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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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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
寒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恨不得躲被子里不出来。
林莺戴着兔毛耳罩,围着兔毛围脖,揣着铜板去村长家买对联,村长家读书人多,写字也好看,所以过年前大家多半会去村长家求一副对联。
到了村长家,他家堂屋里坐着男女老少七八个人,村长媳妇招呼他们坐下,还倒些热水给他们喝,“我家二郎还要写一会儿,你们坐下歇一歇。”
村长家根本不靠写对联挣钱,每年只收红纸和笔墨的损耗银子,所以大家等的时候毫无怨言。
早年,村长家写对联是不收银子的,谁料这便宜大家不止自己占,还想给亲朋好友占,最后村长家红纸写完了,外面还排着长队,然后,村长就生气了,改成收成本价,只给村里人写。之后,许多年,都安安稳稳,村长儿孙再也不用熬夜写对联了。
林莺伸出冻的发冷的手在碳盆旁烤火,旁边的几个阿奶婶子看见她,又开始问些闲话,左右不过是你家阿兄亲事怎么样,你的亲事呢,有那些爱嚼舌根喜欢探听别人私密的,不怀好意的问她家准备给她多少陪嫁。
碳盆里噼里啪啦炸着火花,暖融融的光照在她泛着红的脸颊上,整个人置身在热气里。
“……你是不知道,这嫁妆啊就是一个人的底气,那姚家给了那么多聘礼,你陪嫁少了他们家该小瞧你了。”说话的婶子语气特别酸,面上却是一副为你好的样子,一脸你年轻什么都不懂。
林莺知道她,她以前特别得意自己家的姑娘嫁得好,还特别孝顺,装傻问:“婶子,你给枣花姐姐多少嫁妆?说出来给我听一听,我家也好学一学,我爹娘就我一个闺女没经验。”
“听说枣花姐姐婆家当时下聘时,用好多人抬东西进家门的,婶子给的压箱底应该很多吧!”
“我当时小,已经记不清了,不知道枣花姐姐当时带了多少走。”她当时年纪小,只记得没讨到糖。
那婶子:“……”
“你这丫头,问的是你家事儿,说婶子家什么?前几日我还看见你爹去王匠人家取箱笼呢,就是那木料子太寻常。”
旁边几个婶子有些不赞同望着她,“哎呀,这箱笼什么的,我们这些人家用来用去不过是榉木、杉木的,那些贵价与我们有什么干系,那都是老爷们用的。你家枣花出嫁时那箱笼都不是新的,被子也是薄薄两床。”天天吹牛,她们只是不稀罕说她。
林莺:“啊?原来枣花姐姐的箱笼都不是新的,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婆家看不起啊,人家聘礼给了好多呢!”她气死人不偿命,她真的讨厌这种喜欢追根究底问人家家底的婆婆婶婶。
村长媳妇这是拿着一卷写好的对联,第一个给那个好说嘴的婶子,“这天啊,真冷,大家拿了东西就赶紧回家,别在路上耽搁,等会太阳落山呢地上冻了,就不好走咯。”
“是啊,是啊,不过今年的雪真好,明年收成少不了。”
“对对,我公公今天还在家里说,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三年前,那次夏收,地里庄稼好得不得了。”
婶子们话音一转,转到田里收成上,那多嘴爱嚼舌根的枣花娘只能给了铜板,抱着对联,灰溜溜回家了。
送走了最爱显摆的人,闲聊间气氛安静和平许多,大多说这个今年过年吃些什么,准备什么,还说到二十六那天村里杀猪,他们准备带什么菜去。
村里每年都会杀两头猪分肉,这猪是村长去别的养猪户那儿买的肥猪。
猪肉会分给村里,家家户户能分个几斤肉,剩下的猪头留着除夕当天祭祖,猪大肠、猪耳朵、猪血等都洗干净用大锅炖了,请全村吃杀猪菜。
这天是全村的大日子,也是村里孩子最高兴的日子,家家户户会拿着菘菜、萝卜、蘑菇等添到锅里。
虽然现在大家日子好过许多,可这一口热乎乎的杀猪菜,还是让他们很盼望的。
腊月二十三。
屋外的雪将日光映照在床前,林莺在温暖被窝里翻个身,猜测时间还早,准备睡个回笼觉。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梅香正推着她肩膀叫她起床。
今日是小年,需要祭拜灶神,所以梅香就将掌勺的事儿给了做饭好吃的闺女,希望灶王爷吃了高兴,回天上时给他们多说好话。
切成一指宽的扣肉整齐码放在素色碗中,周围撒着褐色的菜干,盖上锅盖,蒸上一个时辰,酱香软糯的扣肉就出锅了。
再炒上一个新鲜的菘菜,蒸一份白米饭,三样一起供奉在灶台上。最后再摆一小碟灶糖。
供奉灶王爷剩下的扣肉、猪油炒菘菜、杂米饭,就是林莺他们家今天的早饭。
这天冷了,他们就搬一个小桌到灶房来,吃饭只在灶房,就不用害怕将饭菜端到堂屋时,已经凉了。
灶膛还有余温,盖着锅盖的大锅冒着袅袅水雾,关上门,屋子里暖暖的,都不用点柴盆。
早饭吃得油润,林莺还用一点猪油和菜叶煮了一小锅清汤,喝一碗热乎乎的汤,全家人都跑开干活了。
腊月二十六。辰时末。
天空碧蓝,金日耀耀。
梨花村后空地上,架起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两头五花大绑的大肥猪躺着哼哼唧唧,一位人高马大,身形彪悍的中年男子,从身边小毛驴上取下一个木箱子,里面都是银光闪闪的刀具。
村长指挥着几个青壮汉将长条凳和木板摆放好,村长媳妇将几捆细草拿出来,让人拿去烧成草木灰。这细草烧成的草木灰洗猪大肠特别好,去味效果很明显。
张屠户:“林村长啊,这时间不早了,可以杀猪了。”
林村长点头答应:“好,大兵,把猪抬过来!”
林兵带着几个汉子将肥猪抬到木板上,露出猪脖子,那头猪在上面不停扭动,几个人只能用力按住。
张屠户手起刀落,猪血顺着伤口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两头猪很快杀完,剩下的就是将猪分解,分给族人们。
杀完猪,就有人跑回村里,叫人过来领肉和做杀猪菜。
杀猪是很血腥的事情,村里人都不许小孩们过来看杀猪,怕他们吓到做梦丢魂,一些老人也不会过来看,只有一部分汉子和妇人先过来帮忙。
“领肉了!”一个汉子跑回村里,“煮杀猪菜嘞!”
林莺他们家既不用去帮忙按猪也不用去洗猪内脏,所以等人通知猪杀好了,才准备出门。
一家四口到了空地,那里已经聚着不少人了。林莺将提前洗干净的菘菜、蘑菇、瓜干送到做饭的婶子们这儿。
“婶子,我家的菜洗干净了,放在这儿行吗?”
“行,这个盆是干净的。”婶子指着旁边一个空着的木盆。
梅香提着篮子去排队领猪肉,他们家离空地有些远,所以来的时候,队已经很长了。
“哎呀,梅香你也来了,听说今年的猪很肥的。”
梅香:“真的吗?那今年能多分一点儿肉了。”
排队的都是家中负责做饭的妇人,她们才不放心让其他人排队,这肉啊还是要她们管的。
切好洗干净的猪油下锅,很快扑鼻的香气在空地上飘荡,原本叽叽喳喳玩闹的孩子立刻围过来,尤其年纪小的那些,口水都要流出来。
切得猪油不多,炸完油后也没有分给这群孩子,直接放进锅里炖成杀猪菜。
洗干净的猪内脏切成片,猪边角料切小块,葱切段、姜切丝、蒜拍扁切碎,将葱姜蒜推进热油锅里,炒出香味,再下干净的猪内脏片和猪肉炒至变色,然后加入水,盖盖闷煮。
新鲜的猪血加入盐水等候凝固,等水开后来和瓜菜一起加入锅里,最后放一些调料再闷煮熟就能出锅了。
另一口锅里则是放洗干净敲断的大棒骨,等骨头汤沸腾,再加入一些菜就是一锅香喷喷的鲜美的菜骨汤。
等候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尤其两口大铁锅里还不停地往外喷着香气,香得大家说话期间都不忘闻两下空气中滚滚的香味。
张屠户在村长的要求下,将两头猪的猪肉称重,最后定下今年每家每户得到六斤猪肉,村长还喊话,这肉不可能完全平分,谁吵吵闹闹,以后就别拿猪肉了。
其实村长都决定了,等他退下来,以后每年就发铜板算了,省得后面的村长被人说偏心。给小辈添麻烦。
不过,他闻着炖菜香又看看那些热闹活泼的孩子,想着这杀猪菜倒是可以继续吃,左右不过是买别家杀猪时边角料和内脏嘛。
“这杀猪菜从小吃到大,就是喜欢这个味道。”林莺深深吸一口气,吃这道菜不止吃味道,也是吃氛围啊,大家一起抢着吃,热闹极了,菜也香得很。
“菜也很丰富啊,我家杀猪绝对不会放这么多种肉啊菜啊的。”林晓云看着摆在一旁装着各种菜的盆,里面除了这个季节唯三的新鲜菜,菘菜、萝卜和青菜,其他的都是秋日里晒的各种干蘑菇、春笋干、葫芦条什么的。没有人会空手来。
排队领肉那边因为村长提前说了,排队的妇人人就算觉得前面人的肉比自家的肥,也不敢说话。
林三婶子这是第一次领肉,以前没分家,这肉拿回去,怎么吃、怎么处理都与她没关,现在不要钱白得这么大一块肉,高兴极了,路过林阿奶她们身边,脚步都没停。
午时,杀猪菜煮好了。
村长媳妇揭开锅,大声道:“菜做好了,排队打菜!”
负责打菜的人都是村长家的女眷,怕其他人不公平。
这杀猪菜都是打回去自己吃,天太冷,在外面吃,饭没吃完,菜都冷透了。
林莺和林家和被自家娘打发去排队。
因为刚刚就在附近走动玩闹,林莺排在前头,七八个人后,就轮到她。
大锅里翻滚着热乎气,大铁勺在锅里搅动两下,从上面舀两大勺的杀猪菜倒进她的大碗里。冰冷的瓷碗瞬间热腾腾,她两只手端着满满的碗,小心翼翼走到她娘身边。
梅香立刻将竹篮打开,让她将碗放进去,过了一会儿,林家和也拎着一竹筒骨头汤回来。
他们一家带着热腾腾的午饭回家。
赶着吃饭,他们就不煮米饭,直接熥几个昨天刚蒸好的馒头包子,就可以吃午饭了。
两大碗菜在锅里又热一下,现在天冷,吃了冷饭冷菜生病了可不好。
饭菜端上桌,热气袅袅。
林莺盛了一小碗汤,将馒头泡进汤里,吸满汤汁的馒头软绵绵湿漉漉,入口即化,浓郁的骨汤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
杀猪菜也很好吃,各种菜肉炖一锅,味道丰富有层次,里面的猪肉炖烂糊了,肥瘦肉都是软糯的,猪皮弹滑。
“猪大肠是不是没放?”
林莺:“没,杏儿婶子说有人不喜欢猪大肠的味道,而且处理起来麻烦,要拿草木灰泡好一会儿,想吃的等一会儿再去打菜,她们会做成炒大肠。”
梅香看眼家里两个人:“你们俩想吃?”
“不用。”
腊月三十。
梨花村林家今日祭祖,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
祠堂外面摆着一张大八仙桌,中间供奉两只大猪头,还写着红纸,旁边摆着点心、烧鸡、蒸鱼、糕点。
里面的桌椅、屋檐、房梁等地方昨日都好好清理过,排位擦得干净,贡品换成新的,为了不让老鼠偷吃,村长还特意养了一只大胖猫。
祠堂里忙得热火朝天,大胖猫两只前爪伸展,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跑出来晒太阳,然后就被几个孩子盯上了,他们堵在屋檐下,嘴里“咪咪咪咪”哄它。
等东西摆放好,村长站在前头,带着全村人磕头,他们都是庄稼户,祭祖虽然比普通人家讲究一点,可规矩不繁琐的。
噼里啪啦——
炮竹被点燃,惊得几只歇脚的小雀扑棱翅膀飞走。
祭拜完祖宗,桌面上的祭品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希望他们吃了顺顺利利,剩下的一些分给村里老人。
林莺他们家没孩子没老人,这些与他们无关,缩写脖子揣着手等村长放他们走。
忽然,村长媳妇走过来,将林莺和在他家旁边的林晓云叫走。
“丽阿奶,怎么了?”
“有什么要我们帮忙?”
两个姑娘摸不着头脑跟着她走到前面,下一刻,两块猪头肉递在唇边。
林莺:“这是?”
村长媳妇笑笑:“明年你们就要出嫁了,吃一口供奉祖宗的猪头肉,保佑你们往后平安顺遂。”
林莺伸手将肉接过来,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张口吃下这已经冷了的猪头肉,冷了的肉味道不好,比较腥,可是里面代表的祝愿比起这口肉的味道重要。
“好了,回去吧,天太冷了。”她话音刚落,村长也让大家都回去,过年期间注意脚下,天黑后就别出门,下雪了注意铲雪什么的,唠唠叨叨说了一堆。
林莺视线不经意瞧见村长爷爷那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脸,心想他操心太多,看着和林阿爷差不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