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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母子 ...


  •   马车驶入森严宫门,在一处僻静宫苑前停下。皇帝并未下轿,只对随行的太监林福吩咐道:“带他去换身衣裳,收拾利落了,再去见敬嫔。”

      “敬嫔”二字像根针,轻轻刺痛了萧无烬的心。

      母妃……终究是被他连累了。

      “殿下,请随老奴来。” 林福躬着身,恭敬地引着萧无烬走向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偏殿。

      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崭新的亲王常服乃至发冠配饰,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几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无声上前,伺候萧无烬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流洗去伪装,也洗不去心头的沉重。萧无烬任由宫人摆布,换上那身繁复华贵、却如同枷锁般的亲王服饰。镜中之人,眉眼依旧,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困于金丝笼中的烬王。

      林福在一旁静静看着,适时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殿下放心,敬嫔娘娘只是忧思过甚,凤体并无大碍。陛下……也是心疼娘娘。”

      萧无烬接过茶盏,指尖微凉,没有作声。父皇的心思,他从未真正猜透。

      收拾停当,林福在前引路,穿过重重宫闱,走向敬嫔如今被贬后所居的、略显清冷的“锦瑟宫”。

      越靠近宫门,萧无烬的脚步越沉。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那双盈满泪水、却又因他“死而复生”而可能燃起希望的眼睛。

      更不知这场相见之后,等待他和暗九的,又会是什么。

      宫门就在眼前。林福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殿下,请。”

      萧无烬深吸一口气,抬腿迈入宫门。他制止了欲要入内通报的宫女,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踏入锦瑟宫略显空旷的庭院。

      甫一入院,一阵断续却熟悉的琴音便随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萧无烬的脚步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这曲子……是《幽兰操》。

      是他幼时,母妃握着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在春日暖阳下教会他的第一支琴曲。那时母妃的笑容温柔,指尖温暖,琴音虽稚嫩,却满是母子间的温情。

      可自从三弟萧无情早产降生,体弱多病,几乎分走了母妃全部的关爱和精力后,他便再也没听过母妃弹这首曲子。

      杏花树下,母妃的怀抱变成了三弟的专属,那架琴也蒙了尘。

      后来,他琴艺精进,名动京城,却再也弹不出当初那份纯粹的心境。直到心灰意冷,断弦封琴。

      如今,在这冷清的宫殿里,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琴音,每一个磕绊的音节,都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的记忆,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伤疤。

      萧无烬站在庭院中,听着那琴音中透出的孤寂与追悔,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执意让他来的用意。

      这不只是一场探病。

      他放轻脚步,绕过庭院中干瘦的梨树,走向琴声传来的偏殿暖阁。

      珠帘微动,他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常服的纤瘦背影坐在琴案前,墨发间已夹杂了刺眼的白丝,松松挽着,未戴任何珠翠。

      那是他的母妃,端敬皇贵妃……不,如今是敬嫔。

      萧无烬记忆中,母妃永远是妆容精致,华服加身,眉宇间带着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凌厉与骄傲。

      何曾见过她如此朴素,甚至……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离他“死讯”传出已过三月,她竟还穿着一身守丧般的缟素。

      琴音在她的指尖断续流淌,悲凉哀戚。她微微佝偻着背,肩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侧脸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憔悴。

      只不过三个月不见,怎么就……一瞬间像是变老了十几岁。

      萧无烬顿时鼻尖一酸,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掀帘而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沉浸在哀思中的身影背后。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妃……

      敬嫔似有所觉,琴音戛然而止。她缓缓回过头。

      当那张眼尾露出细纹、不见昔日风华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尤其是看到她眼中那死水般的灰寂在辨认出他后,骤然迸发出的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悲痛时,萧无烬一直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哽咽破碎:

      “母妃……不孝儿臣……回来了。”

      他感觉到母妃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那目光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

      一双微凉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小心翼翼。

      敬嫔蹲下身,与他平视,泪珠从她凹陷的眼眶滚落,滴在萧无烬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缩。

      “烬儿……真的是你吗?母妃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萧无烬抬起泪眼,对上母亲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容颜,心脏痛得无法呼吸。他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哑声道:“母妃,是儿臣。是儿臣不孝……回来晚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突然感到无比羞愧,他这些年不仅没有常伴母亲身边,甚至为了自己的自由,任性妄为、假死脱身,伤害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母亲,让她为自己的“死”而痛苦万分。

      简直是大逆不道、不可饶恕。

      敬嫔的指尖在他脸上细细摩挲,从眉眼到鼻梁,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泡影。良久,她忽然用力将萧无烬紧紧搂入怀中,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失声痛哭:“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我的儿……”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这是支撑她度过这三个月无边黑暗的唯一信念。

      萧无烬感受着母亲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听着那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宣泄,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单薄的身体。

      “母妃,是儿臣不肖,让您担心了。”

      “没有,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敬嫔止住泪水,用帕子细细擦去萧无烬脸上的泪痕,心疼地摩挲着他棱角愈显分明的下颌:“我儿瘦了。”

      她转头对侍立一旁同样眼含热泪的宫女吩咐:“快去小厨房,做殿下最爱吃的水晶糕,再多备几样清淡小菜。”

      她拉着萧无烬的手,引他到暖榻旁坐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面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快告诉母妃,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何处?可是受了大罪?”

      “情儿回来那日,说你与苏家丫头一同坠了崖,后来……后来他带回一具尸身,说是你……”

      敬嫔再度哽咽,指尖发颤:“母妃想去亲眼看看,你父皇却拦着,说那尸身摔得面目全非,怕我见了更加伤心……”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母妃见你啊!”

      萧无烬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父皇当时阻止母妃认尸,绝非仅仅是怕她伤心那么简单。以父皇的多疑和谨慎,定然是当时就发现了尸体的蹊跷之处。不让母妃见,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方便暗中调查真相。

      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斟酌着开口,避重就轻:“让母妃忧心了。儿臣当日坠崖,确有其事,但幸得高人相救,侥幸捡回一命。只是伤势沉重,加之……牵扯一些江湖势力,不便立刻露面,只得隐匿行踪,暗中养伤。”

      他略去了影煞阁的阴谋、与炎的互换、乃至暗九的存在,只将一切归于“江湖恩怨”和“养伤隐匿”。

      敬嫔听他语气平稳,不似作伪,又见他虽清瘦却精神尚可,不似受过酷刑折磨的模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她拍着萧无烬的手背,连声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过去了就别再想了。以后就安安稳稳的,别再让母妃担惊受怕了。”

      这时,宫女端着热气腾腾的水晶糕和几样小菜走了进来。敬嫔亲自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到萧无烬面前的碟子里,眼中满是期盼:“快尝尝,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萧无烬看着母亲眼中小心翼翼的重逢喜悦,心中五味杂陈。他拿起银箸,夹起那块承载着太多回忆的糕点,送入口中。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安稳?他还能有安稳日子吗?父皇今日亲自前来,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安慰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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