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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温与心澜 ...

  •   温予棠从云锦公寓客厅的沙发上醒来,身上还是昨夜那身外出的衣服,丝质衬衫起了褶皱。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记忆随意识清醒,缓慢回流。

      洗手间瓷砖冰冷到反光,断裂肩带下泛红的皮肤,……廉价酒气里混着一丝干净的气息……还有自己掌心下,隔着湿透衣料传来的无法忽视的滚烫。她下意识摊开右手,晨光里掌纹清晰,皮肤细腻,仿佛昨晚那濡湿触感只是错觉。

      温予棠蹙眉,收拢手指。她能清晰追溯自己每个决定的偏差——从驻足,到推门,再到最终将人带进套房。每一步都偏离了“周太太”应有轨道,也背离了她自己恪守多年的分寸。

      她起身走向浴室。热水冲刷着肩颈,闭上眼,回忆起了昨晚:起初是绝望的倔强,随后盈满迷蒙泪水,最终清醒时盛著羞耻与感激。谢泠月。一个清冷的名字,想必也只是一个遭遇不幸的普通学生。昨夜种种,只是极端情境下被迫的交集,理应到此为止。

      换上柔软居家服,温予棠煮了壶红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与镇定。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基金会慈善拍卖的邮件。工作总能将人拉回有序轨道。清脆规律的键盘声,逐渐将她包裹进熟悉的节奏里。

      ***

      市立第三医院住院部的空气,总弥漫着一种混合气息:消毒水、廉价饭菜,以及老旧墙体散出的淡淡霉味。

      谢泠月用冷水泼了脸,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张苍白的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一夜混乱。李总油腻狰狞的脸,玻璃刺破掌心的锐痛,灭顶般的恐惧与绝望……然后,是那片忽然降临的阴影,以及阴影里那双平静却蕴含奇异力量的眼睛。

      更难面对的是之后的记忆。身体里那把火烧光了理智。她如何抓住那截冰凉的手臂,将滚烫脸颊埋进陌生的颈窝,又在生疏却持续的抚触下崩溃颤抖,最终瘫软如泥……一些更细碎、更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随之浮现——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自己那些完全失控的言行。她记得自己如何死死攥着对方,含糊地呜咽着“难受”。更清晰的是之后,当那生疏却耐心的抚慰带来短暂缓解时,自己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颠三倒四地乞求“别停”、“还要”……甚至不止一次。

      “还要”……

      这两个字此刻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无声炸开,谢泠月感到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烫得惊人。她慌忙用湿冷的手背贴了贴脸,心里又窘又悔。昨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对那个陌生的女人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举动?

      那个女人。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月白色旗袍流转的光泽,冷淡好闻的香气,以及最后递出支票与名片时,那种处理寻常事务般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早上醒来时脑子还是懵的,除了笨拙的“谢谢”和“对不起”,她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现在回想,对方处理得冷静周全,给钱给联系方式都说是“借”,还贴心安排了衣服和离开。可自己呢?除了狼狈就是失态。

      她……到底是谁?看穿着气度,绝非普通人。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夜”那种地方?又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学生伸出援手,甚至做到那种地步?谢泠月心里乱糟糟的,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谢泠月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妹妹小禾已经醒了,正靠著枕头小口喝水,瘦小的脸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看到谢泠月,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声音细细的:“姐,你回来啦。”

      “嗯。”谢泠月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支票。纸张挺括,上面的数字清晰分明。这笔钱犹如及时雨,足以应付下个疗程的费用,让她们得以喘息。可它的来路,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不是施舍。那个女人说,是借。可这种建立在如此不堪情境下的“借贷”,让谢泠月感到一种复杂的沉重。她需要钱,迫切地需要。在妹妹的生命面前,自尊薄如纸片。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支票,妥善放好。这笔债,她记下了,连本带利。

      她又拿出那张纯白的名片。没有名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串干净的数字。像一个沉默的烙印,也像一个未解的谜。债是一定要还的,但除此之外……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正式地、清醒地,再向对方道一次谢。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有点快,不仅仅是出于礼貌,还有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模糊的想要再见对方一面的期待。

      小禾睡着了。谢泠月拿出背包里的速写本和铅笔。笔尖落在纸上,无意识地开始勾画。起初是杂乱的线条,渐渐汇聚成形——是一只手的轮廓,修长,优雅,指尖仿佛蕴藏着某种克制的力量。她画得专注,描绘指节的弧度,指甲的形状,甚至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画着画着,昨夜那只手覆上来的冰凉触感,似乎再次透过纸背传来。谢泠月手腕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片刻,没有擦去,反而顺势继续。线条开始扭曲、变形,那只优雅的手逐渐与破碎的玻璃、挣扎的肢体、潮湿的布料纠缠融合,构成一幅充满矛盾与张力的混乱草图。她下笔飞快,呼吸微促,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感激、羞耻、后怕以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心绪,全部倾泻于纸面。

      ***

      林薇工作室的午后,总是弥漫着慵懒与焦躁并存的气息。温予棠推门而入时,咖啡香与淡淡的松节油味迎面而来。

      “谢天谢地,你可来了!”林薇从一堆画稿后抬起头,头发随意挽起,细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熬夜的血丝和看到救星的亮光,“再不来,我就要被这群小祖宗的‘创意’给淹没了。”

      温予棠脱下浅灰色羊绒开衫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米白丝质衬衫与黑色直筒裤。她走到林薇那张宽大杂乱的工作台边,目光扫过铺满桌面的画稿、模型和资料。“这次是什么难题?”

      “中期检查!”林薇夸张地叹气,用手比划了一下桌面,“想法一个比一个天马行空,落地时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急需你这双被无数画廊展览的‘火眼金睛’,帮我看看哪几个真有潜力,值得我押上后半学期的血压去重点盯防。”

      温予棠唇角微弯,在林薇推过来的椅子上坐下。“别说得那么夸张。先看最让你头疼的吧。”

      林薇利落地从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推到温予棠面前。“这几个。尤其是这份,”她指尖点在最上面,“谢泠月的。想法非常大胆,执行难度也极高,我都替她捏把汗。”

      谢泠月。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让温予棠翻阅文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她面色依旧沉静平和。她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

      《痕迹与重生:创伤记忆的物化与转化》。提案标题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重。温予棠垂眸细读。阐述部分逻辑清晰,援引了些心理学与艺术理论,看得出研究扎实。真正吸引她的是附后的概念草图与材料小样照片。

      草图多是对手部动态的研习,数量颇丰。有紧攥至指节发白的,有痉挛般张开仿佛在空中抓挠的,也有疲惫垂落却带微妙松弛的。线条并不总是流畅优美,有些甚至显得粗粝紧张,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传递出强烈的情感张力——痛苦、挣扎、释放,乃至一丝微弱的希冀。其中一幅,描绘了两只手,一只以保护的姿态轻覆于另一只之上,下方的手似乎想抬起回应,却又无力蜷曲,笔触细腻得揪心。

      材料小样是几块处理过的丝绸与纸张。丝绸被反复浸染、揉皱、熨烫,留下无法抚平的褶皱与水渍晕痕,如同承载过多泪水与时光的躯体。有一小块,在撕裂处用近乎透明的丝线进行了精细缝合,针脚细密,形成一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奇异美感。

      温予棠凝视良久。这份提案与草图,同昨夜那个在药物作用下崩溃颤抖的女孩形象之间,存在着剧烈的割裂感,却又在某种更深的精神层面诡异地连通了。“隐性烙印”、“创伤承载”、“自我重构”,与女孩昨夜的经历,以及握住碎玻璃时眼中的倔强,似乎有着隐秘的呼应。

      “她对‘痕迹’的探讨不止于表象。”温予棠合上文件夹,声音平和审慎,“尤其是情感与精神层面‘痕迹’的视觉转化,切入点很有潜力。手部研究深入,动态捕捉准确,情绪传达相当到位。”她略作停顿,“如果成品能保持这种探索深度与情感浓度,年底几个重要的新人展,可以尝试推荐。”

      林薇眼睛一亮:“有你这句话,我催她都有底气了。这丫头确实有点东西,就是……”她耸耸肩,“搞艺术的容易钻牛角尖,又要打工,状态难免起伏。不过她专业课一直拔尖,是下了苦功的。”

      温予棠微微点头,未再多言,将文件夹放回原处,拿起下一份。只是心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旁,悄然添上了“专业拔尖”、“有天赋”、“肯下苦功”的注脚。一个在艺术上拥有如此敏锐感知与清晰追求的学生,却需在“幻夜”那般地方谋生……这反差令她心下无声轻叹。

      “哎,不说这些让人头疼的学生了。”林薇处理完几封邮件,伸个懒腰转向温予棠,眼里换上熟悉的调侃,“说说你,周老板又逍遥去了?留我们温大小姐独守空闺?”

      温予棠正翻阅另一份色彩绚烂却结构松散的作品集,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他出差。我图个清静。”

      “清静?”林薇嗤笑,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上,“予棠啊,不是我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静’了,快赶上修仙了。现在外面流行什么?年下恋!‘弟弟’多好,精力旺盛,心思单纯,还会黏人。”她眨眨眼,“美院别的不多,有颜有身材还有趣的‘弟弟’可不少,要不要我给你留意?保准比家里那位一本正经的周老板解风情。”

      温予棠终于从作品集上抬起眼,瞥了林薇一眼,目光温婉中带着无奈的好笑:“越说越没边了。你自己喜欢就好,别拉扯我。”

      “我怎么没边了?”林薇不服,压低嗓音,表情却更促狭,“说真的,你就没点那方面的需求?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说,你跟周老板真是柏拉图典范,精神共鸣就足够了?”

      “林薇!”温予棠轻斥,脸颊却不受控地微微一热。并非因话题私密,而是“需求”这个词,让她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女孩原始的生理渴求,自己被迫的回应……那种全然陌生、充满无力感与异样亲密的情境,此刻被好友提及,让她感到一阵窘迫。

      她迅速垂睫,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借而掩饰那瞬失态。再抬眼时,面上已复平静,只是耳根还透漏着些许微红。“你整天琢磨这些。我没什么想法,现在这样挺好。”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好友那片刻异常,尤其是罕见的脸红。她心中微诧。但见对方已然恢复常态,便不好追问,只当自己玩笑过头,打个哈哈转开话题:“行行行,你是仙女,不食烟火。不过仙女偶尔也下凡转转嘛。晚上有空没?‘幻夜’去不去?或者我知道一个新开的清吧,‘余温’,格调好音乐棒,绝对合你口味,保证没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幻夜”二字,让温予棠端杯的手指微紧。她几乎立刻想起昨晚昏暗的走廊、刺鼻的酒气,和那间令她做出诸多越界之举的套房。

      “不了,‘幻夜’太闹。”她平稳拒绝,继而似随口问道,“你说的新地方,‘余温’?环境确实安静?”

      林薇挑眉,对温予棠竟对新酒吧产生兴趣有些意外。“安静,绝对安静。老板是我朋友,搞空间设计的,品味一流。就是位置偏些,在梧桐区那边。”

      “地址发我看看。”温予棠放下咖啡杯,拿起手包和开衫,“若晚上无事,或许去看看。”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薇笑着掏手机,“行,马上发你。那就……晚上九点,‘余温’见?”

      “好。”温予棠应下,披上开衫,动作优雅从容,“我先走一步,画廊还有事。”

      离开工作室,午后阳光正好。温予棠坐进车里,并未立刻发动。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熙攘街道。林薇那些关于“弟弟”与“需求”的玩笑话,像水面波纹渐渐散去,但底下被搅动的东西,却一时难平。眼前又闪过提案中充满力量的草图,还有林薇那句“专业课一直拔尖”。

      谢泠月。这个名字背后,似乎是一个比她昨夜所见更为复杂坚韧的灵魂。

      她摇头,启动车子,将这点莫名思绪抛开。无论那女孩如何,都已与她无关。支票与名片既已给出,那场意外交集理应画上句号。她需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画廊事务,是下周的慈善拍卖,是如何扮演好那个无可挑剔的温予棠。

      夜色如期降临。晚上八点五十,温予棠独自驾车来到梧桐区。街道两旁是年久的法国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影子。

      推门而入的刹那,温予棠微微一怔。此处与“幻夜”那种张扬的、充满狩猎气息的场所截然不同。空间不大,挑高却足,显得开阔。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照亮每个角落又不过分明亮。空气里飘散著醇厚咖啡豆香、陈年木头气味,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低缓爵士乐如水流淌,音量恰好,既能萦绕耳畔,又不扰人思绪。

      林薇已在靠里侧的半包围卡座招手。

      “如何?没骗你吧?”林薇脸上带着得意笑容,她今日换了件黑色丝绒衬衫,随性又时髦。

      “很好。”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由衷称赞。这里的环境让她紧绷整日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

      林薇熟稔地为她点了酒,一款口感清冽、带着柑橘草本气息的金酒特调。两人闲聊,话题从艺术圈八卦到近期展览,避开了稍早时那些令人尴尬的玩笑。温予棠小口啜饮杯中冰凉液体,感受酒精带来的细微暖意与放松。在这安全舒适、与昨夜毫无关联的空间里,那些纷乱记忆似乎也被隔绝在外,暂时失去了侵扰她的力量。

      时间在舒缓音乐中悄然流逝。杯中酒渐渐见底。温予棠看了眼时间,已近十一点。

      “不早了,我该回了。”她放下杯子对林薇说。

      林薇也未多留,她知道温予棠作息规律。“行,我代驾到了。你呢?叫车还是?”

      “我叫了车,应该到了。”

      两人在“余温”门口道别。深夜的梧桐区格外安静,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温予棠坐进预约的车里,报出云锦公寓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中。她靠著椅背闭目。

      回到公寓,一片漆黑寂静。她未开灯,借窗外城市微光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模糊身影,沉静,孤单,与窗外那片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格格不入。

      她静立片刻,转身走向卧室。经过玄关时,手包安静搁在柜上。里面,那张纯白名片,依旧躺在最内层夹袋里,像一个被遗忘却切实存在的印记。

      这一夜,温予棠睡得很沉,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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