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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重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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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双眼紧闭,也能感受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人的质量与体温存在。
他只要伸出手碰到那尊轮廓,再稍加摸索,就一定能摸到一段脖颈。
滚动的喉结,颈中部最突出的那块软骨,就像一个定位标;以食、中二指按住它,向左右任一侧滑一指距离,隔着一层纤薄皮肉,汩汩的血流就在他指腹下奔腾不息。
这个位置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加脆弱。
只要迅速、精准、猛力一刺,喷射出的鲜血会像专门扔到他身上才爆炸的恶作剧烟花,烫他满身——
宋三惜死死攥着那支中性笔,思维犹如失控的高速列车想要横冲直撞,用尽全力才能遏止自己的想象。
掌心作痛,盘桓隐藏在树上的蛇仍不懈引诱他。
“三惜啊,我将自己送到你面前引颈待戮,你都不忍心下手。如此仁慈,你要怎么才能实现你的报复,脱离痛苦?”
恨得不彻底,狠得不彻底,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就让我帮你一把。
试试吧?
试试。
宋三惜睁开眼睛,同时拔下了左耳的助听器。
撒旦的魔音被阻隔于外,沸腾世界瞬间冷却。
他如沉水中,周明昉的面容亦如隔着荡漾水波,变得迷离。
唯一能分辨的物品是握在手中的笔,笔尖硬挺锐利——
扎进自己脖子里,扎穿动脉,也会溅对方一身血吧?
几秒钟前的想象主客体反转。
周明昉说得对。
他那一点点无用的该死的良心,将令他永远无法彻底脱离痛苦。
由此可见,结束痛苦最快的办法,其实是了结自己。
宋三惜举起笔,手腕刚要发力,就被从背后一把抓住。
像是千钧的负重系于一根毛发、即将崩断之际,有一股额外的力量帮他拉住了他所吊载的重量。这股外力并不强大,但足以让他得到喘息,令他心弦一动。
回头,果然对上岑川惊恐得扭曲的脸,那两瓣干燥的失血的嘴唇张张合合,惊落满额冷汗。
他听不见,反问,你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他依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是否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岑川用力地点头,证明他对自我内外尚存一丝掌控。
思维便再度反转。
这么一支普通的笔,它的使命是写字,为何要令它染血?
宋三惜竟不能共情三秒钟前的自己。
不过那些暂且都无所谓。他将那支笔揣进口袋,竖起一指在唇前,发出“嘘”的音节;停顿一刻,再屈指贴着脸比出个大拇指。
好安静啊。
岑川指指他,摆手摇头表示“不想”,再轻轻一碰他的耳朵——
你不想听见吗?
对。他微微扬起嘴角,眼眸半阖,脸颊一歪贴到自己的指节上。
趁着大脑完全空白的当口,享受片刻这种绝对的平静。
岑川平静不了,他的朋友这副模样分明是受到了极大刺激。明明刚回教室那会儿还好好的,转眼就出问题,他只能质问在场另一个男生。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周明昉早已抻直身,并不回答,而是若有所思:“我印象没错,你并非残障人士。”
上一世,宋三惜也没有听、说方面的不足。
那为什么要打手语?以双方态度与手势熟稔程度看,这样的手语交流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精神过载导致□□失灵?还是器质性损伤?什么时候发生的?
所以,从左耳上取下的不是耳机,而是助听器。
他看向宋三惜些许发红的耳朵,以及蜷曲的左手,也伸出手——
“你还想干什么?”岑川插到他们中间,更加警惕。
周明昉收回手插进口袋,这才将他打量一番,高度紧张、浑身毛刺的未成年像张白纸,一眼就能看透。
“我家里有两只退役警犬,你和它们很像。”他笑了一下,补充道:“不要多想,我的话不是贬损,而是夸奖。”
“你!”岑川咬牙,被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刺痛。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17级新生入学典礼那一天,周明昉作为新生代表致辞。他叔叔代他父亲出席观礼,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书记和校长坐在两边。
若非今日,哪怕在一所学校同读三年,他俩应该也会像两条平行线那样毫无交集。
周明昉也这样认为,礼貌发问:“可以让开了吗?”
理智告诉岑川,他应该让开,不要和这样的人产生冲突,但凡造成稍微大一点的后果他都难以承受。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扎进水泥地里,抬不起、挪不动。
像跨过那道界河的卒子,有进无退。
他不仅不让,还反问对方:“你是故意的?”
周明昉:“对你用不上‘故意’这两个字。”
岑川:“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明昉的眉毛跳了一下,若是宋三惜看见,就知道他很不耐烦。但他面色如常,语气都没什么变化:“我和三惜认识十年,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那你还故意刺激他?”岑川下意识反驳完,才被“十年”两个字砸中。
十年,岂不是小学就认识了……时间厚度的对比过大,像是莫名输了一截,让他无措。
“你懂什么?”周明昉懒得解释,如果剖白的对象是爱人以外,那无异于露阴癖。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让开吧,何必强撑,去找你自己的骨头不好么?”
别妄想抢我的。
岑川垂在腿侧的几根指头互相捻了捻,他很想把指甲放到牙齿上。
可他不想露怯,更不甘心就这样退让……
要不然拉着宋三惜一起跑吧?
纠结得指甲刺进肉里,他想回头看看宋三惜,仿佛那样就能获得力量——
臂膊恰好被从背后拍了拍。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岑川眨眨眼,透过刘海,得见两枚沉静的琥珀。
对视一瞬,他只觉自己好似被裹进琥珀中央,将随之一道穿越时光——在这个仿若永恒的瞬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刘海太长了,该剪了。
宋三惜已然平复许多。
人真是奇怪,发病的时候无知无觉反而能得片刻解脱,一旦清醒,就重堕痛苦。
可谁敢说,无知与愚鲁,就不是混沌的痛苦。
他看着岑川,指指自己,再放平手掌,掌心向下,在胸前平转一圈。
这是手语里的“我们”。
炸开的毛刺纷纷收拢,焦躁的心也被安抚,岑川不等他下一个手势,就抬起双手握拳对敲。
我们要做什么?
宋三惜却卡了壳。他想说“我们别管他”,但只会用手势表示“我们”,剩下的词,还没有学过。
他干脆并拢两指,指尖朝下,模拟人走路的样子,一前一后交替向前移动。
——我们走吧。
他就不该冲动追出来,不该咬住那钩。
真的可以直接走吗?先前的畅想成真,岑川难以抑制地高兴起来。
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高兴,整个人像被流水或是羽毛托起来那种轻飘许多的高兴。
宋三惜迈开步子,发现他还在原地没有跟上,便又回身拽住他的胳膊拉上他。
从始至终,没有再看另一个人一眼。
岑川忍不住替他回眸,悄悄瞄一瞄。
周明昉站在原地,露出的表情堪称友善。
谁会和恋人家里的小狗计较呢?
然而,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火大?
他看着那两道相挨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那道弧度悄然扩大,牵扯压抑许久的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笑他自己,竟被无视,还没法开口叫人留下。
因为宋三惜他听不见。
“昉哥?”楼梯口传来讶异的喊声。
白晓绘和米文利并四五个女生一块儿走过来,发现走廊上的男生不是错觉,十分意外:“你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找你的同学拿本书。”周明昉扬了扬手里的“玫瑰”,抬腿走向她们。
找我的同学?白晓绘脚步放慢直至停下,视线黏到他手上,“这是什么书,能给我看几天么?”
“不能,叫你家司机或者保姆帮你去买。”周明昉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他暂且不知听不见是什么感觉,但可以确定。听得见的感觉并不时时美妙。
白晓绘咬了咬下唇,恼怒道:“周明昉!”
男生走下楼梯,抬手朝后挥了挥,“Bye.”
呵呵,白晓绘双手交叉抱臂,偏头吐出一口郁气。
女生们都随她一道停下,见状面面相觑,接着都拿眼神示意离女神最近的那个。
米文利发完消息,朝她们翻个白眼,腰肢一转,手搭上白晓绘的小臂,亲亲热热地叫道:“晓绘……”
白晓绘冷着脸,眼神不善,“问问在班上的人,那本书怎么回事。”
米文利晃晃自己的手机,“别急,我已经问了。”
话落,屏幕上便弹出新消息,她点开来先自己快速地瞄一遍,瞄个大概就“啊呀”一声,声音尖利。
白晓绘皱眉,“再这么一惊一乍就别待在我旁边,丢人。”
米文利作势捂了捂嘴,眼里却闪着光,继续说:“可我真的很惊讶啊,晓绘,你肯定猜不到昉哥刚刚到班上找的人是谁!”
“谁?”
“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