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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败家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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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总舵,屋殿众多,规模足以比肩一座凡间的城镇。
簪花榜上排名靠前的修士都与属于自己的住所,此处正是慕留歌所居院落,院中载了几株灼灼盛放的桃花。
慕留歌翩然落在地面,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
宫执被他抱着飞了半天,起初还略不习惯有些收敛,后来干脆直接将胳膊挂在了那人的颈后。
慕留歌略微屈身,宫执顺势从他怀中跳下来,怀恋双脚落地的感觉,一边绕了绕僵硬的肩关节:“辛苦了,留歌。”
慕留歌笑得眉眼弯弯,指着大门道:“大师兄先去回房休息吧,我还要先去复命。”
宫执道:“明白明白,你先忙。”
“等等,还有一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住了慕留歌的臂弯。
天枢桃树院落内,两名弟子一筹莫产坐于桌前,守着一桌子没人做的任务卷轴犯愁——
温良趴在桌面上:“师姐,你说门主到底哪里去了?”
陆英英一边整理卷轴一边道:“你问我我问谁…他老人家每个月总要失联那么两天,不用着急。”
“两天?!七天,已经七天了啊——在场天枢子弟亲眼看见他坠崖寻宫执而去,你说我们门主会不会已经凶多吉少……”
“呸呸呸,乌鸦嘴!”陆英英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嘛?”
大门的方向,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
“谁在拍门?会不会是门主回来了?”
陆英英眼皮都懒得掀一下:“门主还用拍门么,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进来的外人,八成又是来送任务的吧。”
“喔。”温良重新趴了回去。
慕留歌抱着宫执坠崖的那一日,温良与陆英英一直在与塔前的妖众们交战。依照他们的实力,杀几个小妖怪也没什么难的。可是等着两人突出重围——彻底傻眼了。
门主大人消失了。
不但门主大人消失了,门主大人那擅长幻术的外公也跟着不见了。
两人傻了眼,无头苍蝇一样在周围的树丛山谷里乱找,迎面正好和赶来助阵的修士撞上——对方表示亲眼所见,门主追着宫执,和那个姓丁的不要命的女修一起掉落了悬崖。顺便门主怀里还抱了个男人,从衣着打扮的描述来看,确信那就是他外公无疑。
不仅是一位在场修士这么说,其余几个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
陆英英与温良当场傻住,实在难以理解,慕门主怀抱自家外公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是意欲何为。
旁观修士补充道:“门主大人看起来很生气!”
“说不定就是宫执打伤了他的外公,他这才气不过连坠崖都要追上去!”
慕留歌没回来之前,事情真相谁也不知道。陆英英只能替那个凭空消失的门主主持大局,指挥着在场修士将被打晕的一众妖物五花大绑起来,交给其余天枢修士送回天屹城关押。
之后,两人又顺着岩壁下到崖底,将附近搜寻了一番,确信周围出了树林子,就是崖底湍急的河流,没有人影。一无所获,只得无奈返回天枢,等候发落。
大门处拍门板声持续不断。
陆英英道:“你去应付一下。”
温良起身晃到大门前,将门打开,“有何贵干——”
“前、前辈?!”
院中传来温良的惊呼。
陆英英连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前往院中一看。
施施然站在院中的正是慕留歌的外公,那位幻术卓绝的老前辈。
到底是在天枢地盘,宫执没法大摇大摆地以原本的面貌见人。于是还是依靠慕留歌的法术,变成了对方外公的模样,笑得满脸和善:“好久不见。”
两弟子受宠若惊:“老前辈,您回来了!身体可还好,可有受伤?”
宫执抚着胡须道:“无碍无碍,不必担心我。”
陆英英急切道:“那老前辈可知道我们门主去哪里了——”
宫执安抚她道:“留歌正在跟华境仙人复命,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喜道:“这也太好了!”
言下之意是,堆积七日的委托终于可以着手开始做了,再不开工,还要维持榜上的排名,怕是接下来半年都得连轴转。
宫执欣慰笑笑。
陆英英上前引着宫老爷子进屋:“前辈先进来坐吧——”
宫执一脚踏进门槛,抬眼一看,当即就被镇住!
这小院子不显山不漏水,内里倒是别有洞天啊!
眼看老人家被镇住,陆英英眼皮一跳,心道慕大门主败家一事,莫非家中长辈并不知情……她打哈哈道:“门主大人素来比较……那什么……热衷于收藏!”
宫执属实有几分被震撼到了。
“一二三四五六……”数不下去了。
有什么必要在室内放几十…啊不上百幅画啊!!!
满墙大大小小挂满了尺度不同的画作,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工笔写意……更不必说几副龙飞凤舞的书法,一看就是出于某位大家之手…画叠着画,字叠着字,以法术覆于墙面之上。
繁复到这种程度,已经跟“美感”并无关系了…纯粹是一种无处落眼的繁杂。
除了字画,还有数不清的珠宝首饰,堆叠在桌面柜台上,各种风格奇形怪状的挂饰,吊坠珠链垂下,宛若进了盘丝洞。地面墙边还堆了一大堆性质各异的瓷瓶琉璃瓶一类的古董文玩……
宫执踮着脚,在地面上艰难地寻找落脚点。
温良与陆英英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娴熟地将椅子拉开坐下,给老前辈上茶。
一个字,乱。
两个字,奇乱。
宫执咽了口唾沫,指着窗边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狐狸木雕道:“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买十件?”
陆英英道:“前辈喝茶……喔那个啊,之前门主下江南的时候碰上了个位手艺卓绝的木雕师父,专门雕狐狸,一时兴起就把摊位上东西全买了,仓房里还有四十件呢,没摆出来。”
宫执看得眼晕,思绪翩飞,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当年在源木山时,慕师弟并没有住在弟子寝殿,而是直接在云襄子所居寝殿附近找了间闲置的做卧房。
当年他初次进入,一个脚滑,不小心撞到了慕留歌放在寝殿中的一具神女塑像,将仙女的手腕直接给撞飞了……事后慕留歌便讹上了他,让他每日给自己摸毛绒尾巴赎罪……后来他才知道,此人心爱之物一向购买复数,一模一样的仙女像在慕府还有好几尊。
宫执双手扒在脸上,往事不可回首。
也对,慕留歌从来都是这样的风格,想要什么,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得到……
罢了罢了,有钱爱怎么花是人家的自由。
宫执缓缓回神,抿了一口茶水,问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陆英英抬头,微笑道:“老前辈随便看,我在处理门中委托。”
天枢发布委托,从来都是写在卷轴之上。桌面上摆了厚厚几摞卷轴,一层叠着一层,眼见有起高楼之势。
宫执挑过其中几卷翻开,发现大小任务都有,上到降服食魂妖兽,下到帮民众寻找丢失财物,什么奇葩的任务都有。
他试探着问道:“他不是门主么,为什么抓小偷这样的事还要亲力亲为啊?”
陆英英墨笔杆戳着腮帮子道:“嗯……以前门主俱是接一些动辄上刀山下火海的委托,我同他风里来雨里去几次,俱是险象环生,这才将排名提了上来。最近……他也可能是累了吧,就不再执着于那些危险的任务了。”
宫执:“等一下,你说留歌他为了提升排名,经常主动承接任务?”
陆英英习以为常道:“是啊。门主每月承接的委托是天枢中数量最多的,而且当中许多都是十分凶险无人肯接的那种。前辈放心,门主大人一向勤恳,绝对没有懈怠公务!”
宫执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心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天枢未央殿。
整个墨屿都载满了常开不败的玉兰花树。一年四季,雪白如灯盏的玉兰花开遍整座岛屿,幽然静谧。天枢屋殿瓦面俱是深黑色,木材也俱是选用的陈年乌木,整座屋舍都是黑色。
天枢长,也就是华境仙人宁槐,灵脉为荼蘼花,继承叶归遥衣钵后,因缅怀旧友,在整个墨屿上都种满了玉兰花树。
殿前还站着几名别的弟子,洒扫院中落花,见到慕留歌前来,霎时脸红了起来,放下手中活计,躲在木柱后面偷看。
身着艳色桃花袍的慕留歌,变成了满园唯一亮眼的色彩,引人注目。
慕留歌晃着折扇,面带微笑从众人面前经过,对着殿中人恭敬道:“弟子慕留歌见过天枢长。”
未央殿大开的窗边,一束玉兰花枝探了进来,一人站在花前,默然静立。
那人鬓发皆灰白,看上去十分苍老,穿着一身玄黑制服,整个人干瘦,一双眼睛却矍铄,好像一头孤立与世的鹰隼。纵使沉默不言,周身也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宁槐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朽木:“留歌,你回来了。”
慕留歌下跪行礼,垂眸道:“弟子在赤霞关叶盟主往日修行处见到宫执,与之交战,不料他眼见身处下风,竟然直接跳崖遁逃。我亦是跳崖追了过去,崖底却并无任何踪迹,彻底下落不明。”
“咳咳咳、咳咳!”
宁槐忽然粗重地呛咳了起来,一咳便久久不止,像是要将肺也一并咳出来。两侧随侍的弟子连忙将提前备好的药递了上去。
他匆忙饮下药,咳嗽止住了,遮住嘴的手帕中是脏污的黑血,幽幽道:“风花九重塔…是归遥当年闭关修炼之处吧。”
随侍弟子闻之落泪:“叶盟主死后,群妖趁机攻上了天枢,华境仙人为了给他复仇,拼死将凶神荧惑封印,自己也从此落下病根……宫执他杀了自己的恩人还不算完,怎么敢……偏偏还是风花九重塔……”
慕留歌轻声道:“弟子办事不利,请门主责罚。”
宁槐对着身边人道:“你们都退下。”
几名随侍弟子退下,屋中只剩天枢长与慕留歌两人。
“留歌,你也起来吧。”
慕留歌直立起身。
宁槐又道:“你父亲堇阳王最近身体可好?”
“家父身体康健,多谢天枢长关心。”慕留歌道。
“那便好。前几日我刚收到王爷的来信,问候你的现状,我说你办事素来稳练,成为门主是实至名归。”宁槐突然道:“我看你手中那把新扇子好像不错,那否拿来给我一观?”
慕留歌站立未动:“凡间得来的小玩意,入不了天枢长的眼。”
宁槐哈哈笑了两声:“舍不得了?怕我给你拿去?”
“哪里,一把白纸扇而已,您若是想要,我遣朝中画师给您专门画上几柄便是。”慕留歌道。
宁槐打趣他,“你呀,定然是哪家姑娘送你的心爱之物吧。又是桃花又是蝴蝶的,你小子还真是去哪都不忘拈花惹草。”
慕留歌笑如三月春风,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槐面带笑意继续道:“话说回来,那丹王近日又炼了许多丹药,我正想拿去,孝敬王爷,还有朝中那位……”
慕留歌道:“您放心,留歌明白。”
仙门不得插手凡间之事,是长久以来的共识。只因修仙人士先天掌握灵脉,一些修为高深的人一人便能抵千军万马,凡夫俗子之于他们,好比蚍蜉撼树,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天下生灵,芸芸众生,从来都是互相扶持,得以长存。人非山中野兽弱肉强食,长久以来,人类各自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形成了如今的社会。通俗点说,拥有灵脉的修行人士可以降妖除魔,保护凡人的安危;相应的,也需要凡人种植的瓜果蔬菜果腹,需要能工巧匠打造的桌椅床铺用来休息,彼此离了谁都不行。
而且事关道义,任何时候,恃强凌弱都非主流。仙门之中,谁要是对凡人出手,便会遭受其他门派的一致鄙视。
就连天枢,想要给堇阳王送丹药,也得私下里避开旁人,经由慕留歌操办,他也因此深得对方信任。
“与你同行的一众修士,可都回来了?”宁槐道。
慕留歌如实道:“有一位凡间散修女子,亦追着宫执掉落山崖,不知下落,弟子已差人去寻。”
宁槐沉默了片刻,“依你看,这位坠崖的散修女子,是追随宫执而去,还是为了杀他?”
慕留歌:“应该是为了杀他,那女子似乎与宫执有血海深仇。”
宁槐冷笑一声,“连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都对他恨之入骨,可见此人的丧心病狂!”
宁槐突然目光一凛你,沉声道:“宫执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将他的人头带来,谁就是下一任镇门门主,到时候如果带宫执来见我的人不是你……留歌,你不要怪我。”
慕留歌应承,眼中却全无笑意:“自然。”
*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宫执坐得无聊,打了个哈欠。
温良将笔一搁道:“前辈可是累了,想回房休息?”
宫执心想坐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点了点头。
温良起身,引领他穿过层层回廊,去往寝殿。
大门打开,宫执前脚踏进去就觉得不对,马上将脚缩了回来。
如果没猜错,从里面眼花缭乱的风格来看,它的主人并不难猜——
温良疑惑道:“前辈?”
宫执:“这是留歌的卧房吧。”
温良点了点头:“正是。有什么问题么?”
宫执犹豫道:“……我不惯与人同住,有没有单独空下来的屋子?”
有是有,不过都被慕大门主拿来囤放他的一众私藏宝贝了。
温良苦笑道:“其他屋殿都作了他用,不宜住人。前辈放心,门主鲜少回来,今晚也定要跟我们外出做任务,您就安心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