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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使神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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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上一阵风走远了,刘海回落遮住眼睛,岑川像个触发开关的人偶,终于做出反应。
他把画板包背到背上,动作迟钝,花了半分钟才把胳膊伸进第二根包带。
宋三惜没等他,认为自己已经说明白了,就到街边拦出租。这会儿打车的人似乎很多,他挥了好几次手才打到一辆。
“师傅,去鹤中。”车子启动,他把车窗摇下来,望向窗外。
算起来,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家乡夜晚的模样。
盛江是旅游城市,城区内有几千年陆续凿就的近百条水渠,渠上架的数百座桥也新旧不一。黄金周期间,众多游客四处寻桥打卡,成为夜景的一部分。
车行至一座石桥放慢速度,宋三惜撑着下颌观察众生相,在三五成群的游客当中看到了不久前才拒绝过的人。
河风喧嚣,霓虹灯尽职尽情闪耀,四面欢声笑语甚至有些吵闹。唯岑川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赶路,像一首正在演奏的欢快乐曲里的休止符,平平无奇又格格不入。
“师傅,公交停运了吗?”
“早就停了,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哟。”
宋三惜这才注意到,已经过了晚八点。
他皱了皱眉,眼看就要过桥转弯,“师傅,我有个同学也要回鹤中,在对面人行道,能接上他么?”
司机指指计程表,“那要调头绕一圈才行哦。”
“绕吧。”
出租车停在岑川附近,这个人没有察觉,依然往前走。
“岑川!”宋三惜不得不叫住他,让他上车。
“啊……”岑川踌躇,“这儿距离学校只有四公里,不算很远。”
四公里得走到什么时候?宋三惜扶额,“不要你AA。带上你是顺便,不带你,我一样要付车费。”
岑川拘束地坐上车,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宋三惜没理会,把脸转向车窗外。
做不成好朋友,也是同班同学,宋三惜没小气到捎一程都不肯。但他不想把这话告诉对方,他要和他拉开距离,最好回到学校之后就再也没有牵连。
他想着想着,思绪开始神游,没注意到坐在另一边的人悄悄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块回到芳草园。
宋三惜刚和岑川说完再见,转头就发现宿舍楼的大门都已经被锁上。
生活老师假期间不住校,值班的也下班回家了。
他只好站在空地上,仰头打量B栋有窗户的外墙。
岑川以为他想爬墙进楼,说:“这墙不好爬吧,而且你脑袋还有伤……可以去网吧包个夜?魁府那边的几个网吧包夜只要12块钱。”
刚说完,又自行否决提议,“不过你需要好好休息,网吧环境不好,多半也休息不好。”
“我没打算爬楼。”宋三惜只是在回忆自己寝室在哪一层楼哪一间,“我也不喜欢人多、嘈杂、空气不好的环境。”
他调头离开,“我出去找地方住一晚,你自便。”
不喜欢人多、嘈杂、空气不好的环境。
岑川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话,才迈开步子,远远跟在他后面。
折腾这一会儿,已经是晚九点半。
宋三惜从鹤中东北门即后门出来,身上只剩几十块,也不知道他要去的那家民宿这会儿用上移动支付没有,就先去取钱。
鹤中后门外面是条六十米长的小巷,挤着几十家小吃摊/店、七八家文具店和一家连锁书店,沿巷子走出去就是魁府大街。
街上哪边有哪些店他已经忘了,一条街快走个来回才找到宇宙行的ATM机。
他手上这张银行卡是年初妈妈带他办的,用他的身份证。之前一直是妈妈拿着,九月开学的时候给他,让他自己放好不要让任何人、尤其是舅舅和叔伯知道。
他没想太多,入学后一直没用过,直到今天。
密码是妈妈和他的生日,423103,余额比密码多一位。
上辈子他看到余额,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叮嘱他。重来一次,他并不惊讶,只是再一次想起妈妈。
她生了那么重的病,没有告诉他让他担心,而是想尽办法,让她的儿子能在她走后过得好一些。
可他却把日子过得糟糕透了。
对不起,妈妈。
他盯着按键盘,很慢很用力地输入一个个数字。
我好想你,妈妈。
宋三惜把取出的钞票塞进书包里,低头捂住口鼻。
ATM机上方的暖黄光芒打在他发顶,让他的目光陷入自身投下的阴影之中。良久,才提着书包离开网点。
玻璃门自动开合,他刚走到大街上,就脚下一顿——
今天还真是邪门儿了,兜兜转转几圈,总是能碰到岑川,甚至面对面不超过一米。
后者有些手足无措,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该不该打招呼。
但在看到他眼圈绯红之后,就忍不住问:“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像……”哭过。
“我没事。”宋三惜及时打断,吸了下鼻子,“你不是说去网吧包夜?”
“哦,那个,”岑川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网吧没、没位置了。”
魁府街不止挨着鹤中,另一边还有所大学,国庆假期除了早、午饭那会儿,网吧就没有不爆满的时候。
宋三惜无语至极,不知该说岑川倒霉,还是自己倒霉。
岑川见他脸色不好,忙说:“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已经打算好了,回学校看看教室锁门没有,没锁的话就在教室睡一晚。”
“……”宋三惜的脑袋再度隐隐作痛。
他知道岑川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凭借美术特长和针对特殊困难群体的相关通道公费入学。学费和杂费全免,每个月还有政府发放的定额生活补贴。
普通学生在政策帮扶之下足够读到毕业,可美术生画画需要的纸、笔、颜料以及额外报班培训都很贵,只靠补贴肯定无法覆盖。
他到底是27岁的灵魂,抛开那件事,面前的岑川不过是个没成年的小孩儿。
不管是放任未成年露宿街头,还是让一个困难学生在教室过夜,他这个成年人未免太没担当。
宋三惜认命,抬腿越过他,留下一句:“算了,跟我走。”
“哎?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民宿,收拾比较干净,价钱也不贵。我习惯开双床房,两张床分你一张也无所谓。要不要跟上随你便。”
岑川呆住。回过神,叫他跟着走的人已经走出两个路灯的距离。他连忙攥住画板包带,小跑追上去。
“宋三惜,等等我!”
魁府街往西走出头,再左转一条街,就进入盛江的古城区。
这边本身就有古建筑,且距离最著名的风景区不远,为了配合旅游开发,新建楼层普遍不高,统一宽檐黑瓦。
宋三惜找到的这栋三层小楼额外花了心思装饰。临街面做成仿古石墙,开半面墙的窗,三角梅垂盖屋檐,下筑鸟巢;手编竹帘半卷,泄出暖黄灯光,照亮窗台上一排马卡龙色的多肉;大门环形把手则用暗红墨绿的布条缠绕,再缀一把铜片。
“雪桃屋。”岑川念出招牌上的文艺风字体,随口道:“好可爱,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因为我叫张雪桃,这是我开的民宿,也是我个人的屋,懂了吗?”他刚说完,铜片哗啦啦响,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推开门、提着袋垃圾出来。
岑川慌忙鞠躬,“哦哦,张阿姨好。”
“你这小伙子还怪有礼貌。”阿姨把垃圾扔进街边垃圾桶,返回来,“不对哟,你这脸咋个肿恁高哟?”
岑川:“我不小心被篮球砸到了。”
“哦哦,小心点儿嘛。”阿姨不疑有他,“你们要住宿哦?”
“要。”宋三惜回答,跟她进屋,把证件放到吧台,“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我们回学校晚了点,宿舍楼锁了,没地方住,麻烦给我开个双床房。”
张阿姨仔细看了看,“哎哟,鹤中的学生,都是好成绩哦。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我这儿没得双床了,只剩一个单间,两米大床,你们两个男生挤一挤应该得行嘛?”
“啊?”
“这还是刚刚被客人退掉的,你们晓得噻,这几天游客好多的哟。住不住嘛,不住我就在网上重新上架。”
“……”国庆游客爆增,换酒店也未必有空房,宋三惜咬牙,“住。”
岑川看他很熟悉这里的样子,小声问:“你以前来住过吗?”
宋三惜点了点头。
他上一世曾被锁在寝室楼外,怕扣操行分不敢叫醒生活老师,又冷又饿,就悄悄摸出学校,找到了这里。
阿姨原本不让未成年单独入住,他保证不会出问题,又给她看了学生证。
凭借鹤中在本地优良的名声,他才在冬夜有个落脚之处。
“行了,你先上去吧。”宋三惜付了现金,把房间门牌钥匙递给岑川,堵住话题延伸的可能,“我去买点吃的。”
阿姨听见他后半句话,端出一盘糖炒栗子,“你俩没吃饭哦?这个我老公炒的,你们端起去吃嘛。莫不好意思,我还有的是,亏不到嘴巴。”
“谢谢阿姨。”宋三惜说完才往外走。
岑川跟着道谢,接过那盘炒栗子,往里上楼。
木质步梯设计成踏步镂空带长条扶栏,他踩得小心翼翼,到拐角悄悄往大门口瞧一眼。
似乎还有金石回响,但已瞧不见宋三惜的身影……
——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向我求救?
这一句话让他的心飘起来,像阳光下的泡泡一样膨胀,就连刚挨的打也没那么痛了。
——我拒绝和你做朋友。
又是一句话,泡沫“啪”地就炸开、被微风吹散。
被直接拒绝两次之后,他以为自己和对方不会再有更多更深的联系,结果转头就被捎回学校,现在甚至要一起住一晚。
那几个女同学的议论明明没有错,甚至本人比她们说的还要好。
可为什么宋三惜却一口咬定不对?
因为不自信吗?也不像。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
岑川一路想着,进了房间,绕过一排用作隔断的置物架,就看到张阿姨说的那张两米床。
米白色带格纹的床品,床上还有两个布艺玩偶,各抱半颗心靠在一起,一左一右拼出个完整的灰粉色爱心。
退房的不会是对情侣吧……他盯着那对玩偶有两分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赶紧把栗子放到桌上,再跑去把窗户开到最大。
夜风灌进来,他搓搓脸,终于不再烫得心慌,能够镇定地卸下画板包。
架起画板,夹好画纸,摸出一支铅笔,没有过多思考,便下笔开始默写。
两面楼墙,框出一条夹道,视线范围里能看到一角花坛,百日菊开得正艳……
再打个短十字,先勾两笔下颌线,细且锋利;唇形很明显,不厚不薄,像一张弓;山根立体,鼻梁高且直,鼻头却很小巧。
最后是眉眼,眉骨要起得高,压住一双丹凤眼;眼裂比常人略长,眼尾要上扬,眼眸深如夜色,却亮得惊人。
仔细回想那个眼神,似乎没有惊讶,只有冷漠和……恨?
为什么会有恨?
难道他早就见过自己挨打吗?所以不惊讶。
不对,宋三惜虽然独来独往,但轨迹很好找,除了教室就是宿舍,放假不回家就在图书馆,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其他地方碰见过。
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恨。
就算宋三惜今天帮他很多,他也不会异想天开认为自己对他很重要。
岑川在画纸上的右眼中下方蜻蜓点水般一点,这颗模糊的小痣就像一滴泪,让整张阴郁的脸变得悲伤。
他想起中午大街上,那个蹲在地上仍然摇摇欲坠的人,抬头望向自己的瞬间。
最后一个问题,宋三惜,你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
“怎么不关门?”
“昂?”岑川听见声,先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宋三惜提着两袋东西站在置物架旁边,才慢一拍似的被吓一大跳,急忙放了笔、从下到上卷起画纸,才解释:“你还没回来,我就没关。”
“我会敲门,下次、一个人住最好进屋就关门。”宋三惜平静地说,“夜市太吵,我没过去,就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
他把一只塑料袋放到画板架旁边,另一只塑料袋则和书包一起放到了靠窗的蛋壳沙发上,然后拿了衣物去洗漱间。
差点就被抓包,还好……岑川呼出一口气,把画纸取下来,叠好装进包里。
然后打开给自己的那个塑料袋,有一个三明治、一瓶矿泉水、一个脐橙,还有另外装起来的一瓶医用酒精喷雾、两支药膏、一包棉签。
他不自觉伸手摸上自己肿着的半边脸颊,抿了抿唇,忽然朝着洗漱间问,“宋三惜,你喜欢吃脐橙吗?”
“没感觉。”
没感觉,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吗?那为什么会买?你又喜欢什么呢?
岑川下意识想问,又不敢问出口。这半天能感觉得出,宋三惜好像不喜欢说他自己的事,如果问了,会不会让他不耐烦、进而讨厌自己?
“你应该会自己涂药吧?”宋三惜出来,把校服换成了短袖短裤,发现他还在那儿杵着。
“啊,当然!”
“那边有镜子。”
“好。”岑川抓起装药品的袋子就飞快闪进了洗漱间。
怎么跟个呆子一样?宋三惜顺手接住差点被带飞掉地的铅笔,重新放回桌上。
上一世,他和岑川接触不多。自岑川和李居宸他们和解之后,他就绕着对方走。大约高三上学期,岑川转校了,此后再无印象。
重生相处半日,对这人的印象除了“弱”,再添一个“呆”的标签。
怪不得被欺凌也不见反抗。不过,倒是没那么可恶了。
宋三惜关上窗,打开空调,窝进蛋壳沙发。一时无事可做,就翻出练习册看了看题目。一本数学一本英语,前者需要稍微回想一下所学,后者则太过简单。
没什么意思,他又把练习册都塞回去。
直接再跳一回?
还是先做点什么再去死?
这是个约等于“to be or not to be” 的问题,真难选。
宋三惜歪头靠上沙发背,阖拢双眼。
睡着了吗?岑川处理好自己的伤,出来就看到宋三惜盘腿缩在蛋壳沙发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好小一团啊,小腿比手臂粗不了多少……
“宋三惜?”他轻轻唤了两声,瞧见对方眼睫翕动,说:“你得好好休养,到床上睡吧。我可以睡这个沙发,或者打地铺也行。”
宋三惜半睁眼,“我在想事情,你困了就上床睡,给我留一半位置就行。”
“哦,好。”岑川止住走向对方的脚步,没有任何异议。
动作却磨蹭起来,又是收拾画具,又是吃东西,又是洗漱,甚至剥了那个脐橙、留下橙子皮清新空气,一套流程下来接近12点。
宋三惜还是那副姿势,也没见睡着。
岑川在把床上那对玩偶放进置物架的空格,实在找不到事情把时间往后拖,只能酝酿该怎么叫宋三惜睡觉。
谁知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突然问:“许桐浩是跟你一个画室么?”
“是……怎么了?”
“他明天会去上课么?”
“他来画室挺勤的,只有李居宸不常来。”
“那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画室找他。”
“你,找许桐浩?为什么?”岑川摸不着头脑,这两个人除了昨天中午,还有其他交集吗?
“我大概要找他拿一些东西。”
宋三惜起身,把一瓶矿泉水放到靠窗那边的床头柜,就在那一边上床躺好。
什么东西?岑川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虑,想问又极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张嘴。
因为这个话题在宋三惜那儿结束了,他占了小半边床规规矩矩地闭眼预备入睡,宛如一具遗体。
岑川呆了一会儿才恍然,轻轻关掉所有灯光。
今晚没有月亮,房间径自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走回床边。
躺在另一边的人似乎已经沉入睡眠,他蹑手蹑脚掀起被子,把自己挪到床上,缩进被子底下。
很快,紧张不成调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宋三惜不着急,从0和1开始默数一组斐波那契数列,直到卡壳才爬起来,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并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一时冲动带上的这个家伙,显然是他不睡就也跟着熬夜的犟种。
长夜并非全无好处,黑暗的环境很适合思考。他又窝进蛋壳沙发里,手机和水瓶一齐放在手边。
距离日出时间还有4个小时53分钟,应该足够做出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