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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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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体管悬在喉结上方,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
谢迟衍没动,他在等。
等瑟摩迦的反应,等虫巢的警报,等那滴源血在空气中氧化失效——他赌的是最后一点:如此珍贵的坐标,不可能没有保险措施。
只要他不松手,只要他一狠心……
“你敢。”
瑟摩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暴怒,是一种被彻底逼到悬崖边的平静。
谢迟衍没回头,他能听见军靴踏过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频率上。
“我敢。”他说,指尖扣紧了晶体管的开口,“我快死了,瑟摩迦。三个月,催化酶会撕碎我。与其变成你们的一员,不如带着你们的故乡坐标一起……”
他故意停顿,让那个词在空气中发酵。
“……归零。”
瑟摩迦停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足够他瞬间冲过来捏碎谢迟衍的手腕,但晶体管已经倾斜,金色的液滴悬在管口,只要再晃一下,就会坠入人类温热的食道。
“那不是故乡。”瑟摩迦忽然说,声音很轻,“是坟场。”
谢迟衍的手指僵住了。
“母星在三百年前就死了。源血是最后一口呼吸,被我们封存在心脏里,带着它逃亡。”瑟摩迦的银灰触角低垂,翅膀也收束成疲惫的痕迹,“你以为我们在找新家?不,我们在找墓地。一个能让虫族体面死去的墓地。”
金色的液滴在管口颤动。
“你在骗我。”谢迟衍说,但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想骗你。”瑟摩迦苦笑,“如果骗你能让你放下它,我可以编一千个故事。但这是真的。”
他向前一步,谢迟衍立刻将晶体管压得更紧,玻璃刺破皮肤,一滴血渗出来,与金色液滴混合。
那滴血是银蓝色的。
与金色接触的瞬间,异变骤生。
晶体管内部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不是金色,是白炽。
整根管子疯狂震动,几乎要脱手而出。
谢迟衍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管口传来,不是吸他的血,是吸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看到了虫族母星最后的画面——不是死亡,是献祭。
无数虫族自愿走入熔炉,将自己的基因链融化,滴入源血池。
它们在制造一种“终极坐标”,一个能跨越时间、空间、甚至维度的求救信号。
信号的内容不是“救救我们”。
是“别成为我们”。
那颗星球曾经繁荣,因为过度开发而枯竭。
虫族曾经强大,因为过度进化而陷入死循环。
它们榨干了母星,就像现在想榨干地球。
但最后一刻,它们后悔了。
源血不是故乡的坐标,是忏悔录。
是写给下一个文明的遗书。
“放手!”瑟摩迦的吼声将他从幻象中拽回。
谢迟衍这才发现,晶体管已经烫得像烙铁,掌心皮肤烧焦,发出滋滋声。
但他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源血,怕他的血。
怕这种被催化酶污染、被人类意志淬炼的剧毒之血。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渗出来。
“原来如此……”他喘息着,看向瑟摩迦,“你们不是猎人,是病人。我不是养料,是药引。但这药引,对你们来说是毒,对吗?”
瑟摩迦的脸色惨白。
他冲过来,但不敢碰晶体管。
那东西此刻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任何外力都可能让它爆炸。
“谢迟衍,”他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叫他的名字,“算我求你,放手。”
“求我?”谢迟衍的笑意更深,“高傲的军雌,也会求一个人类?”
“我不是求你活,”瑟摩迦的银灰眼睛死死盯着他,“是求你……别死在我面前。”
空气凝固。
谢迟衍的笑慢慢收拢,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上破碎的贝壳。
他看着瑟摩迦,看着这个总是暴躁、总是强制、总是用尾巴圈住他手腕的军雌,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恐惧死亡,是恐惧失去。
他忽然明白了——
瑟摩迦的暴躁,是因为无法掌控,强制,是因为无法说服,占有欲,是因为无法割舍。
这个虫族军雌,在十七年的倒计时里,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视的存在。
然后,他上瘾了。
上瘾到宁愿背叛族群,也要保留这份清醒。
“傻子。”谢迟衍轻声说,然后松开了手。
晶体管坠落。
但不是向下,是向上。
它违背重力,悬浮起来,金色的液滴倒流回管内,封口自动闭合。
然后,它像一颗流星,划破空气,精准地落入瑟摩迦手中。
洞穴陷入死寂。
两人都站着,隔着三步,像隔着整个宇宙。
许久,瑟摩迦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
“因为,”谢迟衍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烧焦的掌心,“我想回家。而回家的路,不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他抬起眼,银蓝瞳孔里第一次出现裂痕,裂痕下是谢迟衍作为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本该有的疲惫与脆弱。
“你说过,虫族耗尽源血,地球就还给人类。但我想在耗尽之前,找到别的路。不是毁掉你们,是……”
他停顿,像在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词,“共生。”
瑟摩迦的触角剧烈颤抖。
共生。
虫族语里没有这个词。
它们的语言只有“支配”与“臣服”,“吞噬”与“被吞噬”。
但这一刻,他听懂了。
因为谢迟衍的血,正从他的掌心伤口渗入,沿着银蓝色的血管,流向心脏。
那灼热的感觉,不是毒,是火。
一种能烧尽荒芜,也能煨出暖意的火。
“疯子。”他低声说,但这次没有笑。
“你也是。”谢迟衍回应。
瑟摩迦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他停在谢迟衍面前,伸手,却不敢触碰他被烧焦的手。
最终,他只是用尾巴轻轻圈住他的腰,像圈住一根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有个条件。”他说。
“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源血。”
“可以。”
“不许再计算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可以。”
“不许再……”他停顿,像在寻找最荒谬的那个条件,“……再露出那种要死的表情。”
谢迟衍怔住。
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总是面无表情,但原来在瑟摩迦眼里,那是“要死的表情”。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瑟摩迦的尾巴收紧,倒钩刺入皮肤,但这次没有注入毒素,只是圈住,“因为你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谢迟衍笑了笑。
“好。”他说,“那你要努力活久一点,别死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