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此生陌路人

10、明月高悬

　　山洞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他望着沉渊低垂的发顶，指尖摩挲着袖口磨损的云纹，终于轻声开口：“你会剑法吗？”
　　沉渊抱着小绵羊，闻言抬起头，眼底还浮着方才的失落。但她看着眼前少年终究是点了点头。
　　顾清弦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像春冰初融：“那……你指点指点我的剑法，我给你带圣泉水，或者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流云宗三年一度的大比要开始了，今年特殊，还邀请了别的宗门切磋。我是师门大弟子，得做好表率，不能输。”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所以，可以教我吗？”
　　沉渊歪头看他，暗青色的发丝滑过肩头。“你身上有伤，”她声音沙哑，却又有些疑惑。“不适合比试。”
　　顾清弦笑了笑：“我身为大弟子，无论如何都得上场。而且我师父还有其他弟子，最近宗门事务繁忙，我也不好和师弟们抢夺资源。”他没说完，只望着她，眼底的光像星子落进了寒潭。
　　就在这时，沉渊忽然站起身。她比顾清弦矮半个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他。
　　顾清弦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
　　“我懂，不必多说。”沉渊松开手，在他面前站定。
　　“没关系，我教你。”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你师父没我师父好。我受伤时，他绝不会让我去比试，只会把我关在静室里喝苦药。”
　　顾清弦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在心里向自家师父道歉——若师父知道自己为了追人求外人指点，怕是要罚抄《宗规》三百遍。他干巴巴应了声：“嗯。”
　　小绵羊的卷毛蹭着她下颌，软乎乎的触感让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现在就开始吧？”
　　沉渊抱着小绵羊悬空坐在棚子边，看顾清弦执起入门剑。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白绿弟子服被风掀起一角，每一次挥剑都衣袂翻飞，腕力沉稳，剑势如流云舒展。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盯着自己的动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剑与招式的呼应。
　　小绵羊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沉渊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顾清弦。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缕霞光从洞口漏进来，顾清弦才收剑，入门剑垂在身侧，气息微喘。
　　“你很有天赋，”沉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所有招式都没有任何问题。”
　　顾清弦握着剑的手一僵，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总不能说“这只是个让你收下圣泉水的借口”吧？
　　少年耳根发烫，低着头不敢看她，许久才出声道：“这都是基础招式。本想让你看看我的基本功。别人有自己的本命剑加持，我。。。”
　　顾清弦思考着应该如何说下去。
　　沉渊愣住了。她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发顶的碎发被汗濡湿，肩膀微微垮着，竟透出几分委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是在证明自己“值得被教”。
　　“我没有不想指点你的意思，”她慌忙解释，声音放得更轻，“我只是在夸你。”
　　顾清弦轻轻“嗯”了一声，将入门剑放回储物袋，突然指尖轻轻一颤：“我明日下午再来。今日……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往日急。
　　沉渊更不知所措了。往日他都是深夜才离开，今日怎的这般匆忙？
　　她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口。
　　那少年已消失在洞口的光影里，只余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追出去。
　　小绵羊从沉渊膝头跳下，凑到食盒边，叼起她没吃的灵果，吧嗒吧嗒啃起来，汁水染红了嘴角。
　　沉渊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呆立良久。山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短暂的鲜活，像指尖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许久，沉渊自己飘然起身，赤脚落在地面上，回到阵法中心，悬空蜷缩起来。周身散发出熟悉的孤寂气息。
　　顾清弦踏出界碑的瞬间，便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纸——那符纸通体赤红，边缘流转着金线般的纹路，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他的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拂。
　　符纸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随即在他手一翻的刹那，化作万千星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飘飞。
　　顾清弦回头望了眼碎星山，随即转身掐动法诀，入门剑“呛啷”出现，剑身映着月光，载着他化作一道流光，向流云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气氛比往日更显肃穆。
　　宗主端坐主位，二长老坐于其侧，玄色长老服的下摆纹丝不动。
　　十几名亲传弟子分列殿中，个个身姿笔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旬阳县突现两只八尾狐妖。”宗主的声音打破沉寂，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我与长老们商议后决定：我与二长老坐镇流云宗，其余长老即刻出发，务必寻到狐妖踪迹，将其降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弟子：“七日后就是新弟子招收、随之而来的新生考核，以及考核结束后，与各宗门的比试，皆需人手统筹。此事不容有失。”
　　“顾清弦。”
　　“弟子在。”顾清弦出列，微微躬身，白绿弟子服的衣袂垂落如静水。
　　“你身为此届弟子的大师兄，”宗主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负责所有事情的分配与监督。从今日起，所有弟子皆需听你调度，务必确保各环节不出纰漏。”
　　“是，弟子明白。”顾清弦应得干脆，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惯有的沉静。
　　“祁阳，祁月。”
　　“弟子在！”祁阳立刻挺直腰板，祁月则福了福身，声音清越如泉。
　　“你们二人负责新弟子招收。”
　　“是！”两人齐声应诺。
　　宗主又点了另外几名亲传弟子的任务，从场地布置到物资筹备，从考官安排到应急对策，一一部署妥当。末了，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是！”十几名亲传弟子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如一人。待他们退出大殿，殿门“吱呀”合上，只余宗主与二长老相对而坐。
　　二长老捻着胡须，叹道：“这担子，怕是要累坏清弦那孩子了。”
　　宗主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目光深远：“他既是大师兄，便该担得起这份责任。况且……”他顿了顿，“那碎星山的事，也该让他收收心了。午课都不去了，像什么话。”
　　殿外，顾清弦正与祁阳并肩而行。
　　祁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顾清弦，八尾狐妖啊！居然还是两只。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顾清弦没接话，只望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弟子已开始挥剑，剑鸣声如溪流汇成江河。
　　“你很闲吗？”他轻声道，转身走向藏书阁，“和我一起先去拟个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