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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过停机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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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盒子上的铜锁,在第三年的梅雨季节里,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像极了心头那块久愈不褪的疤,带着潮湿的疼。
易生蹲在阳台的角落,指尖拂过那层锈迹,触感粗糙得硌人,硌得指腹发麻,也硌得心口发疼。盒子里躺着一本泛黄的气象笔记,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一笔一划的云图批注里,藏着无数个昼夜的辗转;一支用旧了的钢笔,笔帽上还留着浅浅的齿痕,是某个深夜他咬着笔杆算数据时落下的印记;还有一张塑封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烈阳下闪着光,眉眼深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站在停机坪的热浪里,身后是一架银灰色的波音787,机翼划破澄澈的天,也划破了往后漫长的岁月。
照片上的人,是周屿。
是那个他用了整整三年,也没能忘掉的人。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春蚕啃噬着桑叶,又像是在重复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易生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只看得见后颈的皮肤绷出一道脆弱的弧度,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碎了。
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一场雨。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航空气象台的玻璃窗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像散了一地的碎钻,转瞬就被热浪蒸成了虚无。易生坐在雷达屏幕前,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云图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网住了万里晴空,也网住了他心底翻涌的潮。
“东南方向,积雨云高度八百米,厚度两千,周机长,你那边绕飞的话,大概需要多耗二十分钟的油量。”易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出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着细碎的涟漪。
电波那头,传来周屿低沉的嗓音,带着刚落地的沙哑,像是浸了酒的桑木,醇厚又撩人:“知道了。不过易预报员,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我这次飞的是跨洋航线,来回四十八小时,落地的时候,我要喝你亲手煮的热美式,少放糖,多奶。”
易生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他抬手揉了揉,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落进屏幕上跳动的云图里:“知道了,周大机长。等你落地,热美式管够,管你喝到撑。”
挂了通讯,旁边的同事老陈笑着打趣,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易生,你跟周机长的关系,可不一般啊。每次他的航班,你都盯得这么紧,比盯自家小孩还上心。”
易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帘,雨珠串成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远处的停机坪罩得模糊不清。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周屿和他,认识了五年。
五年前,他还是个刚从气象学院毕业的实习生,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站在偌大的气象站里,像只迷路的小鹿。那天也是个雨天,他捧着一摞气象资料,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迎面撞上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男人,资料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
“小心点。”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笑意。
易生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藏着星辰大海,亮得惊人。男人蹲下身,帮他把资料捡起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谢……谢谢。”易生结巴着,脸颊发烫。
男人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叫周屿,飞国际航线的。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嗯,我叫易生。”他点头,把资料抱在怀里,像抱着珍宝。
后来,他们就熟了。
周屿每次落地,都会来气象站找他,有时带一杯热美式,有时带一包刚出炉的面包。他会坐在易生的办公桌前,看着他对着云图发呆,看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看着他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的样子,然后笑着说:“易生,你看云的样子,比云还好看。”
易生那时候总觉得,周屿的声音,比气象站窗外的风还温柔。
他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周屿会把飞行途中看到的奇诡云景,拍下来发给易生;易生会把每天的云图,标注上适合飞行的安全区域,悄悄塞进周屿的飞行箱。他们甚至偷偷规划好了未来——等周屿攒够了飞行时长,就申请调去短途航线,然后在海边买一栋小房子,每天看潮起潮落,看云卷云舒。
那段日子,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易生记得,有一次周屿飞完通宵航班,熬得眼底泛红,却还是撑着疲惫的身子,开车带他去郊外看日出。天蒙蒙亮的时候,太阳从山坳里爬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素圈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声音沙哑却认真:“易生,等我拿下责任机长的资质,我们就去海边。”
易生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眼眶发热,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周屿的怀里。周屿的身上,有淡淡的汽油味和阳光的味道,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周屿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是气象预报员,守着航班的天;我是飞行员,握着上百人的命。我们俩,都得守好自己的本分,才能守得住以后的日子。”
易生闷在他怀里,用力点头。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气象数据的一丝偏差,都可能让飞机陷入险境;飞行员的一次疏忽,就能毁掉上百个家庭。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系在万米高空的风里,系在每一次精准的测报和每一次平稳的起落里。
变故发生在一次航空安全审查。
那年,航空公司正在推进“双机长资质认证”计划,周屿是最年轻的候选人,只要通过最后的模拟机考核和航线实操,就能成为公司最年轻的责任机长。而考核的关键环节,是需要气象部门提供连续三个月的精准航线气象数据支持,负责对接的人,正是易生。
这是一份无比艰巨的任务,跨洋航线的气象变幻莫测,哪怕是0.1度的误差,都可能引发严重的飞行事故。易生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熬到深夜,对着雷达屏幕和卫星云图,一点点地分析数据,标注出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气流波动点。
周屿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得厉害,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煮一碗热粥,看着他喝完才肯去睡。“别太累了,”周屿摸着他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资质认证而已,大不了我再等一年。”
易生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要你成为最年轻的责任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