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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美术馆事件,五天后。

      武装侦探社的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太宰治坐在窗边的长桌旁,面前摊开着十几本泛黄的档案册——都是关于横滨近三十年异能者活动的记录,从□□、侦探社到政府机密档案的复印件,堆叠如山。

      他在找“永恒”。

      那个能在时间缝隙里行走的异能者,七年前从横滨消失,像一滴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

      所有官方记录在七年前的某个日期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后续,没有死亡报告,没有目击记录,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只有传说。

      传说他能暂停时间三秒。
      传说他偷走过博物馆的国宝而不留痕迹。
      传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港口,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在雨幕中转身,然后——消失了。

      太宰治翻过一页,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顿:黑泽瞬,男,三十七岁(若存活),异能「时隙」,评级:特A。

      下面的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最后一次确认活动,七年前十一月三日,横滨港,行动代号‘夜雨’。执行单位:港口黑手党特殊情报组。

      执行单位:港口黑手党。

      太宰治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七年前,他还是□□的干部,中也刚升为干部候补。

      那时港口黑手党确实有个特殊情报组,直接对首领负责,负责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涉及高阶异能者的案件,组长是……

      是尾崎红叶。

      太宰治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

      七年前的十一月,横滨下了整整一周的雨。

      港口黑手党确实有个行动,代号好像就是‘夜雨’,他当时在海外处理分部事务,没有参与,只记得回横滨后听中也提过一句:“那个能暂停时间的家伙,跑了。”

      中也当时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太宰治想不起来了。

      那时的他太忙,忙着巩固权力,忙着处理叛徒,忙着……把中也一点点推远。

      所以当中也偶尔分享任务细节时,他往往只是听着,很少追问,更少回应。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中也试图和他保持联系的、笨拙的方式。

      用任务汇报的语气,说着“今天遇到了棘手的异能者”、“那个能暂停时间的家伙跑了”,然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希望能得到一句“辛苦了”或者“下次小心”。

      但太宰治从来没有给过。

      他要么沉默,要么转移话题,要么直接说“这种事不用向我汇报”。

      一点一点,把中也推到了汇报工作的距离之外,推到了“下属”和“首领”的冰冷关系里。

      直到连这种表面的联系,也断了。

      太宰治睁开眼睛,看着档案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红叶姐。”他说,声音平静,“是我,太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太宰君。”尾崎红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事吗?”

      “关于‘永恒’。”太宰治说,“七年前的‘夜雨’行动,我想知道细节。”

      红叶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那是□□的机密档案。”她最终说,“而且你现在是侦探社的人,我没有权限……”

      “我知道。”太宰治打断她,“但这次美术馆失窃案,时间暂停的异能痕迹很明显,如果是‘永恒’回来了,他的目标不可能只是一幅画,我需要知道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才能判断他现在想做什么。”

      红叶叹了口气。

      “太宰君,”她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但我必须知道。”太宰治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因为如果我猜得没错,‘永恒’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港口黑手党,而中也……”

      他顿了顿。

      “中也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的。”红叶说,“首领已经启动了‘猎时’计划,他……打算亲自带队。”

      太宰治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红叶说,“情报显示,‘永恒’会在明晚十一点出现在西区的废弃剧院,那是他七年前的据点之一。”

      明晚十一点。

      太宰治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夜晚来得总是很早。

      “红叶姐,”他低声说,“把‘夜雨’行动的档案发给我,作为交换,我会提供‘永恒’可能的所有行动轨迹分析。”

      “太宰君……”

      “求你了。”

      那两个字说出口时,太宰治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几乎从不求人。

      尤其是这种……近乎示弱的请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红叶说:“给我一个邮箱地址,但太宰君,你要知道,如果首领发现我泄露档案……”

      “他不会发现。”太宰治说,“而且就算发现,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好。”

      挂断电话后,太宰治坐在资料室里,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横滨的夜晚永远繁华,也永远……孤独。

      他想起中也说“与你无关”时的眼神。

      冰冷,决绝,像一扇彻底关上的门。

      但现在,那扇门后的人,又要去面对一个危险的、能操控时间的异能者。

      而太宰治,只能坐在这里,通过一份七年前的档案,试图拼凑出保护中也的方法。

      多讽刺。

      以前是他把中也推出去执行危险任务,现在是他想保护中也却找不到立场。

      以前是他觉得中也“太感情用事”,现在是他自己……感情用事到几乎失控。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附件是一个加密文件。

      太宰治点开,输入红叶刚才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密码。

      文件解压,里面是七年前“夜雨”行动的完整记录——行动报告,人员名单,现场照片,还有……伤亡记录。

      太宰治一页页翻看。

      行动时间是七年前十一月三日,晚上十点,地点是横滨港C区仓库。目标:黑泽瞬(代号‘永恒’),涉嫌盗窃□□一批重要货物。

      参与人员:尾崎红叶(指挥官),中原中也(主力),以及情报组十二名成员。

      行动过程很简单——中也正面强攻,红叶侧面包抄,情报组封锁退路。

      计划很完美,但谁也没想到,‘永恒’的异能‘时隙’在实战中产生了变异。

      他能暂停的时间不是三秒。

      是七秒。

      在生死对决中,多出来的四秒,足以改变一切。

      报告里写着:‘永恒’在时间暂停期间重伤情报组六人,并成功逃脱,追捕过程中,干部中原中也左肩中弹,但继续追击至港口边缘,最终因目标使用空间类逃脱装置而失去踪迹。

      后面附着一张现场照片——中也跪在码头上,左手捂着流血的左肩,橘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太宰治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红叶的手写备注:中也当时说:‘又让他跑了。下次,我会杀了他。’

      下次。

      七年后。

      明天晚上。

      太宰治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划过中也沾满雨水的脸,划过那个流血不止的伤口,划过那双眼睛里……他曾经看不懂的绝望。

      现在他懂了。

      中也的绝望,不是因为任务失败。

      是因为他没能保护部下——那六个重伤的情报组成员,后来有两个没救回来。

      中也参加了他们的葬礼,然后把自己关在训练场里,整整三天三夜。

      太宰治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批阅其他文件,在开无聊的会议,在计算下一季度的收益。

      他甚至不知道中也受了伤——中也没汇报,他也没问。

      直到一周后,他在走廊里遇见中也,看见对方左肩的动作有些僵硬,才随口问了一句:“受伤了?”

      中也当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小伤。”他说,“已经好了。”

      然后转身离开,没再给他问第二句话的机会。

      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转折点。

      是中也终于意识到,在太宰治心里,他的一切——他的伤,他的痛,他的挣扎——都不重要。

      所以后来,中也再也不汇报了。

      再也不说了。

      把一切都埋在心底,用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厚厚的墙。

      而太宰治,直到墙彻底筑成,直到自己被困在墙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麻烦”的部下。

      是一颗曾经毫无保留地、试图靠近他的心。

      太宰治关掉文件,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但他这次知道了,自己这是想流泪。

      掌心下的眼睛涩得发疼,却依旧干燥。

      他果然是个冷血到荒唐的人。

      连眼泪都觉得他不配。

      太宰治突然觉得自己好累。

      累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累到连心脏跳动都像是某种负担。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把这份档案的分析结果发给侦探社,让国木田去和港口黑手党协调合作,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反正“与你无关”。

      但他做不到。

      因为中也明天晚上要去的地方,是‘永恒’的据点。

      一个能暂停时间七秒的异能者,在一个经营了七年的据点里,会布置多少陷阱?

      中也就算再强,在时间暂停面前,也只是一具无法动弹的靶子。

      除非……

      除非有人能在他身边,用「人间失格」无效化时间暂停的效果。

      除非那个人,是太宰治。

      但这个“除非”,需要中也同意。

      需要中也愿意让他参与,愿意让他靠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而太宰治不知道,中也还愿不愿意。

      他只知道,如果中也不同意,他也会去。

      偷偷地去,躲在暗处,在关键时刻冲出去,用身体挡住可能射向中也的子弹。

      哪怕中事后会更生气,会更疏远,会说更多“与你无关”。

      他也得去。

      因为失去中也的痛苦,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太宰治放下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拿起手机。

      他给红叶发了一条短信:

      “明晚十点,西区废弃剧院后门,我会在那里等,如果中也不让我参与,我不会出现。但请告诉他——‘永恒’的异能弱点在左眼,那是他发动‘时隙’时唯一无法防御的位置。”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

      横滨的冬天,很长。

      而明天晚上,有些东西,也许会被彻底改变。

      有些伤口,也许会被重新撕开。

      有些话,也许……终于要说出口。

      太宰治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哪怕会疼。

      哪怕会死。

      哪怕……会被中也彻底推开,再也回不来。

      他也得试。

      因为这是他欠中也的。

      欠了七年,欠了无数次的沉默和疏离,欠了那颗被他亲手敲碎的心。

      所以现在,该他还了。

      用他能给的一切——他的命,他的勇气,他那点可怜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爱”。

      去换中也活下去的机会。

      去换那个骄傲的、耀眼的、本不该被困在首领办公室里的中原中也,能继续活着。

      哪怕活着恨他。

      也好过死去原谅。

      ---

      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分,西区废弃剧院后巷。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透整条巷子,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墙壁剥落的轮廓和地面湿漉漉的水洼,夜风穿过狭窄的空间,带起枯叶和垃圾碎屑,打着旋儿落在积水上。

      中原中也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剧院后门。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外套一件防弹背心,右手握着一把□□,左手戴着那副特制的重力手套。

      通讯耳机里传来各小组就位的确认声,有条不紊,像一部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还有二十分钟。

      行动开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中也转过身,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会来。

      七号码头事件后,太宰治的分析通过红叶传到他手里。

      “永恒”的异能弱点在左眼。这个情报的价值足以改变整个战局,中也无法否认,但这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他是来划清界限的。

      彻底地、不容置疑地、把最后那点不该有的牵扯斩断。

      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刻意隐藏,而是身体本能的虚弱——右腿有伤,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中也几乎能想象出太宰治此刻的样子:沙色风衣,消瘦的身型,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脸色苍白得像鬼,却还固执地站在这里。

      人影出现在巷口的光线边缘。

      果然是太宰治。

      他站在那儿,没有走进巷子深处,只是隔着十米的距离看着中也。

      巷子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鸢色的眼睛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清晰,像某种温顺的、却又固执的动物。

      两人对视了五秒。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中也先开口,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你不该来。”

      太宰治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巷子的阴影里,声音很轻:

      “‘永恒’的异能弱点需要近身攻击才能生效。你的重力适合中远距离压制,没有人在前面牵制,你很难靠近他的左眼。”

      “港口黑手党不缺敢死队,这点你比我清楚。”

      “但他们挡不住时间暂停。”太宰治说,“七秒钟,足够‘永恒’杀光所有靠近他的人,包括你。”

      中也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在担心我?”

      太宰治沉默了。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穿过砖墙缝隙的呜咽,像某种古老的悲鸣。

      “是。”太宰治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担心你。”

      中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

      很疼。

      像有根针扎进早已麻木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新鲜的刺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我不需要。”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命,不需要外人来操心。”

      “外人”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太宰治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他很快站稳,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知道,中也是里世界最高的战力,是武力值的天花板,没有我,你也能解决‘永恒’。”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八米。

      “但我想帮你。”

      中也盯着他,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枚冰冷的宝石。

      “为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像在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战术层面的、可以被量化的理由。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巷子再次陷入寂静。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的十下,在夜空中回荡,时间到了。

      中也最后看了太宰治一眼,转身走向剧院后门。

      “回侦探社去。”他背对着太宰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中也——”

      “我说,回去。”

      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像一扇沉重的铁门,在太宰治面前轰然关闭。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中也推开后门,走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也包括他。

      十米的距离,一瞬间变成天堑。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左手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港口黑手党干部,中也还是他的搭档。

      一次任务结束后,中也受了伤,躺在医疗室里,他去看他,中也背对着他,闷闷地说:“下次别来了,看着烦。”

      那时他以为中也是真的烦他。

      现在才明白,那也许是中也用他笨拙的方式,在说“别看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就像现在。

      中也不让他参与,不是不需要他帮忙。

      是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在里世界挣扎、双手染血、不得不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中原中也。

      是不想让他……再踏进这个泥潭。

      因为太宰治已经“死”了。

      因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为他举办过葬礼。

      因为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应该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再一次钻进黑暗里。

      所以中也选择推开他。

      用最决绝的方式,让他离开。

      像放生一只误入牢笼的鸟。

      哪怕那只鸟,也许并不想飞走。

      太宰治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通讯器里传来敦焦急的声音:“太宰先生?您在哪里?社长在找您!”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平静:

      “马上回去。”

      挂断通讯,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剧院后门。

      里面即将开始一场战斗。

      一场没有他参与的战斗。

      一场中也独自面对时间操控者的、危险到极致的战斗。

      而他,被关在门外。

      像七年前,像四年前,像每一次……中也被他推开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互换了。

      太宰治转身,离开巷子。

      脚步声很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像从未出现过。

      ---

      剧院内,主舞台区域。

      中原中也踩在腐朽的木质地板上,脚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着某种更冰冷的、属于金属和电器的气息。

      热成像显示,只有一个生命体征就在前方二十米处——舞台中央。

      但他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直觉在报警。

      七年前的那场“夜雨”行动,他吃过亏,‘永恒’的异能不仅仅是暂停时间,还能在时停的间隙里布置陷阱,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空间裂隙,像一张张无形的网,等着猎物撞上去。

      中也抬起左手,重力场以他为中心缓缓展开。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开始显现——空气中的尘埃改变了飘落的轨迹,地面细小的碎屑微微悬浮,光线在某个区域产生了诡异的折射。

      陷阱。

      三个。

      呈三角形分布在舞台前方,覆盖了所有前进的路径。

      中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七年了,‘永恒’还是老一套。

      他右手握枪,左手向前平伸,五指缓缓收拢。

      重力场开始扭曲。

      不是狂暴的碾压,而是精密的、手术刀般的切割,无形的力场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那三个空间陷阱,然后——

      捏碎。

      空气里传来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三个陷阱同时失效,舞台前方的视野瞬间清晰。

      中也迈步向前,脚步沉稳。

      他没有用重力直接飞过去,而是一步一步走,皮鞋踩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

      像某种宣告。

      我来了。

      来清算七年前那笔账。

      来为那两个死去的部下,讨一个交代。

      舞台的幕布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猩红色的绒布向两侧退去,露出舞台中央的景象——

      一张老旧的皮质扶手椅。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头发花白,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

      “七年不见,中原干部。”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现在该叫您首领了。恭喜高升。”

      中也停下脚步,距离舞台十米。

      “黑泽瞬。”他说,“或者,我该叫你‘永恒’?”

      椅子上的人低低笑了。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他说,“重要的是,您还记得我,这让我很荣幸。”

      “我当然记得。”中也的声音很冷,“七年前,你在港口杀了我的两个人。”

      “那是自卫。”黑泽瞬说,语气轻描淡写,“他们要杀我,我只好反击,您应该理解,在里世界,活着才是唯一真理。”

      “所以你偷了港口黑手党的货,杀了港口黑手党的人,然后逃了七年。”

      “逃?”黑泽瞬笑了,“不,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比如现在——港口黑手党刚刚经历权力更迭,新首领根基未稳,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皱纹深刻,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右眼是浑浊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让我猜猜,”黑泽瞬说,“您亲自来,是为了那幅画?还是为了……七年前的旧账?”

      “都是。”中也说,“画要拿回来,你的命,我也要收。”

      黑泽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安的疯狂。

      “您还是和七年前一样,直接,暴力,不懂得变通。”他说,“但您知道吗?时间是最伟大的老师,七年里,我学会了新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

      下一秒,时间停止了。

      不是局部,是整个世界。

      空气凝固,尘埃悬停,光线静止,连声音都消失了,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七秒钟。

      黑泽瞬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下舞台,走到中也面前。

      中也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钴蓝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两枚漂亮的玻璃珠。

      黑泽瞬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真年轻啊。”他轻声说,“才二十二岁,就成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您知道吗?七年前我就觉得,您和您那位搭档,都会死得很早,因为你们太耀眼了,耀眼的东西在黑暗里活不长。”

      他伸出手,想碰中也的脸。

      但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重力场还在。

      即使时间停止,中也周身依然环绕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重力屏障,那是他本能的防御,深入骨髓的战斗习惯。

      黑泽瞬皱了皱眉。

      “麻烦。”

      他后退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匕首——刀刃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专门用来破除异能防御。

      时间还剩下三秒。

      他举起匕首,瞄准中也的喉咙。

      刺下。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重力屏障的瞬间——

      时间恢复了流动。

      重力场骤然爆发。

      黑色的暗影以中也为中心炸开,像一朵致命的莲花,地面寸寸碎裂,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爆鸣,舞台的幕布被撕成碎片,那把特制匕首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瞬间扭曲变形,然后——

      粉碎。

      黑泽瞬倒飞出去,撞在舞台边缘的立柱上,咳出一口血。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中也。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的‘时隙’是七秒,你应该……”

      “应该什么?”中也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应该像七年前一样,站在原地任你宰割?”

      他走到黑泽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年前我输给你,是因为我大意,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问出货物的下落。”中也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现在,我不需要问,我只需要你死。”

      重力场再次收缩,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黑泽瞬的喉咙。

      窒息。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泽瞬拼命挣扎,右眼开始泛白——那是发动异能的征兆。

      但中也比他更快。

      左手握拳,重力凝聚成一点,狠狠砸向黑泽瞬的左眼。

      不是拳头,是无形的力场。

      精准,暴力,毫不留情。

      噗。

      沉闷的声响。

      眼罩碎裂,左眼眶炸开一团血雾。

      黑泽瞬发出凄厉的惨叫,时间异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消散,重力场松开他的喉咙,他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中也蹲下身,抓住他的衣领。

      “画在哪。”

      黑泽瞬还在惨叫,左眼血肉模糊,右眼因为剧痛而翻白。

      “我……我不知道……”

      “再说一遍。”

      重力场再次收紧,这次是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内脏像要被挤爆。

      “在……在地下室……”黑泽瞬终于屈服,“安全屋……密码是……7714……”

      中也松开手,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黑泽瞬一眼,只是对着通讯器说:

      “B组,地下室,安全屋,密码7714。把画带出来。”

      “C组,清理现场。”

      “A组,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走。”

      指令一条条下达,冷静,精准,不容置疑。

      然后他转身,走向剧院后门。

      身后传来黑泽瞬虚弱的呻吟:

      “为什么……你为什么能挣脱‘时隙’……”

      中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的弱点在左眼。”他说,“而我相信他。”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留下黑泽瞬瘫在血泊里,喃喃自语:

      “有人……告诉你……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

      剧院外,后巷。

      中也推开门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太宰治已经离开了。

      像他要求的那样,回侦探社去了。

      中也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许久没有动。

      左手的重力手套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黑泽瞬的。

      温热的,粘稠的,顺着金属护甲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想起太宰治刚才站在这里的樣子。

      苍白的脸,消瘦的身型,那双鸢色眼睛里……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想帮你。”

      中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夜风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太宰治不该再踏进这个泥潭。

      他已经“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可以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所以中也必须推开他。

      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赶走。

      哪怕那双手会颤抖。
      哪怕那颗心会疼。
      哪怕……

      哪怕太宰治离开时,背影那么孤单,像被全世界抛弃。

      中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起让太宰治再次卷入黑暗,这点疼,不算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红叶的声音:

      “首领,画已回收,完好无损。黑泽瞬怎么处理?”

      中也睁开眼,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杀了。”他说,“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痕迹。”

      “明白。”

      挂断通讯,中也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载着他驶向港口黑手党总部,驶向那个没有太宰治的、漫长的夜晚。

      车窗外,横滨的夜景飞速倒退。

      灯火璀璨,繁华依旧。

      中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五岁的太宰治,站在贫民窟的废墟上,对他伸出手,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中也,要不要跟我一起,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他握住了那只手。

      一握就是七年。

      现在,他松开了。

      因为太宰治用7年的时间证明了他在黑暗里活不下去。

      那就去一个不需要杀戮、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在黑暗里挣扎的世界。

      哪怕太宰治依旧选择死亡,至少,他有了重新选择的权利。

      所以中也选择放手。

      即使那颗短暂跳动过的心,又一次死寂下去。

      即使那些被压抑的感情,又一次沉入冰冷的深渊。

      即使……

      即使他可能,再也不会对任何人,露出那种真实的笑。

      中也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即将破晓。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还要继续坐在这里,守着这个组织,守着这座城市,守着……那个他亲手推开的人,能安然活在阳光下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他。

      中也垂下眼帘,轻声说:

      “这样就好。”

      像是在说服自己。

      像是在……告别。

      轿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而巷子深处,一片被遗忘的阴影中,一个沙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太宰治站在那儿,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没有离开。

      他怎么可能离开。

      即使中也不让他参与,即使中也要他滚,即使……中也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需要”。

      他也得在这里等着。

      等中也安全出来。

      等这场战斗结束。

      等那个骄傲的、强大的、永远站在最前面的中原中也,能活着走出来。

      现在他等到了。

      中也活着出来了,任务完成了,画找回来了,敌人解决了。

      一切都好。

      除了……

      除了中也离开时,那个背影。

      挺直的,决绝的,像一柄入鞘的刀,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只留下冰冷的锋芒。

      太宰治知道,那是中也选择的路。

      一条把他彻底推开、彻底隔离在黑暗之外的路。

      一条……为了保护他,而筑起的高墙。

      他应该感激。

      应该转身离开,回侦探社,继续扮演“武装侦探社太宰治”,继续活在阳光下,继续……假装一切都好。

      但他做不到。

      因为那道墙,是他亲手筑起来的。

      是他用七年时间,一块砖一块砖,用沉默、疏离、防备和算计,筑起来的。

      现在中也接过那些砖,把墙砌得更高,更厚,把他关在了外面。

      多么讽刺。

      太宰治低下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下一秒就会消散。

      然后他转身,离开巷子,走向侦探社的方向。

      脚步很慢,背微微佝偻,像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晨光终于撕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太宰治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没有中也的一天。

      都是……心在缓慢死去的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

      很亮。

      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只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

      冷到……连呼吸都是冰的。

      太宰治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晨光里拖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

      三天后,港口黑手党总部,首领办公室。

      中原中也坐在办公桌后,批阅着关于“永恒”事件收尾工作的报告。

      黑泽瞬死了,尸体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麻烦,那幅失窃的画已经归还给委托人,□□的安保公司赔了一大笔违约金,但声誉保住了。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挑剔。

      中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每一寸肌肉。

      左手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物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医生说,那是过度使用异能后的神经反应,需要休息,需要放松,需要……

      需要什么,医生没说。

      但中也知道。

      需要太宰治。

      需要那个人的「人间失格」,需要那只手按在他肩上,需要那种异能消散后、身体骤然轻松的感觉。

      需要……

      不。

      他不需要。

      中也睁开眼,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

      桌上还有无数文件等着他批阅,无数事务等着他处理,无数责任等着他承担。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太宰治。

      想起那双鸢色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想帮你”,想起那个孤单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中也批得很认真,很专注,像在处理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太宰治。

      才能不去想那颗短暂跳动过、又被他亲手掐灭的心。

      才能不去想……如果当时他让太宰治留下来,现在会怎样。

      但现实没有如果。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高墙,隔着一场葬礼,隔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这道墙,是他亲手砌的。

      用保护的名义。

      用放手的理由。

      用……那颗自以为已经死去、却在此刻依然隐隐作痛的心。

      中也批完一份文件,放到一旁,拿起下一份。

      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任何停顿。

      像一具上了发条的人偶,在既定的轨道上,朝着既定的终点,永无止境地运转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横滨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灯火亮起,城市苏醒。

      而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时钟滴答的轻响。

      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孤独的回声。

      中也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武装侦探社的方向,有灯光亮着。

      太宰治在那里。

      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着他应该过的生活。

      而中也在这里,守着这个黑暗的、血腥的、却又必须有人守护的世界。

      这样就好。

      他在心里重复。

      即使疼。

      即使孤独。

      即使……这颗心,可能再也感觉不到温暖。

      这样就好。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是他给太宰治的,最后的温柔。

      中也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因为路还很长。

      而他,必须走下去。

      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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