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喝杯茶压压惊

2、谢宛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餐时间点，确认所有同学们都去食堂后，卿舟才缓缓地从座位起身，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意让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荡然无存，愣愣地站在原地。底下传来的汹涌澎拜暖意，一时间把卿舟拉回到六年级，那时的她坐在教室长椅上，虽然感觉底下的卫生巾已经不堪重负，脸皮比现在还薄的她硬是不敢上课举手去厕所换卫生巾，想着就等等等到下课就去，直至后桌的男生吼了一嗓子，异样的眼光刹时间层层叠叠地包围住自己，底下的暖流依然倾泻不止，沿着大腿小腿，渗进了鞋里。

　　滴答滴答......

　　耳边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与记忆里的滴答声重叠，一声声砸在卿舟心上，咚咚咚咚，吓出了一身冷汗，卿舟闭上了眼，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从后门传来，越来愈近，直到那人走进教室，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何故，脚步声从身后慢慢向自己靠近，卿舟就这样呆呆站着，生怕稍微一挪动，又如同六年级时沿着大腿小腿渗到鞋里，双手把上衣尽量往下拉了拉。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带起了一阵温热的风，卿舟余光撇到一双黑白相间的老爹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希望他没留意到裤子上面的血渍，光是想想和对方解释现在满屁股都是血的这件事，脸上就瞬间红温。

　　与温热的风一起袭来的，是一声从门外传来爽朗男声：“卿舟，你在教室嘛？再晚点，洗碗的同学都要把你的碗给洗啦！”声音刚落，班长海松就出现在教室前门，黝黑色的皮肤和白花花的牙让人想起黑人牙膏。

　　这时，卿舟才看清站在身旁的人——中性打扮，高高瘦瘦的女孩子！但她还没来几天，光是适应这军训般的日程表已经占据了卿舟大部分精力，所以这个中性打扮的女孩子叫什么，她无从知晓。

　　“欸，谢宛你怎么还在这？” 海松摸了摸脑袋，心想着是不是打扰了女生之间的秘密聊天。

　　对方看了卿舟一眼，不慌不忙地回应道：“她不舒服，肚子有点疼，得先去一趟宿舍，饭的话我等会去看看能不能打包”，边说边解下身上的外套，侧身看向卿舟，轻声说了句仅她俩可听见的抱歉。解下的外套荡起一阵风，落到了卿舟的腰上，卿舟低头，看见一双清瘦修长的手轻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节，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刚才那声抱歉的缘由。

　　“去宿舍吧。” 询问中带着温柔。

　　“啊嗯好。” 卿舟一个劲地点头。

　　谢宛向海松打了声招呼，再然后，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从海松旁边经过，沿着走廊走渐行渐远。走廊的尽头挤满了亮的刺眼的阳光，而她们正向阳光走去，那一刻海松感觉自己好像是青春偶像剧里的路人甲乙丙。

　　*
　　因为临近12点，饕餮们已经在食堂争先恐后地享用美食，本来几十米的走廊空空荡荡地显得格外漫长。一路上，卿舟只敢用余光瞟一瞟并肩行走的人。

　　海松刚才叫她“谢宛”。但怎么样才能打破眼前的尴尬，以什么开头才会显得没那么仓促。

　　因为看得太入神，卿舟的思绪慢慢溜进了一个缓慢飘渺的时空：谢宛好高，短发发梢刚好碰到耳郭，在走廊漏下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时不时拂过眼角淡淡的泪痣。

　　“要不你先去宿舍，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去食堂，把午餐打包，带去你宿舍，这样也不会耽误到洗餐具的同学。可以吗？” 谢宛头微侧，询问着卿舟的意思。只看见卿舟一副飘散在九天之外，眼里都是天外无物的样子，不由得一乐。再次询问时声音带上了点笑意 “可以吗？”

　　卿舟才如梦初醒，脸瞬间被染红，如同夏日傍晚的红透整片天的落霞。珊珊答道：“好，谢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我是新来的同学。哦，我忘了我前几天刚给全班同学介绍过，但你应该也没记住，我叫卿舟。“

　　“我知道。你宿舍是512A吗？“

　　“啊，你知道呀，对，我的宿舍是512A......不好意思，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我等会就洗，应该明天就能晾干，明天给你可以吗？“ 卿舟不想欠别人的。

　　“我不着急，随你。到了，你先进去吧，等会见。“

　　“等会见。“ 卿舟感觉自己的脸颊快熟透了，脑子懵懵的，模模糊糊记得谢宛离开时眼角的笑意。

　　她记忆力真好，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卿舟摇了摇头，心想还是在舍友没回来之前，先溜回宿舍。回到宿舍一看，果然，又又又落红了，那抹明晃晃刺眼的红，还渗透到谢宛的外套上。

　　卿舟手忙脚乱地脱下裤子，换上新裤子，在外套裤子落红处就是一顿猛搓，正当卿舟在和污渍搏斗时，敲门声响起。卿舟只能慌慌张张双手在裤子两侧抹了抹，就急冲冲去开门，全然忘了自己只剩这一条新裤子。

　　一开门，谢宛如约而至，手上还提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不怪谢宛乱瞄，实在是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裤子上太过明显，还偏偏时不时破裂弄出点动静，谢宛很难不留意到卿舟裤子两侧还未藏匿完好的泡沫。

　　她抬眼看向轻舟，狭长的眼微眯，衬得眼角的泪痕更加显眼：“其实让我等多几秒没什么的。“

　　一瞬间，卿舟的脸又红遍半边天，支支吾吾地说：“谢谢你。“

　　“对了，我叫谢宛。就住在对面。“

　　“我知道，刚才海松说了你的名字。“

　　“也是，快点吃吧，不然就冷了。下午见。” 语气好像带了点失落。

　　谢宛走后，卿舟开始恨自己不争，手拍拍自己快熟透的肉肉脸：怎么说几句话就害羞成这样，怎么说，按年龄来说，自己应该是大一岁的姐姐。

　　下午再见时，卿舟主动打了招呼，轻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但还是飘到了谢宛那。当对方报以笑意时，几抹晚霞又落到了轻舟的脸颊。下午在英语老师讲解的一个个语法，物理老师准确无误徒手画的一个个圆周运动的⚪里悄悄跟着太阳下了山，留下漫天的嫣红。

　　赶在吃晚餐之前，卿舟一如既往快步走到操场，蹲在起跑线，绑好鞋带，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胸腔里强烈跳动的心脏和旁若无人的感觉。一切热烈交织的呼啸声如同巨浪，暂时逼退了燥热，所处之处留下了清凉，只有在这个时候，卿舟的脑袋才能稍微平静。风拂过肩膀，好像顺带吹走了几丝焦虑，吹到眼前的天边，幻化成了满天晚霞，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片刻。但下一秒它又死而复生，在无边的烈火中张牙舞爪，昭告着自己的无所不能。

　　焦虑反反复复，卿舟盯着眼前的终点线，咬紧牙关鼓励着自己，同时双脚加快速度，想要逃出这无穷无尽的沼泽。

　　“我会打败，战胜，击退你的。“

　　可能是克制住内心的混沌早已耗费了卿舟的心力，所以她不曾发现，跑道不远处的凉亭里，谢宛已经坐了有一会，此时此刻正盯着她看。

　　根据这些天观测下来，眼前这个脸颊轻易就染上落霞的女孩，跑起步来，却像一只翅膀蘸上火苗的鸟——有着一股执拗的劲，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勇，一股山谷野百合的孤。

　　让人不由得好奇，想探寻这割裂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