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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凌晨两点的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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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一冉没有回公寓。
她开车回了医院。深夜的医院依然灯火通明,急诊的红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她将车停进地下车库,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引擎冷却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雨水顺着管道流下的滴答声。
然后她推门下车,坐电梯直接到了心外科病区。
值夜班的护士看见她浑身湿透地出现,吓了一跳:“舒医生?您怎么…”
“没事,手术服还有吗?”舒一冉问,声音平静。
“有是有…但您不是下班了吗?”
“睡不着,来看看患者。”
她换了干净的手术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起,戴上口罩和工牌,走进了监护病房。深夜的病区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呼吸机的轻微嗡鸣,以及偶尔患者翻身时床单摩擦的声音。
舒一冉从第一床开始看起,检查引流管、查看监护数据、听心音、调整药物泵速…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冷静、专业。她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灌注在这些琐碎而重要的医疗细节里,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画面——暴雨、保时捷、扑进怀里的身影、颜焱苍白的脸——全都挤出去。
但有些画面太顽固。
当她给一位术后三天的老人调整输液速度时,老人忽然用虚弱的声音说:“医生…你手在抖。”
舒一冉低头,看见自己握着输液泵调节键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明显,但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完成了调整。
“抱歉。”她说,“可能有点累。”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忽然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舒一冉愣住了。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自认情绪控制得很好,可一个病重的老人,却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
“我没事。”她轻声说,帮老人掖了掖被角,“您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冰凉的墙壁透过单薄的手术服传来寒意,她却觉得刚刚好,能让发烫的头脑清醒一点。
“舒医生?”值班的住院医小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没事吧?”
舒一冉睁开眼,摇了摇头:“3床夜间出入量记录有点问题,你去核对一下。”
“好、好的。”
她继续巡视。走到最后一间单人病房时,里面住的是今天下午她主刀的那位二尖瓣修复患者。老人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舒一冉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规律的心跳波形,听着那平稳的、有生命力的声音。
这是她最熟悉的场景——患者术后平稳恢复,心脏在她的修补下重新健康地跳动。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无数次获得的、最实在的成就感。
可为什么此刻,听着这心跳声,她自己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离开病房。
回到医生值班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脱下手术服,换回自己的湿衣服——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备用的白大褂披上,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不是为了工作,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她点开文献库,机械地翻阅着最新的心外科研究论文,目光扫过一行行专业术语,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颜焱。
「你在哪?」
「我去医院找你,值班室没人。」
舒一冉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
「一冉,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谈卞晶晶的眼泪多么真挚?谈那些纽约的回忆多么珍贵?谈她颜焱多么为难,多么愧疚,多么…动摇?
舒一冉关掉了手机屏幕。
她继续看着电脑,直到眼睛发涩,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同一页论文已经看了十分钟。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雨丝。城市在雨夜中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舒一冉没有回头。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即使不回头,舒一冉也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带着雪松香气的存在感。
“一冉。”颜焱的声音有些沙哑。
舒一冉转过身。
颜焱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脸色苍白得可怕。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隐约露出干净衣物的轮廓。
“我给你带了衣服。”颜焱说,声音很轻,“你身上都湿透了,会感冒。”
舒一冉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焱走上前,将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是舒一冉常穿的那件,还有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换一下吧。”颜焱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我们谈谈。”
舒一冉还是没有动。她靠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颜焱,像在看一个需要诊断的病例。
“谈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谈你怎么在暴雨天,让前女友扑进怀里?谈你怎么被几句眼泪和回忆,就动摇了五年后的现在?”
颜焱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没有让她扑进怀里。”颜焱说,声音有些艰难,“她情绪崩溃,我只是…没有立刻推开。”
“有区别吗?”舒一冉问,“在那种情境下,不推开,就是默认,就是纵容,就是给她继续演下去的舞台。”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锋利,一刀一刀,剖开所有伪装:
“颜焱,你是颜氏集团的CEO,是每天在商场上跟无数人博弈的决策者。你看得穿复杂的财务报表,看得透竞争对手的伎俩,看得清市场的每一个风向。”
“可你看不清一个女人最简单的表演?”
颜焱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或者你不是看不清,”舒一冉继续说,眼神锐利如刀,“你只是不想看清。因为看清了,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你对那段过去,还有残留的感情。你对那个曾经‘需要浮木’的自己,还有残留的怜悯。”
“不是的!”颜焱猛地抬头,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和急切,“一冉,我对她没有感情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舒一冉打断她,“只是看到她哭,就想起你们曾经‘那么好’?只是听到那些纽约的回忆,就觉得‘那时候真美好’?只是面对一个楚楚可怜的前任,就忘了你现在身边的人,也需要你的坚定?”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颜焱只有半米远,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
“颜焱,我每天在手术台上,看的是最真实的东西——心脏、血管、组织、生死。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眼泪和回忆杀。”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明确的态度,清晰的界限,和绝对的忠诚。”
她盯着颜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给不了,现在就说清楚。”
值班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隐约的推车声,很快又消失。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
颜焱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容许自己倒下的姿态。
“一冉,”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舒一冉说。
“我知道。”颜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舒一冉的眼睛,“我知道我今晚表现得…很糟糕。我看到她哭,听到那些旧事,确实…有一瞬间,被拉回了过去。”
她承认了。
舒一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尖锐。
“但那只是一瞬间。”颜焱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坚定,“当我看到她扑过来,当我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当我意识到你在后座看着这一切——我立刻就清醒了。”
“清醒地意识到,过去就是过去。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只是被时间美化过的滤镜。真正重要的,是现在,是站在我面前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舒一冉更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一冉,我承认我对那段过去还有复杂的情绪——不是留恋,是愧疚,是遗憾,是对年轻时候那个愚蠢的自己的厌弃。所以当她用那种方式唤起过去,我确实…动摇了。”
“但动摇不是选择。”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选择,从五年前开始,就只有一个方向。”
她伸出手,握住舒一冉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她将舒一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左胸口。
隔着湿透的衬衫,舒一冉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很快,很重,像战鼓,像誓言。
“你听。”颜焱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颗心,每一次跳动,都在叫你的名字。”
舒一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掌下那颗心脏的搏动,能感受到颜焱身体的温度,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她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个在暴雨中让前任扑进怀里、因为几句眼泪就动摇了的女人吗?
可是…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刚结束一台持续十二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累得几乎虚脱,走出手术室时,看见颜焱等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眼睛熬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她当时问。
“来接你回家。”颜焱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疲惫的心湖。
那是她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三个月。从那以后,无论多晚,只要颜焱在国内,就一定会来接她下班。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个疲惫时刻的依靠,无数个手术成功后的分享,无数个失败后的安慰…
那些都是真的。
比一场暴雨中的旧戏码,真实得多。
舒一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冰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颜焱,”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喜欢玩猜心的游戏。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今晚这样的事。”
“不会了。”颜焱立刻说,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些,“我明天就去跟卞晶晶说清楚,彻底说清楚。”
“怎么说?”舒一冉问,“告诉她你对我多么忠诚?告诉她你们之间绝对不可能?”
“告诉她…”颜焱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已经有了一生想要守护的人。过去很好,但未来,我只想跟一个人走。”
舒一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
“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她说,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颜焱带来的羊绒衫,“我也要换。”
她背对着颜焱,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手术台上脱无菌衣。
颜焱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一关,她勉强算是过了。
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需要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个真实的瞬间,才能慢慢修补。
舒一冉换好衣服,转过身。羊绒衫很软,贴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今晚我住值班室。”她说,“有几个术后患者需要密切观察。”
这是逐客令,但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颜焱点了点头:“好。那我…”
“你回去休息吧。”舒一冉打断她,“明天还有工作。”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我车在医院。”
短暂的沉默。
颜焱知道,舒一冉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消化今晚的一切。她不能逼得太紧。
“那…我走了。”她轻声说。
舒一冉点了点头。
颜焱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舒一冉已经坐回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冷静的、没有感情的雕塑。
“一冉。”颜焱忽然开口。
舒一冉抬起眼。
“我爱你。”颜焱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认真的、清醒的、持续了五年的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舒一冉盯着关闭的门,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温热,转瞬即逝。
她抬手擦掉,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她刚才看的那页论文。她滑动鼠标,继续阅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