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瀚海丽影(一) ...
-
七年前,西域罗布腹地。
火辣的日光炙烤着荒漠大地,新月形的沙丘连绵起伏着向天际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灰白的石蜥从滚烫的沙砾中刚探出个头,就被野骆驼突如其来的沉重脚步吓了回去。
野骆驼背上驮着个精壮男人,不情不愿地朝前迈着步子。
男人周身裹着严实的灰袍,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明亮眼睛。他轻轻勒停野骆驼,抬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向远处眺望。
目光所及的尽头,几堵破落的土墙在广袤的荒漠中孤零零伫立,随时都能被黄沙淹没的样子,但其中围着的若影若现的木棚却意味着荒漠中罕见的人群聚集。
男人满意地轻笑了一声,愉悦地拍了拍野骆驼略显干瘪的驼峰:“骆兄,你的苦日子可算到头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爽朗与懒散。
野骆驼不耐地打了个响鼻。不过误啃男人了几口头发,就被从族群中掳走、役使了千里,野骆驼对男人的观感可真算不上好,没将其摔下来踩死,已是它仁善。
男人领会不到野骆驼的仁善,却如其所愿地从驼背上跳下来。
他从不大的墟囊中取出最后一大捧干草和一壶水,喂给骆驼,待它吃饱喝足,才拍拍它的头道:“骆兄,我可没叫你白干活啊,这些水草足够你跑回家了!”
野骆驼没搭理这强盗的自说自话,撂开蹄子转身就跑,掀起的沙子扬了男人一身。
男人一面挥手挡沙,一面不甚在意地笑着朝远处的土墙走去。
他步履中难掩疲惫,行进的速度却极快,散漫中带着几分章法,几个错眼,就走到了土墙近前。
离得近了,沸腾的人声便从土墙后面蹿了出来,热闹得几乎与中原集市酒肆无异。
男人三两步走上前,掀开了木棚大门处挂着的破布帘子。
简陋的大堂中喧闹依旧,只是众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向男人。有谨慎些的,手掌已经附上了身侧的兵器。
男人一把将头巾拽下来,露出张俊美无俦的脸——皮肤白皙,看不出半点被烈日毒晒过的痕迹;脸庞瘦削分明,如同被雕琢般精致俊美;凌厉的剑眉和鸦羽似的睫毛下,是一双明亮有神的黑瞳。
不同于大多数沙漠旅人的干枯憔悴,男人瞧着精神头十足,薄唇微微一咧,露出口明晃晃的白牙,看着甚是喜人。
他人畜无害般笑道:“诸位道友,打扰打扰。”
这笑容缓和了堂中略微紧张的气氛,大家收回目光,又继续放松地吃喝起来。毕竟,这里来的都是天南海北的修士,多一个少一个对众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若要闹事,也得看大家手里的家伙事儿答不答应。
不过一个好看点的小白脸嘛,众人心道。
方才看戏的店家忙迎了上来,殷勤笑着:“道友从哪里来?吃喝点什么?”
好看的男人脾气也不错,笑着取出几个水囊丢给店家:“刚从域外游历回来,听说这里有热闹,便来凑一凑。帮我灌满水,再随便上点酒就成。”
域外便是指西域更往西的地方了。
如今世道乱,没点本事的人可不敢这么乱跑。店家也是修士,只是修为一般,在这种众人争锋的地方,不过仗着擅长引水酿酒的法术赚个热闹钱,对上男人这样的能人,便愈发恭敬热切:“好嘞!小店地方小,您随便找地儿坐。”
店家自去备酒水了,男人便寻了个僻静些的桌子。
这桌已经坐了一胖一瘦两人。瘦的那个尖长脸,细长眼,尖尖的下巴上一绺打卷的小胡子,眉眼带喜,看着很是和气;胖的那个方脸蛋,圆眼睛,一脸卷曲蓬松的络腮胡,面无表情,却瞧着忠厚可亲。
男人颇有礼节地同两人商量:“二位道友,不知可否打扰一下?”
瘦子大剌剌道:“道友不必客气,坐便是!”
男人这才安心坐下。
瘦子是个活络人,人甫一坐下,便搭话问道:“道友哪里人,怎么称呼?也是来寻塞拉泊秘境的?”
塞拉泊秘境是从前楼兰国中的修行一族——塞拉泊族居住的秘境。据传楼兰繁盛时,往来域外的修士大能常常在此休憩,塞拉泊族总是拿出族中的天材地宝待客,大能们也投桃报李,留下无数秘宝。
只是,随着楼兰的没落,塞拉泊秘境也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近年,游历寻宝的修士往来此处,都是来寻找塞拉泊秘境的下落,妄图从中有所收获,得一份机缘。至于是否真的有人寻到,那便不得而知了。
“路过来凑个热闹。”男人自报家门道,“在下炎羽白,师传火鹤门。”
火鹤门乃是当今修仙界十大仙门之一——玄天门管辖下一个不大不小的仙门,实力不出挑,却也没什么坏名声。
瘦子则一把将佩剑拍在桌上,道:“原是火鹤门的师弟!我们是烈焰山的外门弟子。我名刘锻,这是我师兄高成周。我师兄平素不大爱说话,你莫见怪。”
烈焰山亦位居十大仙门之一,门中皆是脾气直率的剑修。而玄天门则是十大仙门中除烈焰山外剑修最多的门派,因而两大仙门一直关系不错。
炎羽白也召出佩剑放到桌上,笑道:“原来都是自家兄弟!”
二人倒没想到炎羽白竟也是个剑修,毕竟气质上实在看着不大像。但他召唤佩剑时,纯粹的剑气可做不得假。
刘锻的笑容更亲切了,连不爱说话的高成周都冲他点了点头。
待店家将好酒送上来,炎羽白便将酒水给刘、高二人满上,二人也不同他客气,豪气地抬碗饮尽。
酒过三巡,炎羽白叹道:“也不知这塞拉泊秘境是不是当真还留存于世间……”
“这真嘛,当然是真的……”刘锻玄之又玄地晃了晃脑袋,捋了捋胡子,“只是能不能找到、找到能不能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炎羽白抬眉:“听刘师兄这意思,是见过?”
刘锻清咳了一声,神神秘秘道:“这可是我跟师弟你投缘才说的啊……听闻有道友曾经在上弦月夜在这附近的海子中见过塞拉泊秘境的倒影!”
“他骗你的,这件事你随便找个人问都能知道。”高成周突然打断他道。
“哎,高师兄你……!”
炎羽白笑了笑,对刘锻的戏弄不以为意,掐指算了算:“上弦月夜……不就是这几日?”
“正是。”刘锻继续道,“不过那海子时隐时现,颇不好寻。即便寻到了,许多人也只能望影兴叹,难得其门。”
“竟是如此。”炎羽白闻言,露出沉思之色。
“怎么?这秘境之中有什么对你要紧的天材异宝?”刘锻是个机灵人,见炎羽白有几分遗憾之色,便有此一问。
炎羽白笑了:“刘师兄说中了,是有件要紧的。我听闻秘境之中有一种叫琉心玉的灵草,不仅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还可以断续魂引,洗涤经脉。”
刘锻将他左瞅右瞅,上看下看,怪道:“我观你周身气脉,虽有滞涩,但灵力充沛,不像魂引受损的样子啊?难道是家人亲故?”
魂引是修士修行的根脉所在,一旦受损,气脉、灵力受阻倒还事小,严重的,甚至会影响修行大道。
炎羽白摇头道:“都不是,是我早前救下的一个少年。”
“少年?”
“刘师兄可听过苍山银月宗之祸?”
“这是仙门大事,自是听过的。那群畜生仗着一身法术,欺凌乡里,鱼肉百姓,更以活人炼丹,简直人神共愤。最后还是玄天门大义出手,收拾了这群败类!”刘锻猜测道,“那少年……与这桩祸事有关?”
“正是。”炎羽白点头道,“我当年随玄天门一道对战银月宗,那少年便是我们从中救出的人之一。门中医师探查过那少年的经脉,原是个资质绝佳的苗子,却因为炼丹之术导致魂引受损严重,于修行一途无缘,甚至连坐立都成困难。”
刘锻劝道:“这世间残疾之人岂止数以万计,不能修道的凡人更是不知凡几,你救他脱离魔窟、帮他保住性命便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修行,那全是他个人造化。炎师弟你又何苦揽到自己身上?”
炎羽白却不以为然:“若是他不曾健康过,不曾知道自己身负天才,也不曾叩见过修仙一途的大门,倒也罢了。可知道了,却又陡然失去,岂不绝望?我替他的天赋可惜,便想着找找法子。于我,不过是游历途中的举手之劳,对他,却算是难得的希望,如何不能为上一为?”
炎羽白这话说完,刘锻与高成周俱是静了一静。
过了一会儿,却是高成周哈哈笑起来:“好一个举手之劳!炎师弟你是个痴人,但我老高就喜欢痴人!来,我敬你一杯!”
刘锻亦举杯:“我做不来炎师弟这样的举手之劳,我也敬你这痴人!”
炎羽白也不辩白,举杯同他们相碰。晶莹的酒水随着清脆的瓷碗碰撞声洒落满桌,叫人越发觉得畅快。
“干!”
喝罢,高成周又道:“若是这秘境无望,你顺路可去余永郡的树溪谷看看,听闻那处常生异草,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多谢高师兄提点……”炎羽白正说着,却突然住了声,眼神凝在破木桌面的一滩酒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