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晴天》泠愿

7、“陈述事实。” “铃—

　　“铃——”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姜若水就拉着向晴和阮禾冲出教室。

　　“吃饭去！快！抢占先机！”

　　九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走廊上，空气里弥漫着暑气将蒸未蒸的黏腻感。

　　等向晴和阮禾收拾好东西，三人一起挤出教室门，汇入喧闹的人流。

　　穿着淡蓝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楼梯，笑声、谈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你这么积极？”

　　阮禾被姜若水拽得踉跄了一下，哭笑不得地问。

　　“那当然，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姜若水理直气壮，“而且我打听好了，理科班一般会晚十分钟放学，老师们总爱拖堂讲完最后一道题。我们可以刚好在他们到食堂的时候到。”

　　阮禾扶了扶眼镜：“你还真是……”

　　“有计划对吧？”

　　姜若水挑眉，笑得明艳大方，“我做事一向很有条理。”

　　向晴被逗笑了，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

　　“大小姐，你真是没经受社会的毒打。”

　　“你遭受过？”姜若水眨眨眼。

　　“那倒没有。”向晴摇头。

　　只有遭受过江池毒舌的千锤百炼。

　　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但偶尔还是会破防的厚脸皮。

　　三人穿过被梧桐树荫覆盖的林荫道。

　　还未到正午最热的时候，但蝉鸣已经此起彼伏。

　　走进食堂，果然还没到高峰期。

　　姜若水扫视一圈，坚定地选择了靠近门口的一排座位。

　　“就这儿，这样他们一进来我们就能看到，第一眼。”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三人打好饭，食堂门口的光线就被一群涌进来的身影遮挡住。喧哗声陡然增大。

　　理科班放学了。
　　向晴也下意识地抬起眼，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她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江池和另一个男生并肩走进食堂。

　　他穿着平时那件简单的蓝色Polo衫，衬得肤色更显冷白。

　　他身侧的男生同样穿着校服，个子与江池差不多，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抿着，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又疏离的气场。

　　“来了来了！”

　　姜若水大大方方地看过去，眼睛一亮，“那个就是沈越对吧？真的好帅！。”

　　向晴点点头，舀了一勺饭：“嗯，淡定。”

　　“我很淡定啊。”

　　姜若水托着下巴，“看看又不犯法。”

　　江池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排排餐桌，扫过她们这边时顿了一下。

　　他偏头对沈越说了句什么，沈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微微点头。然后两人便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若水自然地坐直了身体，理了理刘海。

　　江池和沈越在她们对面的空位坐下。

　　空气沉默了两秒。

　　“我室友，姜若水、阮禾。”

　　向晴用筷子指了指身旁两人，然后冲对面抬了抬下巴，

　　“江池。他旁边那个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沈越。”

　　江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礼貌性地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沈越同学对吧？”

　　姜若水主动开口，“我叫姜若水，上善若水的若水。以后说不定经常碰到，提前认识一下。”

　　沈越抬眼看了看她，点头：“嗯。”

　　向晴在桌下踢了江池一下。

　　江池皱眉看向她，眼神写着您有事吗。

　　向晴瞪回去，使劲眨了两下眼。

　　说话啊，别冷场。

　　江池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也是参加竞赛的。数学、物理，去年省赛双科一等奖。”

　　“厉害。”

　　姜若水真诚地夸了一句，转头看向沈越，

　　“我数学可不好了，以后万一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沈越看了一眼江池，江池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排骨，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沈越沉默了一瞬，开口：“可以问江池。他数学好。”

　　“行啊，”

　　姜若水爽快地笑了，目光转向江池，

　　“那就麻烦江池同学了，到时候帮我传个话或者递个纸条什么的，我不介意的。”

　　江池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姜若水笑眯眯地看着他。

　　向晴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大小姐这招够直接的。

　　沈越嘴角似乎很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饭。

　　江池伸出筷子，将精瘦的肉块一块，两块夹到向晴的碗里。

　　向晴低头看了看，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她从小就不吃肥肉，但又总记不住跟食堂阿姨说。

　　“你不吃肥肉吗？”阮禾好奇地问。

　　“她挑食。”

　　江池代答，“还不吃香菇，不吃胡萝卜，不吃生姜，葱只吃熟的。”

　　“谁问你了！”

　　向晴从饭碗里抬起头，无语地瞪他。

　　这种被当众揭老底的感觉。

　　“陈述事实。”

　　阮禾笑了笑。

　　“你们班今天怎么样？”

　　向晴试图转移话题，“数学课难吗？听说理科进度超快。”

　　“还行。”

　　江池没抬头，“反正你听不懂。”

　　向晴：“……问号！”她放下筷子，作势要打人。

　　沈越开口了：“别理他。他今天下午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有争议，被老师怼了，没完全说服对方，正不爽。”

　　“谁被怼了？”

　　江池抬眼，看向沈越，“我只是严谨地指出了参考答案里一个不够完善的前提假设。”

　　姜若水听得饶有兴趣：“所以你们理科班日常就是跟老师battle答案？这么刺激？”

　　“偶尔。”

　　快吃完时，姜若水随口问了一句：

　　“沈越，你们班下午放学一般几点？”

　　“正常五点。竞赛班周二、周四加课到六点。”

　　“哦，”

　　姜若水点点头接话，

　　“那挺好的，我周二周四放学去图书馆自习，人多的时候找不到位置，六点去刚好赶上你们下课，能蹭个座。”

　　沈越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江池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越：

　　“你明天不是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沈越脸上第一次出现“我怎么不知道”的茫然。

　　他看了看一脸事不关己的江池，又看了看对面的姜若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兄弟，你这一天到晚给我挖坑。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

　　“是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姜若水眼睛一亮：“那太巧了，明天图书馆见。”

　　“嗯。”沈越应了一声。

　　吃完饭，四人一起走向餐具回收处。

　　姜若水走在向晴旁边，小声地评价：

　　“沈越这人挺有意思的，话少但不冷，属于那种熟了之后应该好相处的类型。”

　　“你这还没熟呢就帮人家定性了？”向晴调侃。

　　“第一印象很重要，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姜若水撩了撩头发。

　　走在前面的江池忽然转过身，看了向晴一眼：

　　“下午放学等我，一起走。”

　　“知道了知道了。”向晴摆摆手。

　　阮禾推了推眼镜，随口说：“你们关系真好。”

　　“从小就认识嘛，”向晴耸肩，“跟兄弟一样。”

　　姜若水也表示赞同：

　　“确实，江池对你那个态度，跟我哥对我一模一样，嘴上嫌弃得要死，该帮忙的时候倒也不含糊。”

　　向晴想了想：“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

　　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时，天色已经染上了墨蓝。

　　班主任楼璐婷踏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份淡蓝色的花名册。

　　“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

　　她走到讲台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声音温和，

　　“新学期已经两天了，咱们班的班委需要正式确定一下。”

　　底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向晴正低着头，在草稿纸的角落画小人。

　　“首先，班长。”

　　楼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有自愿担任的吗？”

　　沉默。文科重点班的学生个个心思剔透，班长事务繁杂，耗时费力。

　　楼老师翻开手中的花名册，目光落在第一排靠窗位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身上：“周予安，我看你初中连续三年担任班长，经验丰富，就由你来继续吧。可以吗？”

　　那个叫周予安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站起身，点了点头。

　　接着是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

　　一个个名字被点出来，大多是依据初中履历或开学这几天观察指定。

　　向晴一边给小人画衣服，一边神游天外，想着明天要交的数学练习册还有两页没写，想着食堂明天会不会有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语文课代表，”楼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向晴。”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

　　向晴猛地抬起头，一脸懵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师，我……”她下意识地开口，试图拒绝。

　　“你中考语文成绩是全省第七。”

　　楼老师翻着手中的成绩单，“而且，英语江老师跟我反馈，暑假线上学习期间，你交作业最积极。”

　　江晓敏是他们的英语老师，一位慈祥又严格的老太太。

　　暑假时，向晴觉得英语的读课文视频上传作业最简单，不用动太多脑子，于是天天在班级群里打卡，争做交作业第一人。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案底。

　　“就这么定了。”

　　楼老师合上花名册，笑容可掬，“课代表名单明天会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好了，大家继续自习吧。”

　　干脆利落，没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下课铃响，姜若水立刻凑过来，笑容里带着幸灾乐祸：

　　“可以啊晴晴，语文课代表，以后作业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一点都不想当……”

　　向晴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

　　“你们不知道吗？课代表就是免费劳动力！每天要收作业、发卷子、登记名单，还要帮老师搬东西！楼老师讲台上那摞教案和作业本你们看见没？我目测加起来有十斤重！我的小身板啊……”

　　阮禾收拾着书本，闻言笑了：

　　“那你可以找江池帮忙啊，男生力气大。”

　　“他才不会帮我。”

　　向晴抬起头，撇撇嘴，模仿着江池那欠揍的语气，

　　“他只会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或者更损一点，‘自己揽的活，跪着也要干完’。”

　　话音刚落，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按亮屏幕。

　　是江池的消息。

　　江：你当语文课代表了？

　　等天晴：……你怎么知道？你们理科班消息这么灵通？

　　江：沈越说的。你们班主任和我们班主任刚才在教师办公室聊天，他路过听见了。

　　等天晴：我不想当！[大哭][大哭]

　　江：加油。[微笑]

　　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在此刻的向晴看来充满了嘲讽。

　　等天晴：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还是不是兄弟了？

　　江：同情楼老师，以后要天天追在你后面催你交自己的作业。

　　向晴盯着屏幕，气得想把手机扔出去，又舍不得。她愤愤地打字：

　　等天晴：[刀][刀][刀] 绝交五分钟！

　　对方没再回复。

　　向晴想象了一下江池此刻欠揍的样子，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