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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完 ...

  •   陈准从疾控中心刷了临时卡牌出来,已经快五点了,黑色薄底的系带皮鞋踏进北城十二月末的寒风里,配合着一双长腿走得大步流星,几步就越过疾控中心的拐角,他停在路口等红灯。
      一阵一阵冷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一股子清冽干脆的劲儿,又硬又直的刮过来,陈准不由得拢了拢大衣领口。
      一阵风绞起大衣门襟,能看到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暗纹领带,一套哑光面料的黑色西装,低调中透着高级质感,不会显得过于张扬。
      细看之下,那套西装是简洁大气的平驳领,做了双排扣设计,笔挺剪裁勾勒出利落线条,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沉稳。
      这一套是程冽上个月刚送他的30岁生日礼物,当然,每一年的纪念画册程冽也是绝对不会拉下的。
      西装是程冽送的,而西装之外的那件深灰色廓形羊绒大衣,则是程冽自己的。
      陈准早上出门时,程冽看了眼天气,临时从衣柜里随手拿出来给他的。
      他俩都爱穿款式简洁的衣服,这些年基本上都是混着穿,程冽偶尔会添置一些设计感强但又不太夸张的版型。
      这件大衣就是其中之一,肩线是落肩设计,但不是垮塌的慵懒肩,而是带着极浅的垫肩支撑,把肩颈线条拉得笔直修长,衬得头肩比格外优越。
      程冽无心随意的给他这么一搭,意外成就这身把高级感与松弛感焊在身上的存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打磨的精致,却又丝毫不显得刻意。
      大衣下摆在小腿处左右翻飞,羊绒的哑光质感沉淀出精英的内敛气场,利落的廓形剪裁又勾勒出男模般的优越线条,沉稳与亮眼兼具,陈准站在那里,就是一出T台杀。
      “陈教授,等等我呢!”
      “陈教授!”
      身后有个恼人的声音喊起来,越喊越近,这么点距离接连喊了三四声。
      陈准懒得理,在心里吐槽那人也不怕吃一嘴冷风给噎着了,刚好跳了绿灯,他头也不回的走进斑马线。
      “别跑,等等你锦少!”
      那个恼人的声音正是出自好久没出场的锦少爷,他几步追上陈准,往人肩上一拍:“喊你呢,没听到啊陈教授?”
      陈准看他一眼:“闭嘴!”
      “行吧,”锦少爷从他眼神里看出了警告,于是换了个称呼,“喊你呢男模,没听到啊?”
      这俩称呼陈准全都敬谢不敏,懒得跟他多余掰扯,只说:“我们那儿今天不做饭,没得蹭,你别跟着我,自己找吃的去。”
      周锦上嚷嚷:“我孤家寡人的在北城,老婆孩子热炕头全都想不着,你俩作为好兄弟收留我几天怎么了,别小气啊!”
      老婆孩子热炕头?
      酷姐姐这么些年都还没答应当他合法老婆呢,孩子什么孩子。
      “我小气?”陈准简直要笑了,“我说给你订个酒店你自己不要的。”
      周锦上顺嘴一接:“住酒店哪有住家里好。”
      “我们家是一室一厅,你明白吗?”
      “明白啊,你们客厅那沙发挺好的,软硬适中,躺着舒服,我又不嫌弃!再说了,”锦少爷装纯,“我总不能跟着你们住卧室吧?”
      陈准怒目而视:“滚!”
      “哈哈哈哈哈......”周锦上心里门清儿,自个在边上笑得不行,笑完了又开始撇清自己,“谁撺掇我的你心里有数吧?该找谁扯皮你知道的吧?”
      谁撺掇的?
      还能是谁?
      姓宋的今年开春就回了江城,转业到民航,补了民航管制执照,现在是民航地区管理局航务管理处正儿八经的科长。
      如夏春生所说,他能吃苦,也有劲儿,不枉费这些年的摸爬滚打,算是给自己奔了个好出路。
      前几天还说刚碰上某个专项检查,姓宋的走在应急响应第一线,天天加班呢,哪有空撺掇这些不着调的事儿。
      这几年,几个人一直保持紧密联系,从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恶趣味也一直跟着时间走,热衷于相互拱火没完没了。
      也没什么不好,也就在那个热热闹闹的群里,每个人都可以不长大。
      到底是谁的馊主意,陈准还能不清楚么?
      然而,在大街上讲这种事,简直斯文扫地。
      陈准不再多说,讲话也是真冷,两人裹着风闷头快步走远。
      话又说回来,陈准和周锦上怎么会同时出现在疾控中心呢?
      这事说来还挺巧的。
      陈准攻读博士期间成果突出,便跳过博士后阶段,一毕业就直接入职了岚大准聘副教授,在他爸的严词反对下,毅然回了国。
      陈淮远思想更保守,追求水到渠成、名至实归,坚持要他走更稳妥的传统精英路径,可陈准那时已经背着家里拿到了岚大的破格认可。
      他一早就有清晰的发展规划,自信能驾驭这一选择带来的风险,也渴望以最快速度占领学术制高点,并且已经争取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可能放弃。
      陈淮远经过几番交涉,看出了儿子的野心勃勃,也早就明白父母无法主导孩子的人生,只好同意。
      从博士生直接转变为独立带领团队的教授,需要极强的科研规划、项目管理和人际协调能力,这是一个陡峭的学习曲线,还顶着“非升即走”压力。
      可陈准本身就起点高、基础稳,他扎根在岚大,扛住了巨大的角色转换和考核压力,按着自己“早启动,早产出,早‘卡位’”的发展线路,在高风险里得到了高回报。
      他在岚大准聘副教授的三年时间里,迅速将时间优势转化为成果优势,在考核期内成功“上岸”并脱颖而出,已然成为岚大的长聘教授,比同龄人更早的进入了独立PI角色。
      至于他为何不走既定路线,要谋求一条更为苛刻的路线图,无需为外人道。
      他这次来疾控中心,就是作为科研项目首席研究员来参加项目联席会议的,是以才穿得这么正式。
      这个项目是与慈善机构合作的疾控中心流行病建模,旨在开发一个数据驱动,为疾控中心在面对某种新发传染病时,在本土化特定资源约束下,能第一时间精准的筛选出“最优疫苗分配策略”。
      陈准带领的数学团队牵头撰写的《项目建议书》,涵盖技术路线与方法论,已经获批。
      这次会议也确定了项目相关的时间表、里程碑、三方角色与职责,以及慈善资金的拨付计划,也商定好了下周正式签订《三方合作协议》。
      而周锦上,是作为慈善基金会科学项目组长来的,是项目组总协调员。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既不能替代数学家的建模工作,也比不上疾控专家的现场经验,他就是个鞍前马后专门跑腿的。
      其实不然。
      他当初调剂到全球健康学,以为自己是完蛋了,谁知道研二时误打误撞的去了西非做援助项目评估,就此转折。
      在那个让人傻眼的地方,富二代少爷落魄成了个“什么都能凑合干一点”的人,回来后进了基金会,从项目助理干起,慢慢熬成了那个“最会拧绳”的人。
      直到这个项目出现。
      顶尖的数学智慧,焦头烂额的疾控现场,慈善家最看重的影响力报表,它们彼此需要,但语言不通,逻辑不同,节奏不合。
      锦少爷的“杂学”,让他能勉强跟上数学家的思路,能真切尊重疾控专家的经验,也能精准对接基金会的诉求。
      于是,周锦上被这个需求“选中”了,成为跨接三方的一座桥梁。
      桥梁闹够了,正经起来:“我酒店都订好了,今晚真不住你家。饭呢,可能签约前还得去蹭两顿。项目前端需求好不容易落实,我今天得带同事出去吃大餐。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
      “嗯。”陈准点点头,问他:“签完约你们就回去了吧?”
      “是的,看是周二还是周三回吧。后续的常规周会月会,线上开就行。”
      “订好票提前说,我们有空就去送行。”
      “送个屁,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帮子同事呢。”
      “行,慢走不送。”
      “得勒,回见。”
      两人在路口分别,陈准顶着寒风快步走了二十来分钟,经过一家橱窗里堆满蒙尘旧电器的二手零件店,门口蜷缩的花猫警惕的竖起耳朵。
      陈准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走进一条旧巷子。
      这是一条回他们家的支巷,很短,左右都是一些让人无法把店名跟经营范围挂钩的复古小店。
      1998年夏日防空洞......
      外婆的樟木箱......
      初恋电车经过的风......
      ......
      陈准路过这些店,很快拐进主道,临街的店面变得更宽敞起来。
      他走了半分钟,停在一家叫做“纬度豆集”的店门口。
      是一家卖咖啡豆的店,智能机正轻声研磨着单品豆子,那“咔哒”的碎豆声,精准的落在某种令人舒适的节奏上,发出油脂混合的醇厚气息。
      老板从店里探出来看了眼:“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开会晚了点。”
      “呐,给你带的新豆子,我刚拆了一袋,香迷糊了!”
      “谢了,钱回头转你微信上。”
      “嗯,行。”
      陈准拿了定好的两袋新豆子,继续往前走。
      不过半小时,天已经擦黑,街边的小馆子和各式橱窗里,已经亮起暖黄的灯,水汽在玻璃上凝成厚厚的雾,只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热气蒸腾的轮廓。
      陈准一直走到老街尽头,走到一间白墙石砌的老式建筑门前。
      从外观上看,那是栋两层楼房,是这条街上最宽的一间门面,横长估摸着接近二十米。
      整栋房子做得四角方正,墙面全部刷白,按照数窗户的方式来看,应该有三层楼。
      二三楼的大窗框里都拉着纱帘,虽然透着光,可仍看不出有没有人。
      一楼正面两侧的原木框里嵌着超大面积的落地窗,中间是一扇同色系的木框门。
      说是门,其实也能算作另一扇窗,一扇左右分层的折叠式橱窗,单扇窄门也是橱窗的一部分。
      橱窗左侧是上下分层的折叠式框架,分层框架里错落摆放着各类书籍封面,右侧是玻璃窄门,门框上方的固定玻璃上印着“留给明天”四个字。
      “留给明天”,看起来应该就是店名,底下搭配着两排简约小字,花体字看不真切,整体很是低调。
      无疑,这是一间书店,细窄的木门框与通透的玻璃窗,让店内的书架与暖黄灯光清晰可见,有一种“大隐于市”的宁静感。
      陈准拉开门,正有人出来,他错落着侧身走进店里,正是饭点,店里人不太多,在隔音玻璃隔开的阅读区里零星分散坐着。
      他径直走到吧台,沈姝礼刚给人做完一杯奶油芭乐,旁边有店员接手端走了。
      陈准把豆子递给她,问:“老夏在厨房?”
      “嗯,”沈姝礼把豆子摆上身后的置物架,又转回来趴在吧台上小声讲,“我偷偷点了一大份冬阴功,你等下就说是你带回来的行不?”
      店里挂着请勿大声喧哗的牌子,即使没怼到眼前,陈准也形成了肌肉记忆,使劲儿憋着笑:“这么大个锅我背着,有什么好处?”
      沈姝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店里开着暖气,她只穿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上别着个陈准看不懂的手绘徽章。
      她平日里笑起来轻盈透亮,眼下,陈准一问完,她瞳孔里倏地跳出一簇狡黠亮光:“你们后天去逛双年展,我不跟着去,行不?”
      “你另外再找同学陪你去,我买票。”陈准话锋一转,“但是,只这样,不够。”
      沈姝礼一双杏眼瞪得浑圆:“还要怎样?说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回江城过年的,你不是想反悔吧?我都跟尤姐姐商量好了要去看她家小宝宝的,宝宝见面礼我都挑好了!夏夏姐也马上要回来了。”
      程冽读大学的那几年,没少带沈姝礼出去玩,尤宜浓他们也常常过来结伴,远程旅行更是由她们女生带着照顾沈姝礼会更方便,所以沈姝礼跟他们一行人都非常亲近。
      青夏大学毕业后转型学设计,靠着独特审美做了一名民宿设计师。
      她把世界装进行程表,一边天南海北的跑,一边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
      几人经常在她的直播间里互掐,跟固定嘉宾似的,竟有粉丝专门追更这几位活体“弹幕导师”。
      尤宜浓和余明歧走传统路线,毕业后双双回了江城一中当老师,小俩口过得安稳又幸福。
      尤姐怀孕的时候,宋漓还调侃他俩怕是要生出一个陈准来,被好一顿群殴。
      就一个多月前,尤宜浓生了个她心心念念的小宜浓,可爱得不得了。
      沈姝礼天天在微信上追更宝宝变形记,就等着放寒假了去捏一捏小家伙。
      但陈准说的哪是这回事,这频道都错到哪里去了!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不准带男同学去,只能是女同学。”
      “不是,你怎么跟我哥一个样了!”沈姝礼压着声音叫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夫相’究极体么!”
      陈准觑了她一眼:“我不是你哥么?”
      沈姝礼不住点头:“行行行,是是是,你俩呼吸相闻,心意相通,活成了彼此的‘复制粘贴’和‘自动应答机’。”
      陈准笑起来,颇为满意,也不瞎扯了,朝她伸手:“冬阴功呢?给我,我去厨房看看。”
      沈姝礼从吧台下面拿出外卖,把上面的订单条撕掉了才递给陈准,问他:“要是以后我带对象回家,你们是不是要直接掏出一本《与柚子相处十大生存法则》并附赠一枚心率监测手环给我男朋友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对他人生死做无谓预判。”
      陈准说完就拎着外卖走了,留沈姝礼在后头撇嘴。
      陈准一直走到位于书店右侧角落的后门,拉开门走出去,后面是另一番天地。
      书店的背面,紧挨着后门有有一架靠墙的铁质楼梯,盘旋着通往二楼三楼。门的另一边,是一栋两层小楼,跟书店共用一面墙,占了书店三分之二的宽度,楼梯也是建在外面。
      这栋小楼,一层是书店仓库,二层是个一室一厅带厨卫的全明户型,格局特别方正,所有功能齐全,生活非常方便。
      但陈准他俩并不住这儿,只有夏春生时不时来北城时才住一阵子。
      陈准上到二楼,门开着,飘出来一阵夏春生特有的烹饪风味。
      夏春生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陈准进来,也看见了他手上的外卖袋。
      老头儿“哼”一声:“那臭丫头买的吧。”
      得,这锅根本不用背,陈准笑着点点头,顺手把袋子拆开。
      老头儿又“哼”一声:“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惦记我家饭菜。”
      “是我,我惦记的。”陈准得了小丫头的好处,总得帮着说话,“现在也还惦记,您回江城的时候格外惦记。”
      “嘴甜不好使,嘴不挑才好使。”夏春生把那一大份冬阴功端去厨房加热,吩咐他,“去喊小冽过来吃饭,从早上就一头扎进去了,中午饭都吃得赶忙。”
      “嗯,我过去看看。”
      陈准说着又下楼,上了另一边的铁架楼梯。
      他进书店时看见三楼也亮着灯,但听夏春生的意思,估摸着人在二楼,他走到二楼平台,拉开宽敞的谷仓门走进去。
      这一进去,就踏进了一个艺术家的完整世界。
      这个世界分为两块区域,采用 “前展厅,后工作室”的独特布局。
      前区被精心布置为对公众开放的小型画展,陈列着的,不止程冽的个人画作,还有一些其他青年艺术家放在这展览售卖的作品,有职业经理人打理,只在周末和节假日开放。
      而在一墙之隔的后区,则是程冽创作发生的原点:一个堆满画具、布满灵感痕迹的私人工作室。
      展览与创作,在此并行。
      一般来说,像这种“展创一体”的模式,让艺术展示与创作过程仅一步之遥,来看画的人,也能看看画作背后的故事。
      但程冽的工作室并不对外开放。
      这方寸之地,不仅仅是画室,还摆着他的修复工作台,颜料与松节水的气味在此交织,一半是思绪得以野蛮生长的静谧丛林,一半是让旧物穿越时光的泊岸码头。
      是程冽让所有心念落地生根的自留地。
      陈准博士期间的后两年,程冽先他一步回国,一直待在江城,跟着范老的团队做一些修复工作。
      在这个行业,能迅速让修复师在业内站稳脚跟的大型项目,通常不面向个人或新入行的独立修复师开放。
      但程冽师承名门,范老又对他极其偏爱,很多资源都对他完全倾斜。
      最开始是带着他为某个大型特展批量修复一批相关展品积累经验,也让他独自一些大学或研究所的陶瓷科技考古项目,负责标本的拼对、修复和显微分析。
      后来更是带着做国家级重点文物修复项目,参与从报批、方案编写到实际修复的完整流程。
      程冽后续也试着自己承接一些小型博物馆的委托,为地方性、专题性博物馆修复其一般藏品,或协助他们完成藏品定级前的整理修复工作。
      程冽沉得住气,不管接到什么任务,他总能完美展示他对材质、器型和釉色的理解。
      他就靠着这些亲手修复的、有完整档案的器物,一步一步系统性的建立属于他自己的“作品集”。
      陈准成为岚大准聘教授的第一年,程冽仍在江城积累行业声誉。
      某次机缘巧合,他靠着那几年成功案例垒砌的信任壁垒,收到了一个来自拍卖行的项目邀请。
      那是一个顶级拍卖行,邀请程冽参与重要拍品的修复与养护。
      程冽从不过度追求“无痕”,他凭着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精准把握住的“可识别性”和“可逆性” 的修复伦理,展示出了恰到好处的“无痕修复”技术,为自己在圈内的口碑背书,叩开了顶级藏家圈大门的终极通行证。
      自此,“程冽”是一个在圈内经过验证的名字,每一件他经手的器物,都是他最好的名片。
      当积攒到他的技术、审美和职业操守被口口相传的今天,他已经不需要寻找项目,而是项目来寻找他。
      而在这期间,他也从来没有把画画这件事落下。
      画笔触碰画布的瞬间,依然能让他回到最初的心跳,那是他所有表达的源头,一切从心而发的起点。
      他来北城建立个人工作室的这两年,时间仿佛被折叠成了两种质地。
      一半是修复,是向内的对话,是与历史、与物质的耐心博弈,需要凝练于毫厘之间的精密计量。
      而另一半,是绘画,是向外的生长,是情绪与想象力的自然奔涌,只凭直觉。
      于程冽而言,缺一不可。
      他来北城给工作室选址时,没有动过一丝要放弃任何一方的念头。
      而楼下那个静静经营着的书店,则像是这栋房子自带的灵魂与传承。
      房东只有保留书店这么一个硬性要求,而“出版物零售”和“艺术品销售”完全可以在同一张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中同时列明,程冽没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
      对他而言,这非但不是限制,反而是一种圆满的确认,他也由衷的喜欢这个书店。
      那些墨香与纸页的质感,与他世界里的颜料、松节水和古瓷的气味,有着一种精神同源的亲近。
      这是一个理想的开局,充满了故事感和命运的契合。
      零售也好,销售也好,于程冽而言,这个“售”字从来不是目的。
      对他而言,楼下书店的流转与楼上作品的诞生,都关乎“遇见”,而非“叫卖”,是价值被有缘人识得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程冽不仅仅只是租下了这一个空间,更接下了一份温柔的嘱托。
      楼上与楼下,就这样在他的守护下开始共同呼吸,把每一份相遇的可能,都留给明天。
      今天周五,画廊闭馆,陈准穿过画廊走到工作室门口时,门关着,他轻轻敲了一下,传出程冽应声的动静。
      他推门进去,一眼看到程冽伏在案桌前。
      程冽的工作台前长期运行着一台垂直层流洁净器,它能持续向下吹出经过高效过滤器的洁净空气,形成一道无形的“空气帘”,将操作区域与外界灰尘隔离,它的静音效果也很好,几乎听不到嗡鸣声。
      程冽在这片安静里,时不时看一眼面前摆着的一个杯子,杯口边缘的一个小面积缺口已经被填补完成,程冽正对照着杯子的原始釉面调制仿釉。
      他手上没停,看了一眼陈准又很快收回视线,缓着声音问了一句:“外面冷不冷?”
      陈准在边上站着,看他一手掌心虚虚拢住小碟底部,一手捏紧调色刀,以手腕为轴,在碟中画着匀速的圆圈。
      “有一点,还行。”陈准看着那个很普通的莲花杯,问他,“是不是又有什么项目要你去出差了?”
      程冽立刻又抬头看过来,手里倒是还稳着节奏,投给他一个“神了”的眼神,问道:“怎么猜到的?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准卡着他脖颈把他推回去,轻声说:“每次你抢着时间帮人修复这种有情感价值但并非天价的民窑瓷器和老物件,都是因为接了要出远门的活儿。”
      这种事儿,陈准高兴不起来,但也从不扫兴。
      他从情感上绝对支持程冽的事业和爱好,但从情绪上,他们虽然是聚多离少,可每一次的分别,在他这儿仍无法成为稀松平常。
      程冽自己也这样。
      异地的那三年,以及事业渐入佳境的这两年,但凡不在一块儿,他俩逮着任何一点空档都要相互探班或者找个折中的城市简单见个面。
      “和你在一起”,是给自己的一次充电。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程冽观察着不同密度和粘稠度的树脂的融合状态,手里动作放得更缓了些,解释道:“是一个文博机构的文物预防性维护项目,不算很远,时间跨度也不大,差不多二十来天,年前就可以回来。”
      陈准看着他手里动作不停,这几年在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小物件的修复过程也有一些浅层的了解。
      他知道任何一次眨眼都可能错过一个细微的气泡,任何一次分神都可能导致比例失之毫厘。
      而且程冽经常参加一些带保密性质的项目,陈准惯例不会多问,所以这时也并不说什么分散程冽情绪的话,他只温柔的说:“嗯,我抽空去看你。”
      两人不再说话,程冽静静盯着碟子里某种略显胶着的树脂慢慢变得更加“驯服”。
      当流动性达到理想状态,他目光如炬,紧盯着小碟中那一汪逐渐成型的“釉”。
      当那汪液体的光泽度、透明度与流动性终于与面前原釉的质感完全吻合时,程冽的动作瞬间静止。
      他呼吸轻缓,手腕悬停,调色刀轻轻提起,带起最后一缕如蜂蜜般拉丝的“釉”。
      陈准知道这一碟“釉”到了“静置熟化”阶段,于是问他:“要静置多久?要不先去吃饭?”
      “很快,不到两分钟。”程冽仍紧紧盯着那一碟仿釉。
      果然,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程冽在瞬目不漏的观察中精准捕捉到了它生命里最“听话”的状态,然后果断出手,完成了那“天衣无缝”的一笔。
      他拿起一只极细的笔上釉涂布,等到材料自动流平,又紧紧观察了几分钟,看到没有气泡浮出,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等着初步固化,明天再看情况。”
      “走吧,去吃饭。再晚两分钟,老夏该上来了。”
      陈准帮着把桌面收拾了下,两人一起关好门下了楼。
      沈姝礼已经坐在餐桌前,正舀起一勺她点的冬阴功汤。看样子味道不错,还冒着轻烟的汤汁滑入口中,她眉眼倏然一松,随即满足的眯了起来。
      程冽敲一下她头,温声说:“收敛点。”
      “一个两个的都帮着她作弊,老头儿眼不盲心也不盲,忽悠得着么!”夏春生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控诉他们组团欺负老人。
      陈准去盛了米饭出来,赶紧转移话题:“阳台上那盆蟹爪兰又被鸟啄了?”
      果然一说起这个,夏春生立刻就跟着痛心疾首:“也不知道什么鸟这么抗冻,都这天气了还赖着不走,我挂了反光盘也没用。”
      陈准建议道:“要不设计一个简单的混沌摆挂那儿吧,运动轨迹不可预测,鸟类会觉得不安,应该有用。”
      “鸟类的视觉对对称的威慑性图案很敏感,”程冽也顺着这个话题给出建议,“也可以挂一幅‘恶魔之眼’,或者类似唐代镇墓兽的眼睛风格,在瞳孔里藏一道符文。”
      陈准一边吃饭一边附和:“也行,两者合计一下,做个‘风动千眼’装置,将‘不确定威胁’转化为‘确定威慑’,成本低且持续。”
      “酷!”沈姝礼已经偷摸喝了好几口汤,自以为没有人发现,“我们可以做成不同文化里的‘眼睛’合集,用反光纸剪一些什么荷鲁斯之眼啦,智慧之眼啦......等等等等,然后用鱼线穿连起来挂在阳台。”
      陈准憋着笑:“风动时,这些眼睛的反射光点会在空间里随机移动,形成动态威慑。”
      程冽点点头:“嗯,比静态壁画更符合鸟类的警觉模型。”
      夏春生左右看了看,觉得他们有毛病:“......我看还是买个网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姝礼一口汤喷到阳台,其他人也忍不住都跟着笑起来。
      饭后,两人送沈姝礼到楼下。
      程冽说要开车送,沈姝礼摆摆手:“这会儿正堵车,我坐地铁可舒服多了,别送别送,走了。”
      陈准也挥挥手:“嗯,到了发个信息。”
      地铁口就在书店边上,两人跟着她走到进站口,看着她进去了才转身往回走。
      书店里有店员守着,他俩也没进去打扰,直接从侧面绕路上了铁架楼梯,直上到三楼门口才停下来。
      陈准拿了钥匙开门,程冽跟在后面进门。
      这儿才是陈准口中那个一室一厅的“我们家”,这一整层都是,面积很大。
      周锦上硬要来这儿留宿时,踏进门的第一眼可把见多识广的锦少爷给震惊坏了。
      推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震撼性的开放空间。
      这儿不是那种传统的客厅,挑高用肉眼测量至少五米,有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落地窗,现下拉着窗帘,夜幕初上的城市光影在微水泥打造的灰白色的面上流动。
      客厅里零星可见的几样家具,具是雕塑感十足强烈,一张宽大低矮的模块沙发,一座宛如黑色石岛的茶几,一条随意搭着的羊绒盖毯,而其余的,皆是留白。
      厨房与餐厅,几乎形同虚设,设得也着实简单,毕竟这两人这么些年也还是蛋炒饭的水平,这一块没必要太费心思。
      再往里,穿过这片辽阔,一道沉稳的实木格栅屏风半掩着后方的书房。
      这间书房并非封闭的房间,而是一个抬高了两步的沉浸式平台。一面墙是嵌入式的深色胡桃木书柜,陈列着各种专业书籍和旅行带回的纪念品。书房中央是一张长达三米的实木工作台,双人并坐绰绰有余,挥毫泼墨也不在话下。
      主卧是这套房子里的另一个宇宙,它巧妙的隐藏在一道与墙面同色的隐形门后,有独立的更衣区与完整的卫浴系统。睡眠区极度简约,一张地台式矮床非常宽阔,除了床头边一台小型的可移动边几,摒弃了其他所有冗杂。
      纵观整套房子的气质,是宁静、空旷且富有力量的,它极致简化,却又丰盈且自由。
      这里不设客房,没有冗余的走廊,每一处角落都是程冽精心设计,每一个平方都只为他们俩人而存在。
      可那个熟不拘礼的锦少爷,非得来扰人清净,他在客厅沙发上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这两人只能在自家卧室上演着“发乎情,止乎礼”憋屈哑剧。
      终于送走了那尊活佛,整间屋子重归于宁静。
      陈准不待走进客厅,就反身把人压在了玄关处的净面墙上,亲了一声带响儿的。
      “去浴室还是卧室?”陈准唇还在程冽耳下厮磨,说话时一茬一茬的热流拂过他耳朵。
      程冽依然保持着特别容易耳根红温的良好品质,此时红着耳朵笑道:“去卧室干什么?”
      陈准把人翻个面,一手从后面箍在程冽腰上,一手卡在他喉结上,推着人往卧室走。
      这么叠着,走得费劲,陈准说话已经带上细微的喘气声:“去更衣间,有镜子,你不是什么看够么。”
      程冽还是笑,笑意里还带着燥,回应也无法连贯:“没看够......什么?”
      陈准手指收紧,把人下巴往上一抬,凑过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尖,沉声说:“我。”
      他加了力道,程冽被咬得有点疼,哼了一声,不肯示弱,仍是问:“你什么?”
      “穿正装。”陈准松了牙齿,又用力吸吮,问他,“像男模?”
      老学究这是从哪里学的词?
      有些荒诞,程冽莫名想笑,那股燥意都散了些。
      陈准自觉问了句笑话,羞恼的叼住程冽下唇,用牙齿来回切磨,磨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了。
      陈准稍微直了点脊背,恨恨的说:“我都没拆穿你,你那个杯子差点没法上釉。”
      两人已经挪到卧室门口,程冽冲着更衣室的方向转了弯,手往后从下颌线一路摸到陈准太阳穴,再往上抓住他顶尖的发茬,把人往下带,自己也凑上去,俩人停在门口接了个狠压狠碾的吻。
      直到双唇分开,程冽才气喘着说:“被你发现了。”
      陈准推开更衣室的门:“嗯,推己及人。”
      一直到走到落地镜跟前,程冽从镜子里对上身后紧贴之人的视线,才回答那个问题:“不像,男模太标准。”他指尖悬停在陈准领带结与第一粒纽扣之间微妙的空白处,“你......没有固定版本号。”
      陈准后退半步,弯腰把头埋进程冽颈窝里,抬起左手按在他胸口:“版本号是贴在这儿的索引,你......要读取今天的我吗?”
      程冽握住他手腕,毫不犹豫:“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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