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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赠友一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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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知了
夏天是在一阵知了声中突然醒来的。
我坐在老家的木窗前,手里握着半块西瓜,勺子碰着瓷碗叮当作响。
窗是旧式的,漆皮有些斑驳了,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长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父亲总说要换新的,母亲却说,这声音听了三十年,换了反倒不踏实。
正是午后,村子里静得很。晒谷场上的鸡都躲到芭蕉叶下去了,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起先是一只,试探性地“知——”,接着两三只应和,最后整片林子都沸腾起来。那声音不是吵闹,倒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村庄轻轻裹住。
我在纱里,世界在纱外。
忽然想起小时候,这样的午后,外公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
他闭着眼,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我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走过去,他却突然睁开眼:
“听见没有?知了在说话呢。”
“说什么?”
“说它们在地下等了七年,才等来这一个夏天。”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七年太久。
现在坐在同样的窗前,忽然明白了——有些等待,是为了让相遇时的歌唱更加响亮。
就像这窗,等了四季的轮回,才等来与知了对望的这一刻。
母亲轻手轻脚走进来,放下一杯凉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下沉,像慢放的雪花。
“还记得你小时候最怕知了吗?”她笑着说,“一听见就捂耳朵。”
我笑了。
是啊,那时觉得这声音尖锐刺耳,现在却觉得亲切。
时光把许多尖锐的东西都磨圆了,包括声音,包括记忆。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里,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我在等,等它们再次响起。
等待的间隙里,忽然明白:
生命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一直喧嚣的东西,而是那些静默之后,依然选择再次歌唱的。
终于,一只知了率先打破了寂静。
接着,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合唱。
我推开窗,“吱呀——”声和知了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和弦。
远处的山是青的,云是懒的,风是热的。
这个午后简单得只剩下声音——窗的声音,知了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母亲在身后轻声说:“你外公走的那天,知了叫得特别响。”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原来有些告别,是以最热闹的方式进行的。
那些等待七年的生命,或许比我们更懂得:每一个夏天都值得全力以赴地歌唱,哪怕知道秋天终将来临。
窗还开着。
知了还在唱着。我忽然觉得,这扇老窗就像时间的耳朵,它听过我童年的哭声,听过父母的叮咛,听过离别与重逢,而现在,它正在听一整个夏天的、生生不息的回响。
西瓜吃完了,勺子在空碗里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一声。
叮。
像为这个午后画下的句号,又像为下一个夏天写下的冒号。
把这份雅趣送给你和你的朋友。
愿你们也能在喧嚣的世界里,听见那些属于自己的、安静而执着的回响。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必有回响……始终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