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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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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省城的阳光似乎比山里的要刺眼几分。金英子站在师范大学宏伟的校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目光里有了一丝茫然。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子。
身后的行囊很简单，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那是肖煦送给她的。包里装着几件干干净净的衣裳，还有阿妈妮连夜烤好的白面烧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散发着淡淡的小麦香。
眼前的一切，对金英子来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反射着刺目的金光，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像是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河，而那些穿着时尚、谈笑风生的同龄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迈步走进了这座她梦寐以求却又充满未知的大学校园。
报到的第一天，新奇感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惶恐所取代。
寝室里，另外三个女孩已经到了。她们正在兴奋地讨论着假期去哪里旅游，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金英子叫不出名字的游戏画面。
“哎，你们喝奶茶吗？我刚才路过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排了好长队，终于买到了新品。”一个留着精致卷发的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听说里面加了什么东南亚的水果，好喝。”
“我也要尝尝！下次带我一起去。”另一个女生笑着回应，随手将一只名牌挎包扔在床上。那只包上的金属扣闪着冷冽的光，金英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帆布包，脸瞬间烫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来自贫困山区的吧？”卷发女生转过头，目光在金英子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是某种难以察觉的审视，“听说还是特招进来的？学费全免？”
“是……是的。”金英子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她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叫金英子。”
“哇，学霸啊。”第三个女生淡淡地笑了笑：“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没见过什么世面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虽然……可能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生活圈子不太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金英子的心里。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匆匆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床铺前，开始整理行李。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同学……
晚饭时间，室友们提议去外面的商业街逛逛。金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她不想一开始就显得不合群，尽管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商业街灯火辉煌，霓虹灯牌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钻进金英子的鼻子里，让她有些眩晕。
“我们去吃麦当劳吧！”卷发女生白薇提议。
金英子愣住了。麦当劳？她在电视上看过广告，知道那是一种快餐，但她从未去过。在她的记忆里，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有力气干活，而不是为了坐在明亮的玻璃窗前，对着那些包装精美的汉堡发呆。
“好啊，不过我更想吃必胜客，麦当劳也行吧。听我白姐的！”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一行人走进了一家装修豪华的快餐店。金英子跟在最后，她看着菜单上那一串串数字，心脏猛地收缩。一个套餐的价格，竟然相当于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英子，你要吃什么？”白薇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僵硬，随口问道。
“我……我不饿，你们吃吧。”金英子撒了个谎，手心里全是汗，“我在火车上吃过了。”
“哎呀，来都来了，吃点嘛。这家的新出的炸鸡堡特别好吃，放心，不用你掏钱呀。我请你！”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金英子坚决地摇了摇头，身体往后缩了缩，仿佛那个座位会烫伤人一样，“我真的不饿。”
另一个室友郭真真翻了个白眼：“哟呵，这学霸就是不一样哦，都不用吃饭就能拿助学金，算了白姐，我们吃我们的……”
最终，室友们点了满满一桌的食物，金英子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大口咬着汉堡，吸着五颜六色的饮料，听着她们谈论着哪款口红显得皮肤白，哪个明星又出了新剧。她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那些词汇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那些生活方式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尤其是那只缺失了三根手指的手，再看看对面女生那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不小心溅了一滴可乐在金英子的裤腿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金英子慌忙站起来，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
“啧，一条裤子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室友李菲菲一边嚼着薯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回头我送你一条新的，这条都洗褪色了。”
那句话仿佛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在金英子听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憋了回去。
“不用了，谢谢。”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这条裤子还能穿。”
那一刻，金英子深刻地感受到了两个世界的鸿沟。这道鸿沟不是几条裤子、几顿麦当劳就能填平的。它是岁月积淀下来的贫富差距，是出身决定的眼界与底气。她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无论怎么努力梳理羽毛，都无法融入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
回到寝室，她们继续着她们的话题，笑声不断。金英子默默地爬上床，拉上帘子，将自己隔绝在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阿妈妮给她烤的红糖馅儿烧饼，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她想起了大山里的风，想起了边防连战士们那张张黝黑却真诚的脸，想起了肖煦送她时那句朴实的话：“英子，到了城里，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哥写信。不要自己扛着，憋着！”
可是，现在的委屈，她能写信告诉肖煦吗？告诉他，自己连一杯奶茶都喝不起？告诉他，自己因为穿旧衣服而被当成异类？
不能。她绝对不能。
金英子擦干眼角的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既然融不进她们的世界，那就守住自己的世界。学习，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她打开床边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书页，也照亮了她倔犟而孤独的脸庞。
大学生活并没有像金英子想象的那样单纯美好。相反，它像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充满了无形的等级和偏见。
金英子的优秀，成了她原罪的一部分。
课上，她总是坐在第一排，认真地记笔记，积极回答老师的问题。她的成绩稳居全系前五名。然而，这些荣誉并没有给她带来尊重，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嫉妒和疏远。
“哟，我们的学霸来了。”每当金英子抱着书走进教室，总能听到几声阴阳怪气的调侃。
“真不知道她那么拼命干什么，反正学费是全免的，生活费也有人捐，不就是想拿奖学金嘛。”
“我看她连食堂最便宜的素菜都要算计着吃，真是穷酸惯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在金英子耳边盘旋，赶不走，拍不着。她只能装作听不见，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去食堂吃饭，永远只打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从不加肉菜。有一次她实在馋得厉害，咬咬牙买了一个卤蛋，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旁边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哟，今天舍得加个蛋了？看来助学金的钱还挺够花的。”
金英子立刻把卤蛋放下，低着头快步离开。她的脸颊发烫，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她的伙食费是战士们的血汗钱，她不能浪费。一分都不能！她看着菜盘里的卤蛋，仿佛自己犯下了滔天罪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连吃一个卤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生活习惯，在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眼里，简直是个笑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欢笑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在边防连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大家的心是热的。战士们会把最好吃的红烧肉留给她，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鼓励着她坚持下去。那里没有人嘲笑她穷，没有人嫌弃她土。在那里，她是大家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可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一个被孤立、被疏远、被嘲笑的对象。
这种身份地位上的悬殊差距，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无助感。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花，周围的玫瑰娇艳欲滴，香气袭人，而她却显得那么干枯、丑陋，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很难。
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室友聊天，说那只被她视为“天价”的名牌挎包，其实是人家生日时收到的普通礼物，家里还有好多类似的，都不怎么背了。
“一只包等于我半年的伙食费……”金英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窒息。
这种差距，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心理上的碾压。它让金英子变得敏感，甚至有些自卑。她开始害怕与人对视，害怕参加集体活动，害怕成为焦点。她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上课和去图书馆，几乎不怎么出寝室的门。
然而，即使这样，恶意依然如影随形。
有一次，金英子在图书馆自习，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流到了旁边女生的书上。
“你怎么回事啊！”女生尖叫起来，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这可是图书馆的珍藏版！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擦干……”金英子慌了神，连忙拿出纸巾去擦。
“别碰！你那手脏兮兮的，越擦越脏！”女生一把推开她，嫌恶地看着金英子：“真是倒霉，遇到这种土包子……”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看热闹的戏谑。金英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颊烧得厉害。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红着眼眶跑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尽情地哭了一场。
“肖煦哥……”她在心里呼唤着那个名字，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很累，我想回家……”
可是，她回不去了。她已经走出了大山，身后是悬崖，面前是荆棘。她只能咬牙坚持，只能在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里，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