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三次睁眼 ...

  •   灰白。
      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裹尸布,蒙住了眼睛、耳朵、口鼻,最后是整个世界。
      简曼文猛地吸进一口气,那空气带着铁锈和潮湿旧纸的呛人味道,直冲肺叶,激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每一次重生,这第一口“羔羊镇”的空气都让她恶心得想吐,仿佛在吞咽冰冷的灰烬。
      她扶着身边冰冷粗糙的砖墙,指尖传来的寒意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痉挛。咳嗽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异常刺耳,传出去不远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片粘稠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这里是“羔羊镇”。十二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街道,灰雾是永恒的穹顶,两侧是样式雷同的两层砖木房子,门牌永远模糊不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不变的、病恹恹的惨白光亮,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景物上,剥夺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和影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内侧。皮肤下,墨迹正缓慢浮现,带着细微的、虫子爬过般的刺痒——一个简单的、古体的“民”字。
      平民。
      第三次了。
      简曼文闭上眼,又睁开。墨迹正在逐渐变淡,几秒钟后就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规则,身份只在开局时给予短暂提示,之后,全凭记忆和表演。
      前两次死亡的印记不在皮肤,而在骨头缝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第一次,预言家牌在手,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先机,在“查验”阶段刚指向那个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她是狼”,世界就毫无征兆地黑了。没有疼痛,只有彻骨的冰冷和急速下坠的虚无。耳边最后响起的,是镇中心钟楼格外刺耳的轰鸣,和一个冰冷的、非男非女的宣判:“破坏规则,提前指认,出局。”
      第二次,她是女巫,握着口袋里凭空出现的、触手冰凉的玻璃瓶。她看着其她人——卖菜的大妈,穿西装的瘦男人,戴眼镜的少女,缺门牙的脏小孩——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像上了发条的玩偶,重复着激烈却空洞的争吵、指控、辩解。夜里,她“听”到短促的闷哼和湿漉漉的拖拽声,知道有人被狼人“刀”了。白天,是那个眼镜少女被宣布死亡。她想救,规则说女巫必须在第二轮放逐后才能用药。她犹豫了,手指僵在冰冷的瓶塞上。然后,灰雾毫无征兆地涌起,吞噬了灯光,吞噬了所有人的面孔。那些面孔在雾中迅速灰败、凝固,像博物馆里褪色的石膏像。冰冷的宣判再次响起:“关键角色非规则性死亡,游戏失衡,全员淘汰。”
      淘汰,在这里,等同于抹杀。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除了她。
      她还“记得”。
      手腕上的“民”字彻底消失了。简曼文用力甩了甩手,好像能甩掉那残留的幻痛。她必须去镇广场。钟声随时会响,那意味着新一轮“游戏”强制开始。迟到,或者试图躲藏,根据她零碎摸索出的“规则”,同样意味着出局。
      她混入从不同街道口默默汇入的人流。这些“玩家”和她一样,穿着各式各样、却都显得陈旧灰暗的衣服,脸上带着麻木或惶恐。但这一次,简曼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
      卖菜大妈依旧神经质地绞着油腻的围裙边,频率,幅度,和上一次、上上一次,分秒不差。穿不合身西装的男人,领带系得歪向同一个角度,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戴厚重眼镜的少女嘴唇微微翕动,无声背诵,缺牙男孩脸上挂着僵硬的、弧度固定的傻笑……
      脸是对的。衣服是对的。但感觉……全错了。
      他们走路的姿态,摆臂的幅度,呼吸的节奏,甚至眼珠转动时那种缓慢而缺乏焦点的游移……全都凝固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确里。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眼神交流,对擦肩而过的简曼文也视若无睹。像一群被设定好固定路线的蜡像,正朝着既定的舞台挪动。
      只有简曼文不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带来低鸣,掌心渗出粘腻的冷汗,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主的、难以控制的颤抖。她还“记得”前两次的死亡,记得每一次“游戏”的细节,记得这些“人”在更早的轮回里,至少还有些活人的反应——恐惧、猜疑、愤怒。
      现在,那些情绪消失了。只剩下精确的模仿。
      我是这里唯一的“变量”。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寒意。在规则森严的诡异世界里,变量往往意味着bug,而bug……是需要被清除的。
      镇广场到了。灰雾在这里稀薄了一些,但依旧缠绕在四周,形成天然的囚笼边界。广场中央,是那张巨大的、暗沉油亮的圆木桌,桌面上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似笑非笑的狼头图案,颜料似乎永远半干,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十三把高高的、椅背几乎能挡住人头顶的木椅,沉默地围在桌边。
      十二个“玩家”木然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椅子,坐下。简曼文克制着自己打量他们的冲动,强迫自己用同样平直的步伐,走向记忆中“上次”自己坐过的七号位。椅子冰冷坚硬。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模仿着旁边人的姿势——一个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的僵硬姿态。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一、二、三……十二。算上自己,十二个人。有一把椅子空着,是五号位。那把椅子从第一次轮回就是空的。
      所有“玩家”都已就位。卖菜大妈(一号),西装男人(二号),眼镜少女(三号,她还“活着”,在这个轮回的开始),缺牙男孩(四号),空位(五号),胖厨师(六号),自己(七号),低头老妇人(八号),一个总搓手指的年轻男人(九号),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十号),一个秃顶老头(十一号),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十二号)。
      他们静静地坐着,像十三(加一空位)尊等待仪式的雕塑。灰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投不下任何阴影,让每一张脸都显得扁平而不真实。空气里的甜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
      然后,钟声来了。
      当——当——当——
      沉重,缓慢,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让木桌的桌面都激起细微的震颤。每一响,都拖拽着长长的、令人心悸的尾音,在灰雾中回荡,又被迅速吸收。
      钟声未绝,那个冰冷的、非男非女、无法分辨来源的声音,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的颅腔内响起:
      “天黑,请闭眼。”
      简曼文顺从地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被迫放大到极致。
      她听到十二道呼吸声——平直,均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工厂里调试好的送气管道。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呼吸的节奏和上一次“天黑”时一模一样。
      远处灰雾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拖拽声,一掠而过,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
      还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沉重而狂野,与周围死寂的“规律”格格不入。她必须控制它,至少,不能让它暴露在可能的窥探下。她尝试着调整呼吸,模仿旁边那种平直的节奏,却发现异常困难。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狼人,请睁眼。确认你的同伴。”
      按照规则,平民闭眼后不该知道任何事。但简曼文“记得”。前两次,这个阶段,会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衣料摩擦,椅子受压的吱呀,来自不同的方向。狼人之间用眼神交流。
      此刻,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十二道平直的呼吸声,似乎都刻意放轻了一丝。
      没有确认,没有交流。狼人……没有睁眼?还是睁眼了,却没有任何动作?
      “狼人,请杀人。”
      依旧是死寂。没有指向的犹豫,没有动手前可能的紧张喘息,没有利刃划破空气或刺入躯体的想象声音。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狼人这个环节被跳过了。
      “狼人,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人。”
      死寂。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今晚死的人是……”声音报出了一个号码,“四号。”
      四号,是那个缺门牙的男孩。
      “你有一瓶解药,要救吗?”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你有一瓶毒药,要用吗?”
      依旧是死寂。
      “女巫,请闭眼。”
      没有救人,也没有毒人。女巫……也没有行动?
      简曼文的背上渗出更多的冷汗。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所有已知的轨道。狼人不杀人,神职不行动。这算什么?一场所有角色都弃权的狼人杀?
      “天亮了。所有人,睁眼。”
      简曼文睁开眼。灰白的天光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黑夜”只是一次集体的短暂失明。所有人都睁着眼,姿势和闭眼前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眼睑下垂的幅度都没有改变。
      “昨晚,是平安夜。”那个冰冷的声音宣布。
      平安夜。果然。
      接下来是发言环节,从一号位开始。
      卖菜大妈张开嘴,声音平直干涩,像坏掉的留声机在播放磨损严重的唱片:“我是平民,什么都不知道。过。”
      二号位,西装男人:“我是平民,听后面的。过。”
      三号位,眼镜少女,声音细弱但同样缺乏起伏:“我是平民,过。”
      ……
      发言一轮轮进行。每个人,毫无例外,都说自己是平民。语气、用词、甚至那句“过”之前那刻意停顿的半秒,都和简曼文记忆中的某一次轮回——不是上一次,是更早、更早的一次,那时这些人还勉强有些活气——完全吻合。
      他们在重复。精确地重复着某一次“游戏”的流程。连被投票放逐的“倒霉蛋”顺序,都可能是一样的。
      简曼文是七号位。轮到她了。
      她的喉咙发紧。在前两次轮回里,她在这个位置的发言是什么?记忆像蒙着厚重的水雾,模糊不清。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空洞的重复。第一次她拿着预言家牌,发言激昂;第二次是女巫,发言谨慎。现在她是平民,一个“记得”太多的平民。
      她必须说点什么。不能露出破绽。不能和这些“木偶”不一样。
      “我……”她的声音干哑,差点劈叉,她清了一下嗓子,压下颤抖,“也是平民。没什么信息。”
      她说完了。简短,平庸,应该不会出错。她垂下眼,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尽管知道他们很可能根本不会看她。
      八号位,九号位……发言继续。空洞的言辞在灰白的广场上飘荡,撞不开浓重的雾墙,只是给这死寂的仪式增添了一点无意义的背景音。
      放逐公投环节。随着冰冷的声音发出指令,所有人,包括简曼文,都机械地举起了手。指向谁?简曼文用余光瞥向旁边的人——六号的胖厨师,手指僵硬地指向三号,眼镜少女。简曼文立刻也指向三号。仿佛多米诺骨牌,超过半数的手指,都陆陆续续、却又有种诡异同步感地,指向了那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少女。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一个指认她的人。她只是慢慢地、以一种匀速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广场边缘那片格外浓郁的灰雾。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雾霭如同有生命般翻涌起来,轻易地吞没了她单薄的背影。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布料被湿气浸透的细微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玩家出局。游戏继续。”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宣布,仿佛只是清理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钟声没有响起。天光依旧惨白。剩下的十一个人(加空位)沉默地坐着,等待下一次“黑夜”的指令。
      第二天“黑夜”,又是平安夜。
      第二天“白天”,发言依旧是精确的重复,只是少了一个人(三号)。投票指向了九号,那个总搓手指的年轻男人。她同样沉默着起身,走入灰雾,被吞噬。
      第三天,第四天……“玩家”一个个减少,被灰雾吞噬。狼人始终没有动手,女巫和预言家仿佛不存在。这场“游戏”变成了一场按部就班的、缓慢的集体自杀。简曼文混在其中,跟着举手,跟着投票,心脏在每一次投票时都紧缩成一团冰冷的石头。她觉得自己也正在被这重复的、空洞的流程异化,某种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观察。
      她能感到,某种东西正在加剧。不是来自这些木偶般的“玩家”,而是来自这片灰白雾霭的深处,来自那张画着狼头图案的圆桌之下。每当有人被投票放逐,那股甜腻的腥气就会浓重一分,空气也会变得更加凝滞,仿佛有看不见的、粘稠的胶质正在逐渐填充这个空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费力。
      直到场上只剩下五个人。简曼文(七号),卖菜大妈(一号),西装男人(二号),胖厨师(六号),低头老妇人(八号)。
      钟声没有立刻响起。灰白的光亮凝固着,像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油脂。甜腥气浓到化不开,粘在皮肤上,让人头皮发麻。
      那冰冷的、非男非女的声音也沉默着,似乎在等待,或者在观察。
      绝对的寂静,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难以忍受。简曼文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突突声。
      然后,“天黑,请闭眼”的指令,终于再次到来。
      简曼文闭上眼。死寂包裹而来,但这一次,在“狼人请杀人”的指令之后,死寂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极其轻微,几乎被她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心跳声掩盖。
      是呼吸声。
      不是周围那四道平直得令人发疯的呼吸。是另一道呼吸。更低沉,更缓慢,带着一种非人的、湿漉漉的杂音,像是从积水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它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她的正对面。
      圆桌的另一头,那张空着的五号椅的方向。
      那呼吸声轻轻拂过木质的桌面,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某种坚硬物事刮擦木头的嘶嘶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简曼文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不是看到,而是直接“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穿透了她紧闭的眼皮,牢牢地钉在她的脸上。那不是人类的目光。它贪婪,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纯然的、观察蝼蚁般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
      它不是这些木偶中的任何一个。它不在这些座位上。
      它在桌子下面?还是……就在那张空椅的位置,只是看不见?
      “狼人,请闭眼。”
      那道湿漉漉的呼吸声,和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凝视,瞬间消失了。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极度恐惧和压力下产生的逼真幻觉。
      但简曼文知道不是。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尖锐,提醒着她真实的触感。
      天“亮”了。她几乎是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才让眼皮抬起一条缝,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射向对面——五号位。
      高背椅空着。一如既往地空着。
      可刚才的凝视,分明来自正对面!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不敢长时间盯着空椅,目光僵硬地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发言环节,在一种近乎晕眩的、极度压抑的状态下过去。简曼文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平民,过”。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那残留的、如附骨之疽般的被窥视感,以及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得太明显。
      投票时,她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求生本能,模仿着其他人的动作,举起了手。这一次,被指的是一直低着头的老妇人(八号)。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动作比之前那些“玩家”似乎多了一丝凝滞,更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她转向灰雾的方向,慢慢地挪动脚步。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翻涌的雾气完全吞没的一刹那,她忽然,极其突兀地,回过头来。
      她的脸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麻木不仁的样子。但那双一直低垂、仿佛只盯着自己鞋尖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眼白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醒目。
      她的目光,直直地、穿透了圆桌边剩下的四个如同蜡像的“玩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简曼文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是解脱?是警告?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悲悯?
      她的嘴唇,极快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咙甚至没有起伏。
      但简曼文看懂了那个口型。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
      她说的是:“……看……桌……下……”
      灰雾合拢,将她彻底吞噬,连同那最后一眼。
      广场上只剩下四个人。简曼文,一号大妈,二号西装男,六号厨师。钟声依旧没有响起,宣布“黑夜”或是别的什么。时间仿佛凝固了。那股甜腻的腥气已经浓烈到让人窒息,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
      冰冷的、主导一切的声音,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在这绝对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冻结的恐怖间隙里,简曼文的脖颈,像是生锈的机械,发出咔咔的轻响,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低了下去。
      目光,投向那厚重、暗沉、画着狰狞狼头图案的圆木桌的——下方。
      桌子底下,并非预想中的空荡或寻常的阴影。
      那里,有东西。
      浓郁的、如有生命的黑暗在桌底翻腾涌动,比周围粘滞的灰雾更深,更沉,更像是所有光线的坟墓。而在那涌动的黑暗中央,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异常高大佝偻的人形轮廓。它蜷缩着,仿佛与黑暗本身同源,是黑暗凝聚成的恶意实体。
      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种庞大、扭曲、非人的“存在感”,扑面而来。
      而就在简曼文的目光触及那团阴影的刹那——
      阴影“头部”的位置,两点暗红的光芒,倏地亮起。
      那不是火焰,不是灯光,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猩红漩涡,充斥着混乱、饥渴,以及一种漠视一切的冰冷秩序。
      它们“看”着简曼文。牢牢锁定。
      紧接着,那团阴影的轮廓微微蠕动,一个扭曲的、不自然的弧度,在应该是嘴部的地方撕裂开来。
      没有声音在空气中震动。
      但冰冷、滑腻、带着非人回响和无数窃窃私语背景音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直接刺入简曼文的脑海深处:
      “嘘——”
      “别告诉他们……”
      “你记得每一次死亡。”
      猩红的光芒,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个满意而嘲弄的……眨眼。
      下一刻——
      当——!!!
      沉重到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钟声,毫无预兆地、狂暴地撕裂了整个凝固的死寂世界。
      天,再次“黑”了。
      无边的、彻底的黑暗降临,瞬间吞没了简曼文所有的感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