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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欢 ...

  •   温学林接完热水,端着暖水瓶往回走。
      路过产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神情紧绷。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摸出火柴,像想到什么似的,动作顿住,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了烟盒。

      就这愣神的一秒钟,产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急匆匆出来,手里捏着张纸:“罗素梅的家属在吗?”

      王忠站起身,几步冲过去,问:“我老婆生了?是儿子吗?”

      护士没理会他的问题,直接将纸笔递过去:“产妇现在大出血,情况很危险。胎儿还没娩出,怀疑是凶险性胎盘植入,出血止不住。要立刻手术切除子宫,不然大人有生命危险。快签字!”

      王忠瞪着那张纸,像看不懂上面的字。
      “切……切子宫?”他猛地摇头,“不行!不能切!”

      他爹娘原本在角落嘀咕,这会儿也围了上来。

      老太太先开口,声音尖利:“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生出来没有?是男是女?”

      护士急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孩子暂时还好,但产妇等不了了!签字是为了救人!”

      “那孩子是男是女?”王忠他爹紧跟着问,浑浊的眼睛盯着护士,“要是男孩……要是男孩,保我孙子!子宫切了就切了!要是丫头片子,那切了干啥?她以后还怎么生儿子?”

      王忠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连连点头:“对!对!护士,你先告诉我,是儿子还是女儿?要是儿子,我们签!要是女儿……”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护士脸色发白,声音也拔高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孩子还没完全出来,我怎么知道?产妇血压在掉,再耽搁就真没命了!你们到底是救人还是不救?!”

      “那你能保证是男孩子吗?能保证孩子没事吗?”老太太不依不饶,“切了子宫,如果不是儿子怎么办?再说了,我们就来生个孩子,好好的人推进去,咋就要切子宫了?你得给我们说清楚!”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关心孩子是男是女,产房里那个命悬一线的产妇,仿佛和他们毫无关系。

      护士徒劳地解释着产妇的危险,那些“失血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字眼,飘进他们耳朵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温学林站在几步外,手里的暖水瓶沉甸甸地坠着。

      他看着护士焦急解释的模样,又看着那一家三口只顾追问孩子的性别,对产妇的安危浑不在意的神情,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又闷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他默默转过身,端着水壶走开了。

      拐过走廊弯角,迎面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过来,大的七八岁,小的可能五六岁。

      小的仰着脸问:“姐姐,妈妈这次能给我们生个弟弟吗?”

      大的摸摸妹妹的头,用笃定的语气说:“能,妈说了,这次肯定是弟弟。”

      温学林脚步没停,心里那点涩意却漫开了。

      他回到病房,轻轻放下暖水瓶。
      挂着的盐水不多了,妻子甘金兰抱着孩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孩子的小脸还红着,但不像之前烧得那样厉害了。

      温学林伸手,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女儿的额头,触感温热,汗湿的绒毛软软地蹭着皮肤。
      烧确实退了些。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去接水……”温学林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孩子,“看到王忠家的了。他老婆在生孩子。”

      甘金兰其实没睡着,闻言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生她的。”甘金兰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快滴完了,你去叫护士来拔针吧。药拿了没?拿完咱早点回去,这天看着不好。”

      温学林点点头,出去了。

      甘金兰侧过脸,看向窗外。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天色却已昏沉。

      风一阵一阵地刮过,不算猛烈,但能听见窗外树枝摇晃的声响。

      病房里有暖气,不冷,可那风声钻进耳朵里,总让人心里有点发空。

      她又低下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孩子的呼吸均匀了些,烧退下去后,脸蛋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通红,只是还带着点虚弱的潮红。

      甘金兰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温温的。
      孩子的小嘴在睡梦中嚅动了一下,小手也跟着蜷了蜷。

      刚捡到她时,她还是小小一个,一转眼,都快一岁半了。

      去年也是这样的冷天,风刮得更猛些,她和温学林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阵细弱的哭声被风卷着,断断续续飘过来。

      两人心里一紧,循声过去,树下的干草堆上有个襁褓,里面是个小婴儿。

      婴儿穿着一身棉衣,戴着一顶小帽子,裹着她的只有一条半旧的褥子,再没别的东西。

      甘金兰和温学林结婚好些年了,一直没孩子。

      具体缘由,他们从不对外人细说,日子久了,心也像被这北风刮过,空落落地凉。

      看着这个被丢在寒风里的孩子,甘金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也没想,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抱起孩子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暖着。

      孩子被她抱起来,竟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眼睛紧紧闭着,小脸冻得发红。

      温学林也凑近了看,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小脸蛋。

      “咱们养吧。”他声音很低。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深更半夜,被悄悄放在村口老槐树下的,还能是什么?

      不用看也知道,九成九是个女娃娃。
      那些年,这样的事不算稀罕。

      甘金兰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她可怜这孩子,冻成这样,再没人管怕是活不过今夜。

      她也想有个孩子,太想了。
      可要把这孩子抱回去养……甘金兰心里乱糟糟的。

      有心疼,有冲动,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害怕和没着没落的担忧。

      那个年代,捡个孩子回家,后面的麻烦事,甘金兰都不敢细想。

      温学林看出了她的犹豫。
      他沉默地解开自己的棉衣,从妻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襁褓接过来,裹进自己带着体温的厚衣服里。

      “你先穿好,别冻着了。”他低声说,又看了看那闭眼睡着的小脸,“咱回家。”

      甘金兰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系好扣子。
      两人没再多话,抱着孩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温学林把孩子护在胸前,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正慢慢透过来。

      他知道妻子在怕什么。
      养孩子不是喂口饭那么简单,尤其是这样捡来的。

      那几年查的很严,平白无故多个小娃娃,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温学林也知道,这些年,村里背地里的闲话从来没断过。

      都说甘金兰肚子不争气,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那些话,有时候飘进他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毛病出在他身上。
      可这话,他没法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像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是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让他这辈子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几乎都已经认命了,觉得辈子也许就这样了,可这个小小的生命,偏偏在他最空落落的时候出现了。

      他低头,借着朦胧的灯光,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老天爷待他也不算太薄。

      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那个年月,难。
      头一桩就是户口。
      温学林在矿场下井,甘金兰没工作,家里bing不宽裕。

      幸好甘金兰的哥哥认识些门路,两口子提着攒下的鸡蛋,白糖,又东拼西凑了些钱,陪着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总算把手续磕磕绊绊办了下来。

      为了上户口,也为了避风头,怕人查问,他们抱着孩子,借口走亲戚,在邻县的表姐家一躲就是三个月。

      等再回村时,他们托了关系,硬着头皮对外说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早产,在外头生的。

      村里人嘴上“恭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没过多久,就有人悄悄告诉甘金兰,说三个月前那天晚上,天刚擦黑,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口老槐树那边去了。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甘金兰心里咯噔一下,回到家和温学林一合计,前后一推,是谁扔的孩子,两人心里就都明白了。

      他们村和王忠那个村紧挨着,都属一个镇,田地都连成片,平日里赶集,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什么事,风一吹,邻近几个村都能知道个大概。

      两口子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往下说。

      给孩子起名时,两人都没啥学问。
      他们打开新华字典,一页页找,最后定下“软”字。

      不是软弱,是盼着她性子柔和温润,像春天的风,像月光下的水,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有了户口,这孩子才真真正正是他们的了。

      两个人都过了三十,从没尝过当爹娘的滋味,忽然有了这么个小人儿,心疼的不行,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甘金兰没奶,孩子只能喝奶粉。
      那时候奶粉金贵,是稀罕东西,一袋要不少钱。

      家里指着温学林下矿和那几亩地过日子,原本紧巴巴攒着开春买化肥和种子的钱,被温学林挪出来一部分,买了两袋奶粉。

      一勺奶粉冲一大碗水,喂得格外仔细,生怕浪费了。

      有时候钱实在周转不开,奶粉断了顿,就用自家米磨的细米粉,调成糊糊,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吃,心里总怕营养不够,亏着了孩子。

      也许就是因为没吃上母乳,底子先天就弱,温软总比别家孩子爱闹病。

      这次发烧尤其厉害,反反复复两天都不退,小身子滚烫,蔫蔫地没精神。

      两口子急得不行,连夜抱来了镇上的卫生院。

      门口传来脚步声,温学林和护士一起进来了。
      盐水只剩最后几滴,护士在一旁等着。

      温学林把取来的药袋子放在桌上,拿起搪瓷缸,倒了半杯热水,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甘金兰嘴边。

      “喝点水。”他看着妻子熬红的眼眶,又看看女儿,声音放得更轻,“嘴都起皮了。”

      甘金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甘金兰低头用唇蹭了蹭温软的脸。

      温学林自己也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下。

      盐水滴尽了,护士利落地拔了针。

      收拾好东西,两人开始给孩子穿棉袄,戴帽子。
      厚厚的衣服裹上去,温软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惺忪,湿漉漉的,先是茫然地转了转,看到甘金兰,又转向温学林。

      “哟,我们乖乖醒啦?”甘金兰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带着藏不住的欣喜,脸上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目光驱散了些。

      温学林也凑近,粗糙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乖乖,咱们回家了。”

      温软看着爸爸妈妈,咧着小嘴笑着,小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啊……噗……妈……”像是在努力地叫“爸爸”“妈妈”,只是那发音还黏在一起,奶声奶气的,听不真切。

      她伸出小手,软软地朝两人抓了抓,仿佛想同时抓住他们。

      甘金兰心软成一片,将孩子稳稳抱起,搂在怀里。

      温学林提起装着药和杂物的布袋子,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妻女身后。
      “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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