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秋叶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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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警署出来已接近午夜。
六本木的街道上仍洋溢着圣诞的喜悦，只是行人少了许多。空气里残留着旖旎的香水味，灯串孤零零地闪着，把眼前的景象衬得像还未来得及收场的戏台。
东京塔仍矗立在远处，亮着红色的灯，恍如巨兽。
夜深后，这座城市逐渐露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路边多了不少醉醺醺的人，或勾肩搭臂，或东倒西歪，隋想走在路上差点被一个醉汉撞到，吓得她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崔绪将她拉到道路内侧，然后迅速收回手。
被他拽过的地方，羽绒往下凹了些许，又缓慢回弹，像慢慢被吹起的棉花糖。
隋想的心也跟着陷进去一块儿。
她决心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谢意，“你住哪儿？我帮你打个车吧。”
“东京打车很贵的。”
“我知道。”
正因此，她才打算用这种方式回馈崔绪，既足够分量，又不算太刻意，让人有负担。
隋想点开打车软件，又问了一遍，“你住哪儿呀？”
“高田马场。”
“高田马场……”隋想输入目的地，跳出了路线和预估费用的瞬间，她心跳兀然停了下。
……折合人民币约560元起。
甚至是，起。
她想过会贵，没想过这么贵。
“是不是很贵？”崔绪突然出声，像是能看清她的内心，“我刚来东京时，也因为错过终电打车回家，贵得心疼了半个月。后来才知道，打车对日本人而言也很奢侈。”
他语气轻松，让隋想的尴尬缓解不少，“那他们错过了电车都怎么回家？”
“不回，找个地方喝酒，就像你看到那些人一样，又或者去住漫画网咖。”
“漫画网咖？”
“嗯。说是网咖，其实不止能上网，还可以提供洗浴、餐饮、住宿环境，每人一个隔间，按小时收费，比酒店划算，只是说睡得没那么好。到明天早上的话，每个人三四千日元，比打车划算很多。”
隋想点了下头，默默搜索自己打车回酒店的费用，同样高得离谱。
不忍再看，她径直关闭了app。
或许去漫画网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要是你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去漫画网咖吧。”她看着崔绪说，“我请你！”
崔绪说不用。
“打车请不起，这个还是可以的。拜托啦，给我个感谢你的机会吧！”
她眼睛圆且亮，扑闪扑闪的，看着很是诚恳。崔绪见状也不好再谦让，转而开始找最近的漫画网咖，他们运气好，拐过街角就有一家。
店在二楼，上去时刚好遇到一对日本情侣下来。狭窄的楼道错不开身，崔绪稍稍侧了些许，一直保持的礼貌距离界限被悄然打破。
再加之那对情侣黏黏糊糊的模样，隋想突然意识到，哪怕只是在漫画网咖，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过夜的行为还是太出格了。
她心扑通扑通直跳，安慰自己，这只是命运偶然的错轨，等到明天睡醒，他们就会回到各自既定的轨道上。
在机器上办理自助入住后，他们分道扬镳。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小，垫子的宽度约等于一张宿舍单人床，电脑可以播放一些动画和视频，但令人欣慰的是，卫生间及洗浴设施还不错，甚至准备了直卷发棒，还有公用的护肤品。
隋想很快洗了个澡，驱走一身寒意，感觉瞬间松快不少。她回到房间拔下充好电的手机，才意识到崔绪的充电宝还在自己手上。
中途她无意间瞥到崔绪的手机，只剩一半的电量，折腾了这么久，今晚会不会不够用？
这么想着，她点开崔绪的微信，犹豫着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很快，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不出一分钟，崔绪回了：【还没。】
【充电宝还在我这，你住哪一间，我送过去吧？】
【这边是男生区域，你来不太方便。我们休息区见？】
【好的。】
网咖有专门的休息区，饮料无限量供应，还有些便宜的零食小点，用来对付一晚上也足够了。
房间里的休息环境不是特别舒适，加上隋想也不觉得困，去休息区的路上她去了趟漫画区，打算挑几本漫画回去慢慢看。
不愧是动漫文化的发源地，日本的漫画琳琅满目，隋想一下就挑花了眼，等匆匆赶到休息区时，崔绪已经在等她了。
“抱歉，我在漫画区逛太久了。”她说着，把充电宝从口袋里掏出来，“还剩百分之六十，谢谢你啦。”
“没事儿。你看的什么？”说的是她手里的书。
“《灌篮高手》。”
崔绪有些意外，“那可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漫画了，很少遇到有人还在看。”
“说实话我看的漫画不多，《灌篮高手》刷了好几遍，可惜动画版没有做下去。”
“其实是井上觉得动画版制作方的理念不合，因此终止了合作。听说明年会上一部剧场版，能还原山王大战的名场面。”
隋想惊讶于他对《灌篮高手》的了解，“你平时很喜欢动漫么？简直是如数家珍！”
“就几部而已……”崔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很温柔，“我也没有特别喜欢动漫。”
几乎每个听说他在日本留学的人都会问，你很喜欢动漫？其实不是。
他来这边留学，是因为喜欢日本社会的界限感。
互不打扰，按部就班。整个社会就像一个庞大的机械怪兽，沉默而有序地运作着。
隋想哦了一声，“你这么了解《灌篮高手》，我还以为是资深动漫迷。”
“只是特别喜欢这部，”他说着，把一直摊在桌上的漫画书举起来，同样是一卷《灌篮高手》，“我也看了很多遍，甚至家里有全套的中古书。”
“就这版吗？”隋想翻开书册，发现发行日期为1999年，纸张泛黄，带着一点陈旧的灰尘气，“要集齐是不是很难？”
跨越二十年去追溯一套书，需要祭上多少热爱和执着？
“其实还好，大概跑了三四家book off。主要是第41册一直买不到，我天天去离家最近那家店问，店员都认识我了，看到我进门就说，slamdunk41还没到，过两天再来吧！”
他学日本人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隋想忍俊不禁，“真好啊，如果我在日本读书的话，肯定也会想要收集全套漫画。虽然现在在网上都能看到，但实物捧在手里的感觉，确实很不一样。”
“我还为此去过秋叶原，想看看有没有与之相关的周边，但时间实在太久远了，灌篮高手的东西要么作为店家的珍藏锁在展示柜里，要么就藏在角落，制作也不是很用心。”
日本是动漫大国，更新换代速度之快超人想象，每过一年，摆在店铺最显眼处的动漫产品就会大换血一次，灌篮高手之流早已是时代的眼泪，除了那些最资深动漫迷，很难有人再提起。
隋想惋惜道，“我还计划去秋叶原扫货呢，听你这么说，行程要调整了。”
“其实去逛逛也不错，我上次淘了不少好东西，比如安西教练的文件夹，还有绝版海报。”崔绪拿出手机相册给隋想看，“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送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隋想太客气了。她的分寸感能毫无隔阂地融入东京。
“好呀！”隋想自然而然地答应他，“要不就……明天？”
睡醒后一起去秋叶原再分开，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不需考虑“改天”是一句客套还是邀约，也不需要因为分开后再缔结约定而感到压力，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果然，崔绪点了点头，“好的，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她还了充电宝，带着书回房间，心一直砰砰乱跳。
睡不着，翻开漫画来看，全是日语，她只能捡着里面的汉字看，不过好在隋想对《灌篮高手》的剧情倒背如流，根据画面也能推断是哪一段。
好巧不巧，她拿到的这一本正好画到赤木晴子对流川枫的少女心事，隋想看着塞上耳机，歌单中找到《あなただけ見つめてる》，点击播放。
怀旧的昭和曲风加上熟悉的鼓点，以前坐在电视前等着看《灌篮高手》的记忆一下浮现出来。那时候最喜欢这版片尾曲，尤其是好几张赤木晴子的定格画面，隋想还买了同款海报贴在自己床头。
但今天，除了一而贯之的熟悉感，更有不知名的悸动在她心间悄然发酵。
隋想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盼到了天亮。她起来洗漱收拾完，来到休息区倒了杯热可可，又拿了点薯条，给崔绪发微信：【我好啦，在休息区等你。】
发完等了两分钟，见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抬头时刚好看见崔绪从外面进来，“我去便利店买了早饭，刚要回来看到你的消息，所以没回复。”
他体贴得让人措手不及。隋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没关系”，最后接过饭团时，发现是和昨天一样的照烧鸡肉口味，笑说，“你很喜欢这个吗？”
“我是觉得大部分中国人应该最能接受这个味道。”崔绪说，“其他的盐饭团、梅子饭团、纳豆饭团似乎都太黑暗了，这个大概率不会出错。”
一点不错。
隋想第一次去日本的便利店买东西，就在饭团展示柜前站了许久，用手机一个个翻译后，绝望地选择了照烧鸡肉。
大概是同样的脑电波让人感到放松，隋想没有推拒，笑纳了这个饭团。
他们吃完前往秋叶原。
只睡了大约五六个小时，但隋想一点也不困，正相反，她还有些小小的亢奋。
整个秋叶原街头像是日本动漫文化的展示柜，琳琅满目塞着人偶、扭蛋机、巨幅海报，还有女仆装扮招揽客人的少女。
隋想绕过一个给她发传单的女孩子，看她们在将近零度的冬天依旧光着腿穿梭在寒风里，不由问，“你去过吗？女仆咖啡馆。”
崔绪摇摇头。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本来都打算去探探路，但听说这类咖啡馆主要贩卖的是情绪价值，可是我不会日语，似乎就没意义了。”隋想说，“况且一个人去也挺尴尬的吧。”
“的确，所以我也没去。”
崔绪瞥了眼隋想，她正回头看刚刚路过的女仆咖啡馆，一句话忽然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如果你想——”
“我们是先去animate吗？”
刚说完，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隋想下意识咬了下唇，“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他轻车熟路地领着她找方向，“Animate的漫画和周边比较全，我带你去。”
隋想跟在他后面，才意识到崔绪长得很高。昨天隔得远，她没发现彼此的身高差距这么大。
大约有一米八到一米八五？隋想抬起手举过头顶，想估算崔绪的身高，不料他正好转过身，一切小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是想算算你有多高。”
“一米八三。”
隋想哦哦两声，“那你……”
“以前的确打过篮球，进过校队。”
这回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刚说完身高，又跟你聊过我喜欢灌篮高手，有这个疑问再正常不过。”崔绪让开商场门，让隋想先进，“但说实话，我篮球打得不好。”
“如果要用灌篮高手里的人比较的话，你像是谁？”
“我……”他想了下，那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木暮。”隋想回答得很快，“温柔可靠，会照顾人，能让人感到安心。”
虽然不如其他主角那么耀眼，但是作为湘北队不可或缺的副队长，他是所有人最后的护盾。
崔绪笑了，“很高的评价。”
他们逛了好几栋楼，然而如崔绪所言，二十多年前的动漫早过了流行期，市面上能买到的周边寥寥无几。
令人感动的是，他们在一家店里看到了老板的珍藏，一尊半米多高的樱木手办，做工相当细致。
隋想拍了好多照片。
她想和圣地巡礼的照片一起，专门发个灌篮高手特辑。
逛完秋叶原已经是下午，只吃了一个照烧鸡肉饭团，隋想居然也不觉得饿。
他们到车站前吃了碗拉面，隋想自然而然想问接下来去哪，此刻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再一起玩的理由。
总不能因为当时警署留了崔绪的号码，他就得对她负责到底。
她缓缓搅动着豚骨汤面，吃得很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昨天崔绪说，他是因为开题报告写不出来才答应周荔的请求，那再拉着他玩岂不是有点耽误正事？
说白了他们相识还不到24小时，甚至在关于灌篮高手的讨论结束后，一时相顾无言。
隋想掀起眼皮，用余光看了看崔绪。他微微拧着眉，似乎在浏览什么重要的内容，神色凝重。
大概……他只是人好不会拒绝，但是其实很忙吧。
毕竟开题报告也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
他们沉默着吃完晚饭，崔绪开始看回去的路线。
隋想的酒店在锦系町，坐总武线，向东。而崔绪要搭乘山手线回高田马场，向西。
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我接到警署的消息后，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崔绪说着，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到酒店说一声。”
隋想点了下头，“好，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认识你挺开心的。”他怕这句话显得不诚心，又强调一遍，“我不是客气。”
她也笑，“认识你我也很开心，好久没人跟我聊灌篮高手了。”
“圣地巡礼那几个地方我基本都去过，你需要攻略或线路可以随时问我。”
“好。”
“那……拜拜。”
“拜拜！”
隋想看着崔绪转身，汇入人流走向反方向的站台，心里有些怅然。
人头攒动的秋叶原JR车站，他一开始还很显眼，后来越走越远，就渐渐看不清了。
就像他们的关系，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越来越淡，最后慢慢变成通讯录里的点赞之交。
但似乎到此为止也刚刚好。
她目送他登上站台，深吸口气，也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崔绪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寻找那一抹蓝。
伴随着报站广播声响起，列车驶入站台，风呼啸着吹开她的刘海，隋想抬起头，确认了一下是自己等候的总武线电车。
手机屏幕还停在和崔绪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光标闪烁，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向车站外的天空，残阳如血，今天要是能登上涩谷sky，肯定能拍到很漂亮的蓝调时刻。
其实不是不能一个人去。
但她突然很想和崔绪一起去。
隋想跟随排队的人流往前走，手机摁了锁屏，塞入羽绒服兜里。
忽然手里的机器一震，连着心也跟着颤了颤。
隋想看见消息，立马转身向外，在列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跳下车，正好看见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崔绪。
那条消息是——
【或许，你想去涩谷sky看日落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秋叶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