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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β,3) “在落日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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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雪落在脸上,空气中的寒冷尤为凛冽刺骨,时雀拉上外套拉链,四处寻找秦肆。
他一眼就找到了他——秦肆倚靠在帐篷一侧三米外的装甲车车头上抽烟,他用眼神同远处浓郁的黑暗打架,形单影只,几乎要与黑色融为一体。
时雀原地伫立,沉默片刻,绕过帐篷,向秦肆走去。
雪积了厚厚一层,泥土被冻得坚硬,时雀一深一浅地踩着雪,寂静中脚下的沙沙声引起秦肆注意。
他看过来,发现是时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梢:“你怎么出来了。”
时雀走到他身旁,才回答:“我睡不着。”
相似的话语,相似的借口。
也许他们在某些层面上有些相似之处,秦肆目光蜻蜓点水般从时雀脸上划过,问:“不觉得冷么?”
时雀摇摇头,用袖子扫落车头的雪,爬上去,翻过身,挨着秦肆坐在车前盖上。他生得并不是很高,一米七出头,双腿够不到地面,脚跟悬在车灯位置,轻轻摆动。
就在刚才,他心中迷惘和烦躁在看到秦肆后慢慢消散了,也许只是因为,秦肆算是他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无论是哪个时空的秦肆,时雀都天生对他有种说不上原因的好感,就像磁铁的两半不同磁极,按耐不住想去靠近的冲动。
当然时雀不会对秦肆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本身这个想法就是错误的。
秦肆哑然,隔了好几秒,失笑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时雀对秦肆的这个评价颇感不高兴,撇撇嘴:“你才奇怪。”
“奇怪的是你才对吧。”秦肆争辩。
时雀愣了下:“嗯?”
秦肆抱着手打量他,打趣说:“你看看你,不会拉衣服拉链,常识也不懂,别人怕冷都回去休息了,你偏偏要跑出来吹冷风。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秦肆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微微加重了语气,重复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嗯?”
“……”时雀被秦肆一番话说得涨红脸,但他不会骂人,“我那是因为手僵,就像现在一样。”他举起手,在秦肆眼前晃了晃。
“真的吗?”秦肆忽然抓住他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冷而干燥的触感像绽放火花顺着血管流入心脏。
触电一般炸开。
时雀被这种感觉吓到了,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排颤动的阴影,但秦肆在他挣扎前就松开了手,语调平稳:“你说你的手很僵,可你那时候的手很暖,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时雀说,他从不注意自己的手是冷是热。因为,他好像感受不到。
“是吗?”
秦肆侧着身,一手撑在时雀大腿边的车面上,审视时雀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根本不是陈子洺的表哥,我猜的对吧。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比刀尖还要锋利,企图凿开时雀用谎话编织的外壳。
时雀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脸上却不为所动,平和地回答:“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秦肆似乎噎了一下,没能把话完整说出口。半晌后他牵动嘴角,“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很羡慕你。”
对于时雀的刻意掩瞒,秦肆没再多问。只要时雀没有威胁到队伍利益或者安全,秦肆就当他是队伍中的一员。
哪怕他对这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与戒心,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消除的。除去那些似有似无的熟悉感,他还想从对方身上证实一些东西。
时雀不知道秦肆为什么要看着他发呆,指了指秦肆指尖快要烫到手的烟头:“秦肆,你为什么总抽烟?”
秦肆回过神,扔掉烟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答案有很多,可以是上瘾,也可以是如同借酒消愁那样缓解郁闷……他却一个也没回答,“喜欢抽于是抽了,还需要理由吗?”
“撒谎。”时雀心道。
秦肆每次抽烟时总是紧蹙着眉,可没表现出半点喜欢。
时雀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没有反驳的立场。他俩没熟到需要坦诚相对的地步,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秦肆摸出打火机,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别在回去途中生病。”
时雀抿嘴,说:“我想待在外面。”
“为什么?暖和的地方待着不是更安全吗。”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时雀原本注视前方,说话时那双糅不进半点杂质的双眼朝秦肆看过来,企图让秦肆曲解为: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真诚不愧为必杀技,秦肆倏而回忆起遥远过去那个迷雾般的人,一股苦涩顺着心脏直奔大脑,他止住动作,香烟在手中折成两半,掌心用力揉碎。
秦肆把目光重新投入黑暗,淡漠道:“随便你。”
搜查队的营地驻扎在公路边一片戈壁滩上,标志着道路与地域的石碑早已不复存在,黑暗笼罩这万顷的无人之境,透过帐篷的微光也无法越过其中包围。植物不再惧怕寒冷,长势凶猛而怪异,曾经最普通不过的野草也长着人类心脏模样仍在跳动的果实。
除了人类本身,一切都向着未知演化。
就目前来说,人类似乎不适合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了。
如星宿三所说,这不过是个错误的世界,哪怕灭亡了消失了,从宇宙尺度上来看,也只是像雨落在水里。
时雀有些失落。
风自旷野吹拂而来,黑暗中各种变异植物晃动声此起彼伏。秦肆忽然将身上那件厚重宽大的大衣向后一甩,盖在两人身上。
“地面太潮湿升不了火,一起盖着吧,可以挡点风。”
时雀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秦肆听见了。
“再坐过来一些吧,中间隔着距离,风吹进来会冷。”
大衣下,温度在两人紧靠着的地方相互传递。一同感受到的,还有彼此之间鲜明而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他们的心灵相通。
置身于这方圆百里的黑暗中心处,唯一的光芒等同于一颗在空旷黑暗宇宙中发出微光的孤星。
那种感觉,就是他们命中注定会在这一天依偎在一起。
时间流逝,慢慢地,时雀开始感到一点饿意,但他暂时不想吃东西,不想因为自己发出声音打破这份静谧,于是将手伸进衣服口袋,想按住空荡胃部,没想到因此摸到一把被什么包着的坚硬的圆形物品。
出于好奇,时雀拿出一颗,放在手心里。
紫色的,淡淡的香味从玻璃纸包装溢出。
“尝尝看?”秦肆注意到时雀动作,端详他片刻,看出他的好奇。
当甜味充满口腔,夹杂的酸味刺激味蕾神经,分泌出更多唾液。
时雀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两种不同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于是微微睁大眼睛:“秦肆,这是什么?”
“糖,”秦肆微怔,“你没吃过?”
“现在吃过了。”时雀捏了捏秦肆的拇指,带着些许期待,“我很喜欢,可不可以再吃一颗?”
他的声音很小也很轻。也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却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秦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秦肆的心脏猛地刺痛了一下,几乎是在同一秒内想起了那个人。在那些模糊的记忆中,那人蹲在一簇盛开的黄月季花下,弯着眼睛摸了摸他头顶的发,变魔术似的从掌心翻出一颗糖:“没有关系,这个给你。”
半晌,秦肆揉了揉时雀的头发,说:“当然可以。”
他们以这个姿势度过长夜。
天还没亮搜查队就整理好行李启程,时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中装甲车轮胎重重碾碎草地上的心脏果实,那些怪异的东西发出“啊呀——啊呀”的怪叫,然后被慢慢蠕动过来的同类根茎包裹,吸收。
装甲车颠簸驶出变异的植物平原,中途停下来加了点油,两小时后进入另一座城市区域。
天已经亮了,依旧是阴天。
倒塌的告示牌写着曲江市欢迎您!可惜所过之处接是被藤蔓击穿墙壁致破财的房屋。
“你饿了吗。”秦肆才睡两小时又开始开车,叼着烟扔过来一块压缩饼干。副驾上发呆的时雀没接到,看着压缩饼干掉在他的大腿上,滑落下去。
时雀扭头瞪秦肆。
“干嘛发呆?”秦肆见时雀气鼓鼓的模样,唇角微弯,“你该谢我,我把自己的份也给了你。”
时雀收敛表情,低头捡起,原味的压缩饼干,他吃了整整两天,看着就没有食欲。但时雀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出对食物不满的话,秦肆一定会拿他当笑话并且挖苦他。于是时雀盯着真空压缩包装袋看了一会儿,撕开,张嘴咬了一口,咀嚼。
咽,好难咽下去!牙齿、舌头、喉咙和胃都说不想吃。
好不容易把那口压缩饼干咽下去之后,时雀眼巴巴看着秦肆。
秦肆口中的那根烟也见底了,被他扔出车窗:“不吃了?”
时雀点点头。
“你喂我。”秦肆敲敲方向盘,表示,“我腾不出手。”
时雀觉得当时自己就不应该坐在副驾驶上,现在还要伺候这位大爷。他撕大压缩饼干包装口,侧身把食物送到秦肆嘴边,秦肆就着他啃过的那个小小缺口咬下一大口。
嘴唇碰到时雀手指,传来柔软温热触觉,时雀猛地缩回手,过了几秒,听见秦肆波澜不惊的声音:“我还没吃完呢。”
时雀:“……”
好想全塞他嘴里,噎死他算了。
“讨厌的人类。”星宿三附和。
之后时雀吃了一颗苹果味的糖果,扭头看向窗外。路边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静静屹立在灰暗天空下,废弃的车辆,倒伏的电线杆,干涸的河流。
如果他不曾遇到秦肆他们,会不会很孤独?
离开一排大厦阴影的瞬间,一道金光照在时雀脸上,时雀短暂睁不开眼睛,只有温暖和亲切的触感透过空气传达到皮肤上。
“你们快看,出太阳了!”从雪兴奋地叫起来。
日出的金辉穿透谈谈的红雾照耀大地,涂满灰尘的玻璃反射光芒,连缠绕楼房的巨型藤蔓看上去都充满了生机。
所有人围过来,扒在时雀和秦肆的靠椅上,七嘴八舌地讨论。
“47天了他娘的终于出太阳了!”、“至少太阳母亲还没抛弃我们星球。”
有人带头唱起了歌,等时雀反应过来时,车里已歌声一片——
只等风吹来,
漫山遍野的花。
没听过的歌。
漫山遍野的花,时雀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也许是想起灾变前的美好世界,陈子洺忽然问离他最近的杨立:“哥哥,我们的世界还能回到以前吗?”
话音落后,车厢中的众人不约而同沉默,气氛陷入一种压抑的死寂,时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偷偷看了一眼秦肆,他皱着眉,在隐忍情绪。
缺根筋的杨立还在安慰陈子洺:“肯定可以!大家都在寻找解决办法。”说完后见队友都在望他,杨立恍然想起死于地下的科学志愿者,他们是千鸟基地最权威的人物,终其一生都没能查清楚红雾的产生是因为什么,他也沉默下来。
车内只有轮胎重重碾过枯草的声音,良久,时雀打破沉默,扭头询问秦肆:“我们还要走多久?”
秦肆略微抬眼,透过没散尽的香烟雾气凝望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快了,在落日尽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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