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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Burning Embers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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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死在那年秋天的最后一个周四。
十月二十四日,霜降后的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甄洛溪是三天后发现他的。
那天她照例去给姜岁桉扫墓——不是忌日,只是突然想去了。提着那束小雏菊,沿着熟悉的山坡往上走,走到东区十七排第六座。
墓碑前有个人。
蜷缩着,靠在碑座上,头低垂着,像睡着了。
甄洛溪愣了一下,走近几步。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温止寒。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她记得这件毛衣,是姜岁桉高中时提过的颜色,他后来一直穿着。
手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姜岁桉收”
甄洛溪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冰凉的。
没有呼吸。
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缩回来。
然后她看见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他的手指,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片银杏叶——和他三年前送她的那条一模一样。
叶子的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每周四”
“我来陪你了”
甄洛溪握着那个盒子,眼泪涌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姜岁桉
1998.10.17 — 2022.6.23
“影子终于不必追光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墓碑上,也照在温止寒苍白的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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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法医检查后说,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死因是服用过量安眠药。
没有遗书。
只有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是写给姜岁桉的。
甄洛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温止寒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想,原来人死了,真的会变轻。
就像姜岁桉说的,像一道影子。
“甄女士,”警察走过来,“您是第一个发现者,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她点点头。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墓碑。
墓碑前,她带来的小雏菊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弯腰,把花放在碑座上。
然后转身,跟着警察走下山坡。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那些花轻轻摇晃。
墓碑安静地立着。
上面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影子终于不必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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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的遗书,是在葬礼后才被拆开的。
甄洛溪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看。
信纸是普通的A4纸,折叠得很整齐。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然能看出是他的笔迹。
“姜岁桉:”
“这封信,你应该看不到。”
“但我还是要写。”
“就像每个周四,我都要去跟你说说话一样。”
“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我去了你小时候住的那条老街十七次。”
“去了你小学八次。”
“去了你高中六次。”
“去了你坠海的那个港口五次。”
“每次去,我都跟自己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但下次周四,我又会忍不住再去。”
“因为我发现,除了这些地方,我无处可去。”
“除了跟你说说话,我无人可说。”
“甄洛溪把你的日记给我看了。”
“十五年,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
“每一页都是……我应该看见却从未看见的东西。”
……
“我花了三个晚上看完。”
“哭了三个晚上。”
“原来你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原来你有那么多……我本应该知道的事。”
“你说影子没有归途。”
“但你知道吗,你走后,我也变成了一道影子。”
“一道追着回忆跑的、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我终于明白那九年你是什么感觉了。”
“那种看着一个人越走越远,自己却永远追不上的感觉。”
“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玻璃的感觉。”
“那种……”
“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抖。
“姜岁桉,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是不知不觉中爱上你,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习惯。”
“第二个错,是等失去你之后,才明白什么叫痛。”
“第三个错,是……”
“现在才来找你。”
“但这封信,不是来道歉的。”
“我知道你累了。”
“也知道你不想再听我说对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
“这一年多,我活得很好。”
“替你看了很多风景。”
“替你吃了很多好吃的。”
“替你……把没活够的日子,活完了一些。”
“现在,我来找你了。”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但我会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等着。”
“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如果永远不愿意——”
“我就永远等着。”
“反正已经习惯了。”
“温止寒”
“2023年10月21日”
甄洛溪握着那封信,眼泪不停地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
那些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
她想起姜岁桉最后的话:
“告诉他,好好活着。”
“替我看这个世界。”
可他没做到。
他活了一年多。
看了她看过的风景,吃了她爱吃的食物,去了她去过的地方。
然后,他来找她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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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的葬礼很简单。
他没有家人来——父母早就不联系了。凌薇没来。几个以前的同学来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只有甄洛溪,从头站到尾。
她看着他的棺木被抬进火化炉,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天之骄子,站在人群里,光芒万丈。
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
像极了三年前的姜岁桉。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变成她的样子。
包括死亡的方式。
骨灰出来时,她问殡仪馆的人:“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用一个小罐子装了一点他的骨灰。
然后去了北郊公墓。
**
骨灰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
甄洛溪站在东区十七排第六座前面。
姜岁桉的墓碑安静地立着,碑座上放着她前几天带来的小雏菊,已经开始枯萎了。
她蹲下来,把枯萎的花收走,换上新的。
然后她站起身,往山坡最远处走去。
墓园的东边尽头,有一小块空地。平时没人来,杂草丛生,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田野和山峦。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位置。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温止寒,”她轻声说,“你就葬在这儿吧。”
“离她最远的地方。”
“但能看见她。”
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
挖好后,她把那个小罐子放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填好后,她找来一块石头,立在土堆前。
没有刻字。
只是光秃秃的一块石头。
她站在石头前,看着远处姜岁桉墓碑的方向。
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
看得见,走不过去。
像他们这辈子。
“岁桉,”她说,“他来了。”
“在离你很远的地方。”
“你愿意原谅他吗?”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姜岁桉墓碑前的那束小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在摇头。
又像在点头。
甄洛溪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直到天边染上橙红色。
然后她转身,走下山坡。
身后,两块墓碑隔着两百米的距离,沉默地对望。
一块刻着字。
一块光秃秃。
像他们这辈子——
一个拼命追,一个不知道躲。
等追的人停了,躲的人才开始追。
等追的人追到了,却已经隔了两百米。
永远的两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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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甄洛溪做了一个梦。
梦见姜岁桉站在山坡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头发长长了,扎成马尾,脸上有红润的血色。
她站在阳光里,笑着。
“洛溪。”她叫她的名字。
甄洛溪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但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
姜岁桉也不动,就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远处。
远处,山坡的尽头,温止寒站在那里。
隔着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隔着阳光,隔着风,隔着两百米的距离。
然后姜岁桉笑了。
对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梦醒了。
窗外天亮了。
甄洛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岁桉,”她轻声说,“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新一天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
暖暖的。
像某个人在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