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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凯旋与功赏 五月初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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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的冀州城外,柳絮飘得正欢。玲珑站在马车旁,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这片土地。灾民安置点已经变成了整齐的临时村落,孩子们在新建的学堂前追逐嬉戏,全然不见了月前那副凄惶景象。萧琰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舍不得?”玲珑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欣慰。他们能活下来,还能活得有盼头,这趟就算没白来。”
墨竹指挥着最后一车行李装好,过来禀报:“王爷、王妃,可以启程了。”玲珑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只见黑压压一群人从安置点方向涌来,领头的是那位曾患痢疾的周氏。她跑到马车前就跪下了:“王妃,这是俺们连夜赶制的百家衣,您别嫌弃。”她打开包袱,里头是件五颜六色的棉袄,每块布料都来自不同人家。
玲珑接过棉袄,眼眶有些发热。她扶起周氏,温声道:“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周围灾民都围了上来,这个递上一篮鸡蛋,那个送上几双草鞋。车队缓缓启动时,灾民们跟在后面送了整整三里地,直到玲珑再三劝返才停下。
回京的路走得轻松许多。沿途所见,春耕已经陆续开始,田地里有了绿意。玲珑靠在马车里,翻看着周太医赠的医案,不时与同车的张太医讨论几句。萧琰骑马在车旁并行,听着车里传来的说笑声,嘴角一直扬着。墨竹难得打趣道:“王爷这几日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萧琰斜他一眼:“就你话多。”话虽如此,笑意却更深了。
行至涿州驿站时,遇到了从京城来的信使。那人呈上厚厚一叠书信,有柳氏的、静婉的、明轩的,还有长公主府的。玲珑先拆了母亲的信,柳氏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静婉的信则详细汇报了织梦基金的运作,末了添了句俏皮话:“表妹再不回来,我就要被那些求亲的媒人踏破门槛了——都是冲着你来的呢!”
最让玲珑意外的是明轩的信。这孩子在信里端端正正汇报了查抄王记米行的经过,只在最后才露出孩子气:“姐姐,我如今在国子监也能挺直腰板了。同窗都说,我有全天下最厉害的姐姐。”玲珑看着这句,眼睛又酸又甜。萧琰凑过来看了,笑道:“明轩长大了。”玲珑把信贴在心口,轻声说:“是啊,能独当一面了。”
五月中旬,车队抵达京城。远远望见城门时,玲珑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她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待马车驶近,才看清是礼部的官员和许多百姓自发来迎。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官员,见了萧琰便行礼:“下官吏部侍郎李文谦,奉旨恭迎靖王、王妃回京。”他身后百姓们已经欢呼起来,有人高喊:“王妃千岁!王爷千岁!”
这场面让玲珑有些无措。萧琰在车外低声道:“下来吧,这是你应得的。”玲珑定了定神,搭着青黛的手下车。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朴素得与这盛大场面格格不入。可百姓们看见她,欢呼声反而更高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激动地说:“王妃,您救了我娘家兄弟一家!”
正说着,又是一阵马蹄声。只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当先的竟是明轩。少年穿着国子监的襕衫,额上还带着汗珠,见到玲珑便跳下马:“姐姐!”他跑到近前,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玲珑伸手替他擦汗:“跑这么急做什么?”明轩吸吸鼻子:“听说姐姐今日到,我一早就来等了。”他身后又来了几辆车,静婉扶着柳氏下来,玥儿和瑞儿更是直接扑进玲珑怀里。
一家人就在城门口团聚了。玥儿搂着玲珑的脖子不肯撒手,小嘴叭叭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趣事。瑞儿虽然害羞,却也紧紧拽着娘的衣角。柳氏抹着眼泪,上下打量女儿:“瘦了,也黑了。”玲珑笑道:“黑些健康。”她看向静婉,表姐今日穿了身鹅黄衣裙,气色极好,便打趣道:“听说媒人踏破门槛了?”静婉脸一红,嗔道:“一回来就取笑我。”
热闹了好一阵,李文谦才上前提醒:“王爷、王妃,皇上明日要在朝堂召见,今日还请先回府歇息。”玲珑这才与百姓们道别,一家人上了马车往靖王府去。路上经过锦心阁,玲珑掀帘看了眼,铺子前排着长队,生意竟比往日更红火。青黛在旁边笑道:“王妃还不知道吧,您去冀州这些日子,京里都把您的事迹编成话本了。”
回到靖王府,玲珑才真正松了下来。府里一切如常,只是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敬。她先去沐浴更衣,换了身舒适的常服,这才有心思好好看看家里。玥儿和瑞儿像两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一个献宝似的展示新学的字,一个要表演刚学的剑舞。柳氏张罗了一桌玲珑爱吃的菜,席间不停给她夹菜:“多吃些,补补身子。”
晚膳后,宫里来了太监传口谕,说明日辰时正入宫。玲珑送走太监,回头看见萧琰站在廊下望月。她走过去,轻声问:“想什么呢?”萧琰握住她的手:“想明日朝堂之上,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玲珑靠在他肩上,笑道:“他们睡不着,我们可得睡个好觉。”月色如水,洒在相偎的两人身上,静谧又温柔。
次日天还没亮,玲珑就起身梳妆。今日要面圣,穿戴不能马虎。青黛捧出一套亲王妃规制的朝服,深青色大衫配霞帔,冠上九翟四凤,华丽庄重。玲珑看着那沉甸甸的冠,叹了口气:“这得有五六斤吧?”青黛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王妃忍忍,就戴一会儿。”梳妆完毕,镜中人雍容华贵,只是眉眼间还留着少女的灵动。萧琰进来时,眼里闪过惊艳,却只说了句:“走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抵达宫门时,朝阳刚跃上飞檐。文武百官已经陆续进宫,见萧琰夫妇下车,纷纷上前见礼。态度比从前恭敬许多,甚至有些巴结的意味。玲珑一一还礼,不卑不亢,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进了大殿,按品级站好,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赞赏的、嫉妒的,混杂在一起。
皇帝驾临时,玲珑随着众人跪拜。起身时偷偷抬眼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今日气色很好,眉目间带着笑意。早朝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待到快结束时,皇帝忽然开口:“靖王、靖王妃上前听旨。”萧琰和玲珑出列跪下,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萧琰,此次赈灾有功,治疫有方,安民有力,实乃国之栋梁。着晋封为亲王,赐号‘睿’,岁禄增至万石……”
圣旨很长,夸赞之词溢于言表。玲珑垂首听着,心中却平静。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靖王妃沈氏,淑德惠质,心系百姓。于冀州赈灾期间,首创防疫之法,活民数万;又以工代赈,安民立业。其德可嘉,其功可表。特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淑德济世’匾额,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她恭恭敬敬叩首:“臣妇谢皇上隆恩。”
起身时,皇帝温声道:“玲珑这次做得不错。”这声“玲珑”叫得亲切,殿中气氛顿时松快了些。玲珑垂首应道:“谢父皇夸奖,都是儿臣分内之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不骄不躁,是个懂事的。”他看向众臣,“你们府上的女眷,也该多学学,别整日只知道赏花听曲。”这话说得几位大臣面露尴尬,连连称是。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萧琰说话。玲珑在偏殿等着,遇见了几位命妇。长公主竟也在,见了她就招手:“玲珑,过来让本宫瞧瞧。”玲珑上前行礼,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满意道:“没瘦多少,精神头更足了。”她压低声音,“你这次可是出了大风头,有些人怕是睡不着了。”玲珑乖巧道:“都是托皇上的福,长公主的庇佑。”长公主戳戳她额头:“跟本宫还来这套虚的。”
正说着,皇后宫里的女官来了,说皇后召见。玲珑辞别长公主,跟着女官往坤宁宫去。皇后正在修剪盆栽,见了她便笑道:“咱们睿亲王妃来了。”玲珑忙行礼:“母后折煞儿臣了。”皇后让她坐下,细细问了冀州的情况。听到灾民们送百家衣那段,皇后感慨道:“百姓最是淳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谁。”她赏了玲珑一对赤金点翠步摇,“这是本宫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正合适。”
从坤宁宫出来,已近午时。萧琰在宫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两人上了马车,玲珑才长长舒了口气:“可算结束了。”萧琰替她取下那沉甸甸的冠,看着她额上被压出的红印,心疼道:“累了吧?”玲珑靠在他肩上,忽然笑起来:“你说,我现在是一品诰命了,是不是比大舅母品级还高?”萧琰也笑了:“何止,永安伯夫人也只是二品。”
这话让玲珑想起王氏知道消息后的表情,定是精彩极了。她笑得更欢,眉眼弯弯的,全然没了朝堂上的端庄模样。萧琰看着她,忽然道:“其实父皇今日还问了我一句。”玲珑抬头:“问什么?”萧琰眼神深邃:“问我觉得哪个弟弟可堪大任。”玲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怎么答的?”萧琰淡淡道:“我说,皇子们都年轻,还需历练。”他握住玲珑的手,“不过这话一出,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玲珑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接话。马车驶过街市,外头传来百姓的喧哗声。她掀帘看去,只见不少商铺门口都挂起了红绸。青黛在外头骑马跟着,这时凑到车窗边笑道:“王妃,百姓们听说您受封,自发庆贺呢。”玲珑看去,果然见茶楼酒肆里都在说今日朝堂之事。
回到睿亲王府,门前的阵仗把玲珑吓了一跳。只见贺礼堆满了前院,帖子摞了尺把高。管家苦着脸禀报:“从早上到现在,送礼的人就没断过。”玲珑揉了揉额角:“按规矩登记造册,该退的退,该收的收。”她想了想又补充,“百姓送来的瓜果菜蔬可以收下,回头分给府里下人。”正吩咐着,柳氏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玥儿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外头都说娘亲当大官了!”瑞儿也仰着小脸问:“娘,一品有多大?”玲珑被逗笑了,蹲下身耐心解释:“娘不是当官,是有了诰命。就像……就像玥儿得了先生夸奖,瑞儿得了师父表扬一样。”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很高兴。柳氏在一旁抹眼泪,这回是喜极而泣:“你爹要是知道,不知该多欣慰。”
正热闹着,静婉和明轩也来了。明轩如今个子蹿高了不少,站在玲珑面前,竟比她高了。少年认真道:“姐姐,我会更用功读书,将来也要像姐姐一样,为百姓做事。”玲珑拍拍他的肩:“姐姐相信你。”静婉则带来个好消息:“表妹,锦心阁这个月的流水翻了三番。还有不少夫人小姐想来拜师学艺,我说等你回来定夺。”
玲珑心里盘算着,商务司正好需要培养更多女管事,这倒是个机会。她与静婉说了想法,表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拟章程。”看着静婉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玲珑忽然觉得,身边这些人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晚膳是家宴,柳氏亲自下厨做了玲珑爱吃的菜。席间说说笑笑,温馨得很。玥儿和瑞儿争着给娘亲夹菜,把玲珑的碗堆成了小山。萧琰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他忽然举杯:“这杯敬玲珑,辛苦了。”全家人都举杯,连玥儿都端起她的蜂蜜水。玲珑眼眶发热,与众人碰杯,一饮而尽。
夜深人静时,玲珑独自在书房整理今日收到的帖子。她特意挑出几份看了看——有真心祝贺的,也有明显是套近乎的。最让她注意的是周侍郎府的帖子,措辞恭敬得过分,反倒显得虚伪。她将这份帖子单独放在一边,心里有了计较。青黛端来安神茶,见她还在忙,劝道:“王妃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玲珑喝了口茶,忽然问:“青黛,你说人站在高处时,是该高兴还是该警惕?”青黛想了想,认真道:“奴婢觉得,该高兴,因为那是自己挣来的;也该警惕,因为盯着的人多了。”玲珑笑了:“你说得对。”她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明月。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株海棠上,花开得正艳。
不过她不怕。玲珑吹熄了灯,走出书房。廊下,萧琰正在等她。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回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京城沉寂下来,只有睿亲王府的书房里,那叠厚厚的帖子静静躺着。
第二天,“睿亲王”和“一品诰命沈夫人”的名号就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冀州抗疫的故事;闺阁之中,小姐们议论着玲珑的才德;朝堂之上,大臣们各怀心思。而玲珑自己,则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接见贺客、处理商务司积压的事务、筹划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无论多忙,她每晚都会抽出时间陪孩子们。玥儿如今迷上了刺绣,非要娘亲教她绣那个“平安”香囊。瑞儿则捧着《千字文》,有模有样地要给娘亲讲课。玲珑耐心听着,偶尔纠正几个读音,心里被填得满满的。柳氏常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她私下对静婉说:“玲珑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如今看着她这样,我倒觉得,她爹的冤屈,总有昭雪的一天。”
这话传到玲珑耳中,她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夜深人静时,她会打开那个锁着的匣子,里面放着父亲生前最爱的毛笔。她抚摸着笔杆,轻声说:“爹,女儿又进了一步。您等着,那一天不会太远。”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她坚定的侧脸上,温柔又坚毅。
而此刻的睿亲王府门前,“淑德济世”的御赐匾额已经挂了起来。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往行人无不驻足仰望。有老人感慨:“沈家女儿,了不得啊。”有妇人教育女儿:“你要学着沈夫人,做个有用的人。”孩子们则绕着石狮子玩耍,偶尔抬头看看那匾额。
玲珑从府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匾额,忽然笑了。青黛问:“王妃笑什么?”玲珑道:“笑这世间事,有时候就像这匾额,看着光鲜亮丽,可挂上去的人才知道有多沉。”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走吧,商务司还有一堆事呢。”马车驶过长街,留下一路清风。而那匾额在阳光下,继续闪耀着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