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洁癖医生贴贴续命》醉不了翁

6、同居

　　午休时的医院透着一股并不安详的寂静。易蘅下到车库，透过挂着水珠的车窗，看到林雪胤正靠在副驾驶上睡觉。

　　宽大的白大褂盖在林雪胤身上，将他衬得很瘦弱。他很乖，把车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戴着手套和口罩。

　　易蘅在车外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拉开车门，说：“醒醒。”

　　林雪胤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弹了一下，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揉了揉眼睛：“易蘅，你下班啦？”

　　“午休。”易蘅坐进驾驶座。

　　林雪胤伸了个懒腰，说：“我觉得你的车好长，好考验技术，我开得小心翼翼，进车库的时候差点剐蹭，吓死我了！停好车后我搜了一下车的价格，更加吓死我了！幸好我没给你蹭到！”

　　就算隔着口罩，也能想象到他生动的表情。

　　“蹭到了也没关系。”易蘅随口道。

　　他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工作效率不高，工作体验不佳，身心俱疲。他稍稍拉开口罩，确认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气味，便摘了口罩，拿来后排座上的便当盒，打开吃起来。

　　“你就在这儿吃？要不要我下车？”林雪胤问。

　　“不用，”易蘅小心地吸了口气，“我总得习惯你。”

　　林雪胤侧过身子，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在座椅上，眨着眼睛看易蘅。

　　“你能闻出我早上吃了什么吗？”他轻声问。

　　易蘅稍稍靠近他，嗅了嗅，说：“你洗了澡换了衣服，闻不出来了，不过我大概猜得到，多半是油条、馅儿饼之类的，你一看就爱吃这些。”

　　“好了好了，别说了，给我说饿了都。”林雪胤摸摸肚子，“其实我早上吃的牛肉炒河粉，再加一颗煎鸡蛋。”

　　“……竟然比油条馅儿饼更加扎实。”

　　易蘅正在吃极度健康的自制午餐，是那种毫无锅气、虽然营养全面却闻不到半点香味的冷冰冰的便当。他想着路边店卖的牛肉炒河粉，胃里忽然一阵恶心，低头看到自己便当盒里的低盐酱牛肉，心里猛然一阵寂寞。

　　他把三文鱼饭团和蔬果吃光，剩下那堆酱牛肉放着不吃，盖上了便当盒。

　　“我们说正事吧，说完你就可以去吃午饭。”易蘅一边说，一边擦过嘴，重新戴上口罩。

　　“你为什么不吃酱牛肉？不吃给我吃，我真有点饿了。”林雪胤说。

　　“……”易蘅有点烦他了，他也太不靠谱了吧？成天一点正经事都不想！

　　“你不介意的话就随便你。”易蘅冷冰冰道。

　　林雪胤竟然真的伸出手，挑开便当盒，一手捻一块酱牛肉，塞进自己嘴里，还不忘评价：“这是我吃过最没味道的酱牛肉，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真是对不起这头牛。”

　　“……”易蘅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吃得这么理直气壮。他把便当盒重重扣上，塞进林雪胤手里，说：“既然不嫌弃，连盒子带肉都送你。”

　　林雪胤顿了顿，艰难咽下最后一口干巴酱牛肉，说：“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的便当盒弄脏了。我不知道你的便当盒是禁地之一，我以后绝不再碰了，改天送你一个新的。”

　　“别再管便当了，说正事！”易蘅忍不住提高声音，“到底是谁生死攸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林雪胤这才意识到易蘅还没从早晨的惊险中走出来，连忙正襟危坐，说：“对不起，从现在开始，我一切都听易医生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完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易蘅呼了口气，问：“你体温稳定了吗？”

　　林雪胤点点头。

　　“距离上一次病发，是不是间隔又缩短了？”

　　林雪胤继续点头。

　　“现在你的病是个谜，我们谁也不知道背后的原理。”易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你今天早上的情况非常危险。你家距离我太远，地铁通勤的不可控因素太多，我也难以忍受地铁那种环境。如果后面还发生这样的事，我不确定是否能像今天这样幸运。也许我赶不及过去，也许我赶到了却洁癖发作无法行动，总之，不确定性太大了，对你来说，简直和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林雪胤眨了眨眼，歪着头问道：“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尽量和我一起住。”易蘅语气冷硬，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你待在我眼皮底下，取暖更方便，发生意外的概率会降低，我可以更好地观察你的发病规律和生活习惯，解开谜团的可能性会增高。我可以接送你上下班，这样你就不用坐地铁了。不过我工作太忙，我看你的工作还算灵活，时间上需要你多迁就我。”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林雪胤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说：“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易蘅皱眉。

　　“我是说，呃……我是说，你对我的信任，建立得这么快！我很感动！”

　　“所以你同意了？”

　　“我的妈呀，我有什么不同意的，这对我来说和天上掉馅饼儿有什么区别？我不仅可以和你一起住，我还可以不出门。不瞒你说，自从上回被救护车拉走，领导看见我就发怵，生怕我死在岗位上，特准我灵活办公一年，一直居家也没关系。我可以居你家办公，这样不就万事大吉？”林雪胤一脸得意，说完之后嘿嘿一乐。

　　紧接着，他又摆出一副严肃神情，说：“关键问题还是在你，你确定可以和我一起住？你不是洁癖吗？”

　　易蘅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你不要勉强自己。”林雪胤充满遗憾地望着易蘅。

　　易蘅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临阵退缩，解释道：“我再怎么洁癖都不会死，还是你的问题更重要一点。不过为了我的洁癖，需要你遵循一些规则。”

　　“好的好的，你说你说。”

　　“第一，我家空房间很多，你可以住一楼客房，再另外收拾一间房间用来工作。我的房间在二楼，你不能上楼。厨房在一楼，我会用厨房，所以我希望你别用厨房，我做饭时会给你做一份的。第二，进门之前必须全身消毒，公共区域必须戴口罩，每天至少洗一次澡，洗澡得在30分钟以上，不能冲一下了事。每天必须洗衣服，必须从里到外换干净衣服。第三，不能光脚在地上走路。第四，不能抽烟喝酒。第五，不能吃任何味道大的东西。”

　　这些条款在易蘅脑袋里盘桓了一上午，经历了无数次删减，此时终于被宣布了出来。

　　林雪胤频频点头，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兴奋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说：“好！我听明白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让易蘅颇感不安。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能遵守这些规矩，我就没办法再帮你。”易蘅严正声明。

　　“我发誓绝对遵守规矩，我会好好珍惜机会！”林雪胤信誓旦旦，“其实我也觉得咱们住一起要方便一些，我有好多故事和你分享呢，最近我的古籍修复很顺利，你们易家村的历史越来越清晰了！”

　　“关于你的病，或者我的特殊体质，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林雪胤努力措辞，“其实我觉得全都是线索，但一时半会儿还串不起来。”

　　易蘅没再接话，他快要习惯林雪胤抓不住重点的行事风格了。

　　“就这样，我先回去工作了，”易蘅下意识用了一种布置工作的口吻，“你现在去吃午饭，下午回家收拾东西，然后等着我下班后去接你。”

　　“收到！”林雪胤迅速习惯了一切新情况。

　　当晚，林雪胤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了易蘅的顶楼复式公寓门口。

　　“……当医生很赚钱吗？”他真诚发问。

　　“不，全靠啃老。”易蘅真诚作答。

　　易家祖上狠狠富过，且代代单传，家产积累在易蘅的父亲易廷手里。易廷离婚时，分了秦小致一半家产，而秦小致并不缺钱，转头就把财产全给了易蘅。

　　易蘅就这样凭借母亲失败的婚姻提前继承了一半家产。但他继承了父亲的古板基因，沉迷事业，并不擅长花钱和交际，在置办了一处豪宅一辆豪车之后，那种“一夜暴富”的情绪便冲淡了，此后一直照常生活，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手里其实有很多钱。

　　“我发现老天很不公平，”林雪胤蹲在门口给行李箱消毒，“为什么有钱人每一世都是有钱人？地府给我们这些穷人办理转生的时候，应该有意安排到有钱家庭里，有钱人就应该安排到穷人家里，换换命嘛。”

　　“什么意思，易家村很富裕吗？”易蘅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到关键信息，一边追问，一边把消毒喷雾递过去，示意林雪胤给自己消毒。

　　“反正你家祖上，算是名门望族，你现在也是一样。”林雪胤接过喷雾，不满地瞪了易蘅一眼。

　　“那说明我们这一脉基因好，能力强，运气也不差。”

　　“关键还是运气。”

　　“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易蘅笑了笑，罕见地露出一点轻松神色。

　　林雪胤非常响亮地哼了一声，带着一身干净气味走进豪宅。他走到客厅，望向落地窗户外的城市夜景，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这栋楼从外面看着那么压抑，站在里面往外望倒是很爽，钢铁森林的冰冷都是留给外面的人啊。”林雪胤摇着脑袋，一副愤世嫉俗、心痛难忍的样子。

　　易蘅觉得他可爱，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林雪胤显然不习惯在家里戴口罩，总是用手去调整口罩带子。易蘅心里感到抱歉，给他指了卧室的位置。

　　“你在你的房间里，就不用遵守我的规则了，想怎样就怎样。”易蘅说。

　　林雪胤点点头，但并没有留在卧室，而是像个跟屁虫一样，随易蘅返回客厅。

　　“我要上二楼了，你不能上来。”易蘅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林雪胤声音带着笑意，朝易蘅靠近些许，“只是想充分发挥同居的优势，申请睡前取一下暖，恳请易医生同意。”

　　“……”倒是易蘅把这茬望了。他缓缓摘下手套，主动拉住林雪胤的手。

　　丝丝凉意顺着经脉蹿入心底。

　　“晚安。”林雪胤的声音温暖轻柔，像春溪漫过冻土。

　　易蘅抽回手，手指无意识地磨了磨手心，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