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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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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福的话像惊雷炸醒林家众人,尤其林阿爷林阿奶,他们一直觉着田地都是他们的,他们想将田地给谁就给谁。
林福见此就知道林阿爷他们想什么,他们这一辈觉得地契在谁手上,谁就能买卖、拥有那些田地。官府登记的土地实际拥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没用。
不过,这也跟他们梨花村近三十年没出过什么卖地的败家子有关,想到这里,林福颇为自得。
分田就是挖林阿爷林阿奶的肉,两夫妻对视一眼,林阿奶就嚷嚷:“你闹来闹去,你不就是想要给梅香看病,娘给你银子,要多少?”就着窝囊废儿子,撑死一两银子。
林莺进了屋,看见她娘蜡黄消瘦的脸,心中泛起酸涩无助,眼前屋中景色瞬间像隔着一层水雾,梅香披衣靠在床头,听见开门声望过来,见女儿哭了,“怎么哭了?过来,到娘这里来。”
林莺抬手摸向脸颊,手指触到湿润水渍,她胡乱擦擦眼睛,倔强否认,“我没有,娘。这是跑回来时沾到的水珠。”
说话间她看见破旧矮柜上空了的水碗,端起碗就要去对面灶房倒水,被梅香拦下,刚刚女儿被骂她听见了,她不想女儿再挨骂,“莺儿,娘不渴,你坐过来。”
“阿娘。”林莺坐在床边依偎在她娘身边,“真的能分家吗?”
梅香抚摸女儿枯黄的头发,她也想着分家,分家能分到田地这事她早就知道,可是嫁得丈夫是个孝顺老实的,分家无异于挑拨他们父母兄弟关系,得不到支持不说,还会夫妻离心。
林二现在闹着给她治病,除了怕她阿姐,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他突然看见妻儿过得是什么日子。
梅香的姐夫前段日子升了县里的捕头,梅香的阿姐托人带信,让妹妹妹夫带着外甥们去吃酒。
梅香病了没法去,林二不敢独自去,怕被梅香的姐姐看出什么。
不能去吃酒,份子是不能少的,身无分文的林二就向林阿奶要银子。林阿奶看不上梅香那边亲戚,只给林二三十文。
梅香看着三十文,想起阿姐每次托人送来的东西,眼中含着泪,强撑着身体,将病倒前织的半匹布从织布机上取下包好连同三十文托林晓云的娘——李红喜将东西送出去。
昨日,李红喜过来,当着林二面就说,梅香的姐姐托口信,说等家里事情忙完就来看看妹妹。
林二听后怕极了,他生怕梅香的大姐带着人高马大的姐夫打上门,送走李红喜,他整日都魂不守舍,最终决定请方郎中。
梅香搂着她肩膀,“娘不知道,但这些事不用你担心。”
林二昨日翻来覆去,除了怕梅香的阿姐,其实他对梅香也是有些感情的,梅香温柔不多话,比起嗓门大整日吵的大嫂和把三弟管得死死的三弟妹,他一直觉着爹娘在娶妻上对他不错,给他娶了贤惠媳妇。昨日,听到郎中说梅香再不治就要死,他就着急了,梅香死了他就没这么好的媳妇儿了。
林二道:“郎中昨日说要买三钱人参。”
林阿奶尖叫:“三钱人参!那得要多少钱?!怎么她梅香生病就这么精贵,要用这么好的东西,就是李地主家里也用不了这么好的药!”
昨日,她听见儿子要银子就直接推脱家里没钱,根本没问要多少,之后林二又说用田抵押向村里借钱,这是触到林阿奶他们痛处,直接将他骂走。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也被惊到,七嘴八舌讨论。
“人参?怎么要用这么精贵东西?林二不会被骗了吧?”
“我昨日看见方郎中从他家出来,你是说方郎中骗人?被他知晓,当心日后不愿去你家看诊。”
“我哪有说方郎中会骗人,你听错了,我是说林二想骗他爹娘钱。”
其他人知道她们不太对付,赶紧劝她们少说一句。
“我去见过梅香嫂子,她人都瘦脱相,病怏怏的,她也病了快两个月,一直不好,恐怕是真要用好药。”
林福之前买过人参给家里老爷子吃,知道价格,“大约五两银子。”
“五两?!”林大媳妇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惊呼,“怎么这么多银子。”她们夫妻住着正屋,离林阿爷他们近,知道林二要钱买药被骂回去,但是不知道要这么多银子。
林大狠狠瞪媳妇一眼,拉她袖子让她不要说话,怎么这么没眼色,得罪村长没好果子吃。
“太多了,太多了。”林阿奶这下不提给不给钱只说太多,其实她心里嘀咕,去年村里娶媳妇儿要的聘礼也就五两银子。
林二原本见爹娘松口愿意给银子,他分家的心气也散了,他到底不想分家,一家人住一起有商有量的,多好啊。何况他就生一个儿子,住一起堂兄弟们感情处得好,他百年之后,儿子也能与堂兄弟们互相扶持。不会因为没有兄弟,受其他人气和欺负。
他娘说银子多,他承认人参价贵。可他早晨喂牛时听见爹娘小声说已经攒齐大侄儿林耀祖明年的束脩,还说等下月给大侄儿送二两银子。
有银子给大侄儿,没银子给他媳妇买药,这才是他一大早闹着分家缘由。不过这事儿他藏在心中,没敢说出来,他也不想得罪家中最有前途的侄子。
林福将林家每个人的小九九看得清清楚楚的,知道林阿爷两夫妻不愿意原因,少了林二夫妻,他们供养林耀祖就吃力。
“嫂子,这笔参钱,你准备如何?”林福真不乐意判这桩家事。
林阿奶想说不给,林阿爷斜眼看她,老两口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不想出银子的意思。那个梅香病恹恹的,若这次买药治不好,老二再闹一次分家拿捏他们怎么办?
林福旁坐着两位族中长者,其中一个辈分大的是林阿爷堂叔叔,他脾气急,看不惯俩夫妻这样,“林狗子,别老给你媳妇使眼色,你家二小子要的这个参钱,你给不给?”磨磨唧唧的,得亏人家孩子熬得住,不然早就死了,就欺负人家娘家远。
“老叔别动怒。”林福真怕这快七十的叔叔被气到,扭头严肃看林狗子夫妻,“狗子哥,嫂子,给个准话吧。我等会儿还有事。”
林阿爷吸一口旱烟,缓缓吐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老二,家里情况你知道,耀祖的束脩二月刚交,家里如今真没几个铜板,我和你娘还有几两棺材本,不多只有二两半,你先拿去买参,剩下银子等你大哥将那对木柜……”
林二左耳听着爹细数家中的不易,连棺材本都要拿出来;右耳听着乡里乡亲们说他爹娘将棺材本都拿出,真是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什么的;脑海里回响喂牛时偷听到的攒好的来年束脩。
他慢慢握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像是下定决心,也像给自己勇气,扬声道:“我都听见了!你们将耀祖来年的束脩都攒好了。”他眼睛瞪圆,眼中红血丝非常明显,“还说下月要给耀祖送二两银子。”说到后面声音哽咽。
林三媳妇心中冷笑,她就说她每次都会记下卖粮、卖布、卖药、扛包这些得的银子,供读书人花钱是多,可每年族里还给三两银子呢,加上这些进项,也不会二嫂买参的银子都没有。
林二的吼声,整个堂屋带院子都为之一静,林福他们皱眉摇头,暗叹林狗子怎么能这般做。
“老二,你满嘴胡吣什么!”林大媳妇听到他打自己儿子束脩主意,她坐不住了,连先前被村长骂的事儿都忘了。
没人理她,众人心思都放在林二话上。
院中看热闹的妇人们都不说话,她们都是当人儿媳的,林二挑破的偏心,让她们听了不舒服,谁家没个偏心长辈,可是再偏心也没想害儿媳性命的。这种恶毒人家,媒婆都不愿意上他家说亲,怕败坏名声。
林二:“爹娘,现在才三月,明年二月耀祖才交束脩,就不能借……”
“老二,我们庄稼人靠天吃饭,去年光景好,找你大哥打柜子的也多,你娘织布也卖些银子,可是谁能保证今年光景也好呢?”林狗子苦口婆心,“你爹娘年纪大了,家中日后靠你们三兄弟互相扶持。”
林三媳妇想一口唾沫吐老两口脸上,就那个在镇上看见她时恨不得不认识她的林耀祖,能扶持她两个儿子?那太阳怕是从北边升起。
林二平日听爹娘话,可是现在这样他有些不想听,还有一年时间,全家难道攒不下五两银子吗?他看着对面角落织布机,想起那三十文和半匹粗布,又想起大嫂回娘家时拎的点心、肉、糖。他记得娘说这些是给耀祖做脸,那他这个当叔叔的就没脸吗?
林二下定决心,对着林家二老和三位族老,“分家吧。”
林狗子:“老二,你想好了?”林狗子不信这软弱没用的儿子真敢分家。
林阿奶不屑笑笑,“好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想分家?你说你平时屁都不敢放一个,窝窝囊囊的,今儿想分家是不是梅香撺掇的?会咬人的狗不叫,生了几天病,就能挑唆家里男人为他顶撞爹娘……”
林二大声反驳:“不是梅香,是我自己想分家。”
“家还没分,就敢对老子娘大吼大叫?你叔爷爷和堂叔们坐这儿呢你都敢这样啊。”林阿奶哭天抢地,好像她多么可怜。
林家老两口平日装的非常好,是村里令人羡慕的一家人,儿子孝顺有手艺,孙子读书人。听热闹的人中有人庆幸自己没把外甥女说给林家,不然都没脸回娘家。
林三同林二同病相怜俩兄弟,感情也好些,他看出二哥是真心想分家,“二哥,你考虑好了?”
“老三,我想好了。你嫂子的药不能等。”
林三张张嘴,想说你早点这么强硬,二嫂都好了。
林狗子用烟枪敲敲身下板凳,“想分家行,正好老叔他们都在。分了家,日后就当亲戚处了,田地你自己耕,家中牛要紧着家中田地,家中现在没什么银子,耀祖的束脩不能动,你知道耀祖去年说夫子夸他,明年就能下场。粮食能给你们口粮,刚刚说的二两半也给你。”他停顿一下,他知道什么都不给二小子,对孙子和全家名声不好,大孙子不急成亲,二孙子已经十七,不能耽搁。
“你们房里的床、柜子、桌椅这些都能带走,锄头、铁锹……”
林福见此将随身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宣纸、笔、墨、砚台,让林家人给他清水。
林三媳妇立马起来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端给林福,“福叔。”
林福往砚台里倒点清水,用墨条磨出墨汁,记录林狗子分给林二的家当,边听边在心里摇头,觉得太过,林二又不是什么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子孙,何必这么苛刻对他。
林三媳妇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也歇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