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幻梦》半片蚊香

3、第 3 章

　　四

　　好冷。

　　好累。

　　我勉强转动脑袋四处打量，慢慢的，四周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楚，原来还是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山洞里。我垂下眼光，正好看到插在胸前的那柄长剑。而那个用剑刺我的年轻女孩，正伏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昏迷不醒。

　　“不！”我呻吟了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感到眼角有泪水滑落，却连伸手擦拭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绝望地想。

　　“阿泉，别来无恙啊。”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心中一惊，勉力抬头张望，只见一个人影从洞口的黑暗中浮现出来，身材修长，全身黑衣。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阿彦，原来是你！”我大吃一惊。

　　“当然是我啊，师妹，真没想到隔了这么长时间，你还能一下就认出我。”

　　“就算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你，”我恨恨地说，“要不是你害我，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唉呦，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师姐妹久别重逢，一见面不叙叙旧，张嘴就说什么你害我我害你的，多伤感情啊。” 她用一只手掩住了嘴，“咯咯”笑了起来，“姐姐我能见到你，可是高兴的很呢。”

　　“你闭嘴！”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真没想到，我已经躲到这里了，你居然还不肯放过我。”我虚弱的声音实在无法表达出内心的愤怒。

　　她却不答话，左看右看。“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地方。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十年，十年啊，” 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像是欢喜，又像是感伤，“这十年里每一天我都在盘算着怎么能找到你，白天想，晚上也想，醒着想，梦里也想。我设想过无数种我们见面的情形，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就舒舒服服躺在这里。啧啧，师父果然把她保命的法诀传给了你，还有这块冰海巨晶，也是师父心爱的东西，我说这些年怎么找不到了。师父真偏心，有好东西都留给你，从来也不想着给我点儿好处。”

　　“我不许你说师父的坏话！不管对谁，师父从来都是公平的。”

　　“公平？你说得真轻巧啊，也不想想你得了师父多少好处。你自然念着她的好，我可不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心术不正，师父早就看出来了。”

　　“我心术不正？”她一下子发起火来，“放屁！我给门派干了多少事，做了多少贡献，你跟我比，比得了吗？派我出去做事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心术不正了？让别人去啊！搞砸了，哪次不是我去收拾残局？……”

　　听到她不住口地大骂，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艰难地喘息着，胸口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我知道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我生命的法阵已经解除了，我身上残留的一点儿法术效果正在快速消失，很快，胸口的伤口就会要了我的命。真得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办法了吗？这么多年来我躲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报仇雪恨，难道等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一败涂地吗？也许……还有办法。没有选择了，我狠狠地下了决心。

　　骂声渐渐停息。我睁眼看了看她，她依旧是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你心术不正，怎么会为了掌门的位置，就下毒害我？”我平静地说。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就像今天一样，你躺在这里等人宰割，我在旁边等着下刀。”她浅笑着走了过来，“只要管用，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干系？你可真是呆得可爱啊，我的小师妹。”

　　“无耻！”

　　她伸手握住了插在我胸口的那把剑，微笑着说：“不管有耻还是无耻，我们过去的恩仇今天就算一笔勾销了，你路上走好啊师妹，明年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她转动手腕，狠狠地把宝剑在我身体里搅动。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一瞬间神智都有些模糊了。她停了手，很享受得看着我，轻声地说：“师妹，真不好意思，我把你弄疼了。”然后笑了起来，笑的非常畅快。

　　我咬紧牙关，断断续续地说：“杀了我……师父的功法秘诀……你就永远……也得不到了。”

　　她的表情紧张了起来，低声喝道：“师父还有功法秘诀？你藏到哪儿去了？”

　　“在……”我的声音轻若游丝，若断若续。

　　她弯下腰想凑近点儿听，忽然又站直了，笑道：“哦，我明白了。师妹，你这一手也太老套了吧，想骗我趴到你嘴边趁机害我？我说得不错吧！”她瞪起眼睛，又使劲地拧着宝剑。

　　“啊～～～”我痛苦地叫出声来。血从我的胸口不断流下，一直流到了台阶下面，流到了她的脚上。我全身冰凉，好像最后的一丝热力也随着流光了。“再坚持一下，还有最后的机会。”我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咬紧牙关默默念诵着法诀。师姐她真狡猾，不过她不上当也没关系，其实她根本猜不到一个陷入绝望的人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击。

　　我集中精神念完了全部法诀，心里异常的平静，说：“师姐，你说得对。”

　　“你说什么？”她很诧异地看着我，好像很奇怪我居然还有力气说话。

　　“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在今天做个了解吧。”

　　我的话音刚落，师姐的脸上就浮起了一股怪异的神色，两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挣扎着要退后，才迈了半步就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身无力地瘫倒在我身旁。我知道，这会儿她身体里就像是着了大火，真元正在快速地燃烧，真元消耗完之后就会轮到她的精气和生机，直烧到她魂飞魄散。她的脸正对着我的脸，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解。她一定很不甘心吧，我忍不住心中得意，恨恨地笑起来。

　　“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动都动不了，怎么能释放咒法？”她慢慢地说，声音虚弱而空洞。

　　“你忘了，我还有血呢。”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放声大笑。

　　“血咒？”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竟然会这么狠毒的咒法。你难道不知道使用血咒就是拿命杀人，你最后会比我死得惨上十倍百倍。”

　　“你说得不错。可那又有什么分别？”我轻轻地说，“死在你的剑下，还是死在血咒下，不都是个死吗？用了血咒，好歹我还能看着你死在我前面，这已经是莫大的收获了。”

　　“你……好毒。”她声音微微颤抖，“我真是失算了。”

　　“我毒？你才真是毒呢。我问你，你怎么会知道玉牌的秘密？”

　　“呵呵，都要死了，你还在关心这些？也罢，让你死得明白，是从你的宝贝徒弟阿哲那里知道的。”

　　“阿哲，”我心里一疼，“她也背叛我了吗？”

　　“那倒没有。阿哲是个好孩子，很好，我一直很喜欢她。她也一直装得很好，你失踪之后，她一点儿异常都没有，跟着派里其他的人承认了我这个掌门。可是我一直怀疑你没死，我怀疑每一个人，阿哲更是重点。我观察了她很久，终于被我发现她的玉腰牌有蹊跷。我偷偷把她抓起来拷问，她骨头很硬，居然什么都不肯说，逼得我只好用了些手段。”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愤怒地盯着她。

　　“也没怎么样，她能吃能睡，只是脑袋不太清楚了。我对她多用了几次搜魂术，把她弄糊涂了，就算再见到你，恐怕也不认识你了。”

　　当年我一发现中毒难解，就立马着手布置保命解毒的法阵，匆忙间只来得及给阿哲留下了玉腰牌和简短的指示，她根本就不了解详情。我的心在滴血，可怜的阿哲，都是我害了她。

　　“师妹，那腰牌是师父传给你的吧，上面有师父秘传的通灵法阵，我猜你打算解毒之后，通过这块腰牌把魂魄附在阿哲身上，借她的手让你自己重见天日。师妹，其实你也是什么人都不相信的啊！”

　　“你胡说。她法力不足，不用这个办法我没法脱困的。”

　　“哦，这么说也对。我想你一定是躲起来解毒，要想再见到你面，只有借助这块玉腰牌了。于是我就在腰牌上的法阵动了手脚，放到两个外来的女孩儿身上，没想到居然一举成功。你真的附到她们的身上，带着我找到了你自己。”她说到这里已经气若游丝，却还是“嘿嘿”地笑起来。

　　话说到这里，我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疑问没有解开。不过我和她都没有时间了。

　　师姐闭上眼，喘了几口粗气，轻声说：“师妹，我好想回到小的时候，那时候的日子好简单，什么也不用算计。这个山洞好眼熟啊，我想起来了，我们那时常常在这里玩耍，是吧？师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两道血痕从她眼角流下，声音戛然而止。

　　“师姐？”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看来她真得已经去了。我感到疲惫极了，全身像被火烫一样，血咒的反噬就要发作了。“别了！此生的一切爱恨。”我心里默念着。随后无边的黑暗把我吞没了。

　　尾声

　　“啊！”我猛然惊醒，一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抬眼看去，窗外阳光明媚，满树繁花，安宁而温馨。我慢慢回过神来，只觉得背上凉森森的被汗水湿透了，原来我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方才的噩梦是那样的清晰真实，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梦里的那个山洞倒确实是我和师妹小时候常玩的地方，之前我也已经去探查过了，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想到梦的结尾会发生在那里，真有讽刺的意味。

　　我苦笑了一下，摊开右手，那片玉质的腰牌被我握得汗津津的。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最近苦心筹划，劳神太多，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这块玉牌上的通灵法阵真得如此神奇，竟然在无意之中沟通了师妹和我的魂魄？想到这里我心中一惊，难道是师妹托梦警告我吗？

　　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师父在吗？”

　　我连忙把右手握紧，沉声说：“进来。”

　　门一开，阿杜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女。“师父，按您吩咐的，静华她们两个的住处已经安顿好了。她们特地过来向师父表示感谢。”

　　我打起精神，微笑着和她们寒暄。末了嘱咐阿杜要照顾好她两人。

　　话说完了，阿杜她们施了个礼，就准备退下。“稍等一下。”我脱口而出。她们脸上稍有些愕然，停下脚步等着我的下文。我紧了紧右手，玉牌硬硬地硌在我手心上，也仿佛硌在我的心上。按计划这会儿我应该把玉牌交给她们了，我策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可是，一切真得会像我计划的那样顺利吗？

　　那个梦……

　　我思前想后，一时间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