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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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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我向您忏悔。”我跪倒在红丝绒包裹的软垫上,闭眼诚挚地说。
“我总是自视清高,装模作样,伪装的正直而冠冕堂皇。我心口不一,道貌岸然,严于律人而宽于待己。”
我的手指捻起了软垫勾边的金线,无意识地绕着圈。
“他人看见我因为弱小而辗转,为众人的痛苦而落泪,便将我称为有大爱之人。但我伟大的或微小的奉献,一项也未尽,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于是便自欺欺人,将自己的无所作为归结于我力量的微小,才识的浅薄,似乎这样便可掩藏我冷漠的内在。”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紧紧攥住了我领口的白色花边。
“我对他人说‘这是不对的!我们理应当为正确的事奋斗!’,却在转头后无所事事,麻木不仁,将自己沉浸于虚无缥缈的快感中。我躺在不公建立起的座椅上,从现有秩序中获利,而装作看不见为我利益而被迫牺牲的人们,去呼吁公平,追求正义!”
呼吸变得急促,我如同差点溺亡的人,拼命而贪婪地呼吸着氧气。
“我指责他人的自私冷漠,迂腐固执,却对自己的顽固不化、恃强凌弱的火爆性格忽略不视——不,不是忽略,我是知道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会在夜里咀嚼那份快感,然后为自己披上道德的外衣!”
我低下了头,肩膀开始颤抖。五彩的玻璃将琉璃的光线打入室内,窗外的鸽鸣与燕舞共同点缀着蓝天。墙壁上挂着的耶稣一袭素衣,张开双臂,像是在宽恕,也像是在拥抱。
“神啊,我在您面前是有罪的。”
一阵沉默。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却又好似不像我的,倒如在同某种巨型深海哺乳动物雪柔的胸腔内,搏动不息的心脏。
然后我抬起头,眼睛盯着耶稣受难像上那根刺入肋间的长矛。
“而且我越来越矛盾。我恨灰色,却活在灰色里。我渴望纯粹的黑白,纯粹的爱恨,纯粹的生或死——因为那最简单!不用思考,不用选择,将感情彻底拘禁在极致绝对的秩序之中,以获得内心的宁静!”
声音开始升高,像锐利的剑刺穿虚伪的皮囊。
“我设计死亡——多么精美的死亡啊!救人,牺牲,轰轰烈烈,被铭记,被传颂!一个废物突然有了价值!但这不是奉献,这是逃跑!是最华丽的逃跑!我用英雄主义的幻想包裹自己腐烂的内核,这样我就不必在平凡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改变——”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跪垫旁的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感觉不到痛。
“我对亲近的人说谎,一次又一次。我说‘我会改’,‘下次不会了’,‘请再相信我一次’——然后继续沉沦!我吸食他们的信任,他们的期待,他们的爱,像吸血鬼一样!我厌恶他们的关心,因为那面镜子照出了我的不堪,可我又贪婪地索取,生怕他们转身离开,留我一人面对我自己!”
我开始在小小的忏悔室里激烈地踱步,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红丝绒软垫被我用力踢到一边,落入阴影,晦暗不清。
“社交?我恨它!每个微笑都是表演,每句寒暄都是台词!但我又渴望被看见,被关注,被认可——‘看啊,那个人多么善良,多么有思想!’多么讽刺!我唾弃舞台,却一生都在演戏,连此刻的忏悔都可能只是另一幕剧!”
我停在耶稣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悲悯的脸。光线移动,那悲悯此刻看起来像嘲讽。
“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只是看着!看着我撕裂,看着我表演,看着我在这精致的自我剖析中享受痛苦带来的虚假深度!我连痛苦都在利用!连忏悔都在自恋!”
我的笑声炸开,尖利得不似人声:
“我是伪君子!是骗子!是懦夫!是寄生虫!我知道所有道理,所有美德,所有崇高——然后把它变成装饰品挂在腐朽的墙壁上!我批判世界,是为了不用审视自己!我呼吁改变,是为了不用行动!我谈论牺牲,是为了逃避生活!”
我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仿佛想把某个东西从头颅里扯出来。
“有时候我真想,真想毁灭这一切!这虚假的平衡!要么成善,要么成恶!要么彻底地爱,要么彻底地恨!但这又是个骗局,对不对?因为我知道我两样都做不到!我只会卡在中间,自我厌恶又自我原谅,在永恒的矛盾中打转,直到耗尽最后一口气——”
声音突然断裂,我重重跪倒在地。向着神坛,裸露的膝盖贴着冰冷僵硬的地板,而我毫不在意。
彩窗的光斑在我颤抖的背上跳动。鸽群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是遥远的掌声。
“也许……这就是我。不是火,不是冰,是永远看清自己的虚伪,然后继续虚伪下去。永远渴望纯粹,永远深陷泥潭。永远忏悔,永远不改。”
我掩面,感受泪水冲刷着指尖,但我知道这洗不清自己的罪孽。
忏悔室里,彩色的光还在流动,耶稣的双臂依旧张开,鸽群又飞过一轮。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我的朋友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她问。
"忏悔,我在忏悔。我在向主祈求宽恕。"
听闻此话,她更诧异了。"可是你根本不信教啊?"
我缓缓抬起了头,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湿痕,动作缓慢而仔细。
然后我站了起来,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既不神圣,也不堕落。
我用清澈到可怕的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的,我从未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