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苏慈（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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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苏昭将我接回了家。但他没有让我住回自己那间卧室，而是直接将我带进了他的房间。
“哥哥，今晚还要加班吗？”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为我调暗灯光。
他走回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神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不加了。所有工作都处理完了。”
“那……”我抬起眼看他，“哥哥今天会和我一起睡吗？”
“嗯。”他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倦色，“哥哥会陪着你。”
寸步不离。
夜深了。苏昭似乎已经睡着，呼吸渐沉。但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让我有些呼吸不畅。我没有睡意，在绝对的黑暗里睁着眼，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原来哥哥的房间，也这么黑。
我记得小时候偶尔被允许和他同睡时，他的床头总会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我那时好奇地问过，他笑了笑，带着点难得的赧然说：“哥哥怕黑。”
我当时还咯咯笑着刮他的脸：“哥哥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黑呀！”
他握住我捣乱的手，很轻地说：“怕啊。等小慈再长大一点，保护哥哥，哥哥就不怕了。”
我立刻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我一定会保护哥哥的！”
其实我不怕黑。恰恰相反，我迷恋彻底的黑暗。只有在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中，我紧绷的神经才能得到片刻松弛，才能勉强入睡。
我甚至……害怕光。
害怕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哪怕极其微弱的一线光。
因为它总会瞬间将我拽回那个无数个濒死的夜晚——喝得烂醉的父亲，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在深夜里粗暴地将妈妈从我和她共同的被窝里拖出去。
从安全的黑暗，拖进客厅那片刺眼的、被灯光照亮的“光明”之下。接着，便是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妈妈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而我，只能蜷缩在门后，躲在那一线恐怖的光影边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
回忆带来的寒意比深夜的空气更刺骨。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往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试图汲取一点真实的安全感。
然而，就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环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
苏昭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没有初醒的蒙眬，只有一片惊醒的、近乎惊恐的清醒，仿佛一直只是在浅眠中警惕着。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握住了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带着明显的紧绷：
“小慈，你想去哪儿？”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怔了怔，才低声说：“没想去哪儿……就是，有点冷。”
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确认我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图后，那紧绷的肩线才松弛了一丝。
他松开钳制的手，转而更细心地替我掖好被角，将我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缓，似乎又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嘴里却溢出一句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呓语：
“……别离开我。”
我静静地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
在一片温柔的黑暗与令人安心的心跳声中，一个无声的疑问，轻轻浮上心头。
哥哥……
你现在紧紧抱着我，是在害怕吗？
害怕我再次消失，还是害怕这黑暗本身？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哥哥已经洗漱完毕。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办公。
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小慈，醒了？”他合上电脑，指了指床头柜上还温着的牛奶和糕点，“记得吃早饭。”
虽然这几天都是在卧室用餐，但或许是晨光太好，我忽然觉得该去餐厅。
我坐起身，轻声说：“哥哥，我想去客厅吃。”
“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立刻起身，“哥哥陪你去。”
我下床，准备先去洗漱。刚走到浴室门口，哥哥的脚步声就从身后跟来。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动作无比自然地站到我身后，开始梳理我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我的左手，在前几日受过那很重的伤后，神经受损，至今使不上什么力气，连自己扎头发都做不到。
我曾几次想干脆剪短，可每次提起，哥哥总会说：“别剪，以后哥哥帮你梳。”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眼神却带着一种执拗。我想了想，也就由他去了。
温热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力道轻柔。我望着镜子里专注的男人，忽然开口：
“哥哥，我今天想穿裙子。”
身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中，他的睫毛垂落片刻，随即抬起，目光与我相触。
“……好。”他慢慢地说，“哥哥帮你穿。”
“嗯。”我弯起眼睛笑了笑，又追问，“哥哥喜欢看我穿裙子吗？”
这次，他没有停顿。
他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我肩上，俯身，将下巴抵在我发顶，目光在镜中与我深深对视。
“喜欢。”他说，每一个字都特别特别清晰，“小慈无论做什么，穿什么，哥哥都喜欢。”
他顿了顿，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额角。
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我等待了半生的话：
“因为……我爱你。”
镜子里，我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像水面的涟漪，缓缓淡了下去。
哥哥，你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爱”，穿越了那么多年的沉默、逃避、自欺与挣扎，终于落在了我的耳边。
可为什么，此刻听着，心口除了钝钝的闷痛，竟没有想象中狂喜？
这份爱里，有多少是出于愧疚？有多少是对那夜错误的补偿？又有多少，是真的如我一般，是根植于骨血、无法剥离的迷恋？
我静静望着镜中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或许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算了。
我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现在，我不想再去分辨，也不想再苦苦追问了。
无论如何，哥哥此刻站在这里，为我梳头，答应帮我穿裙子，亲口说爱我。
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可闻，体温真实。
哥哥已经是我的了。
不是吗？
晚上，用过晚餐后，我央求哥哥带我去散步。我仍穿着那件白色长绒裙，哥哥怕我冷，执意给我裹上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他牵着我没什么力气的左手，十指相扣，领着我慢慢走在冬夜清冷的街道上。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晚风吹过，拂起我颊边的碎发，也轻轻掠过哥哥的侧脸。
我们沉默地走着，像这座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
可我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被沉默掩盖。
“哥哥。”我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话一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冬夜的寒意似乎更重了，直直钻进心里。
我能感觉到，哥哥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了，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我不会结婚了。”他说，“小慈，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和别人结婚。”
“我放不下你。”
夜风呼啸而过，这句话却比风更清晰地刻进耳中。
“你骗我。”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我都听见了。”
“我从未骗过你。”苏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小慈，我不知道那天早上你听到了多少，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亲口对任何人说过‘我要和你结婚’。”
我不信。
那些对话，那幅画面，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
我想甩开他的手，逃离这个让我心慌意乱的承诺。
可我刚一用力挣扎，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我忍不住轻哼一声。
“小慈？”哥哥的眼神瞬间乱了，他立刻松了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放开，语气满是惊慌，“弄疼你了？是不是伤口……”
“哥哥，”我打断他，没理会手腕的疼痛，执拗地追问那个让我夜不能寐的问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听见了……你对那位李小姐说……说‘我们的婚事’。”
空气再次凝固。
苏昭看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是。”他承认了。
这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他承认了！他果然……
我几乎要绝望地再次挣开，可这一次，他不再给我机会。他手臂一收，猛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急促而灼热：
“但是我告诉她，我们的婚事——到此为止！我约她见面，就是为了取消那个荒唐的婚约！”
我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早上，我没能立刻回去见，是因为……父亲来了。”他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痛苦，“他身体已经很不好，听说了我要解除婚约，硬是从老家飞了过来。他用尽一切方法逼我收回决定，我拒绝了，和他僵持了很久……”
他稍稍松开我一些，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爱意、后怕，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我做不到，小慈。我根本做不到和别人结婚，和别人共度余生……因为——”
他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带着咸涩的湿意，封住了我所有的颤抖和疑问。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那是一个倾尽所有、带着绝望与渴求的吻。分开时，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凌乱。
“我爱你。”
“我爱你，苏慈。”
“我爱你……”
“我求你，别再离开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声音从最初的坚定，到后来的哽咽，最后化为破碎的低语。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和他的吻一样滚烫。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落泪，这个曾经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因为我，变得脆弱不堪。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一度沉寂的心脏，开始疯狂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我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轻轻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回吻了他。
漫长的一吻结束，我微微喘息着，看着他被泪水浸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一定要看好我，保护好我。”
“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偷偷哭了。”
他用力点头，将我再次紧紧搂住，下巴抵在我发顶，郑重地、如同宣誓般说道：
“我答应你。”
“哥哥答应你。”
“苏昭答应苏慈，我永远爱你。”
—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苏慈（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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