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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程冽没能靠一个电话真的收拾好情绪,也没真的去刻意收拾。
      这个节骨眼被为难,他尽了力,没有能力再抵抗,也没有精力分神去在意,他真真切切的更多的感受,是“这个节骨眼”,是高考前夕的紧迫感。
      五月初的清晨已经褪去凉意,适宜躲懒,可不过六点,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课桌上堆叠的试卷高过课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错题本上的红色批注密密麻麻,一日一日盖过了窗外如纱的晚霞。
      曾经叽叽喳喳的课间,如今只剩下偶尔的低声讨论。
      有人趴在桌上低头啜泣,泪痕还没干,又捡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亮如白昼的晚间自习,有人抱着已经被翻得卷边的课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振振有词念着自己的“救命小纸条”。
      没有时间茫然,纵使很多人都不清楚前方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个节骨眼,谁都明白,多努力一秒,就离梦想更近一步。
      程冽一向安静,他原本是隐形的过客,却因为频频超速往前跑的名次,在校绩榜上的被关注度一路野蛮升级。
      他沉默又存在感逼人的立于景云待考学子之中,是一抹独特的存在,但仅限于办公室。
      在教室里,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给予他多余的关注。
      在高考面前,在距高考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面前,连窗外的夜色都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教室后墙的时钟是电子屏,没有齿轮错轨的咔咔声,它沉默不语,无视每一个人的压力和焦虑。
      可它也滴答作响,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每一秒的流逝,都敲打在错综复杂却统一紧绷的神经上。
      在这个节骨眼,所有人的对手,不再是同校或者同班的某某,而仅仅只是自己。
      程冽对悬而未决的事情有着无比强悍的耐受力,无法掌控,那就漠然置之。
      他把所有无暇顾及的情绪和不可辩驳的是非黑白,全都束之高阁。
      他就这么闭目塞听的早出晚归,一周过去,没与程家别墅里的任何人碰面。
      程惜卿保留了那盏廊灯,晚十点的客厅没有再出现她的身影,她没有执着的再强求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救赎。
      当程冽以为她会就此平静的时候,她又出乎意料的在周六晚上敲响了程冽的房间门。
      “有事?”程冽开了门,问道。
      程惜卿脸色不好,走廊的顶灯照下来,阴影浓重,正对光点的颧面又显得很是苍白。
      程冽开门时,她瞳孔有一瞬间的发亮,但又很快沉寂下去。
      她低下头,掩去了程冽没看真切的落寂和不明原因的痛苦,忐忑的问道:“我可以进去说吗?”
      程冽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过多思忖,他往后退回了书桌边,程惜卿径自从他没扣上的门外跟着走近。
      那道物理题,程冽没跟它强行较劲,还是找了老师重新讲解,已经吃透了解法,现下正找了同类型的题在巩固。
      程惜卿站在边上,看他解完一整道大题的所有小问,都没能开口。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想问的太多,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她这样杵着实在让人难受,程冽已经算是很不容易被不相干的事物打扰的那一类人,也有些难以招架这种陌生又涩滞的气氛。
      “有事直说吧。”
      程冽放下笔,拉过了家教老师常坐的那把椅子,推到程惜卿边上。
      程惜卿坐下来,看着程冽侧脸,好像就是她日思夜想刻入骨髓的那一张脸,又好像陌生得辨不清五官,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又待程冽解完一题,程惜卿才终于开口,她声音哑得像碾过碎砂:“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程冽没停笔,也没抬头,那裹着冷意的气场就漫开,程惜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恍惚中听见程冽问她:“你说的为难,具体指哪件事?”
      程惜卿忐忑这么久,其实不是找不到切入点,而是不敢直言,可一开口就被程冽问到源头上,她无法再含混躲闪,只能照实问:“那个男孩子,是叫陈准吗?”
      程冽倏地顿住了笔,笔尖在卷面上戳出一个黑洞,他无心顾及,猛地抬头看向程惜卿。
      他只抬眼这么一盯,半字未吐,那压迫感就紧紧攥住了程惜卿的呼吸。
      她慌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反对,不是要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也不是,不是这个,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错。我就是......”她急得语无伦次,“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个所以然出来,眼睛躲闪着不知该聚焦在哪里。
      程冽眉尖蹙着,眼缝缩成道冷线,低而硬的嗓音淬着冰碴子落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程冽坚信那两人一定是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的,那程惜卿怎么会知道的?
      空气凝得像浸了层霜,逼人的压抑顺着呼吸往喉咙里钻,一路刺进心里。
      程惜卿垂下头,遮住愧色漫天的眉眼,道出了她最难以启齿的心虚行径:“我听了宋漓给你打的那通电话。”
      程冽盯着她没动,没出声,等着她自行解释。
      “你那天突然跟我说那番话,我当时除了难受也顾不上别的。第二天冷静下来想了想,你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我问了他们,没人跟我讲实话。”
      “正好柚子跟我说了手表的事,我就起了心思。那块手表连着我的手机,主控软件是我在管理,之前是为了安全起见,一直开着通话自动录音。”
      说到这,程冽的眉头皱得更紧,程惜卿赶紧又解释:“我只听了那一次通话,录音功能也已经关闭了。”
      她顿了顿,还是栗栗危危的颤着声音道了歉:“对不起。”
      程冽不置可否,并没有被这个解释安抚,也懒得追究她偷窥隐私的责任,只想弄清楚她来这一趟到底是什么目的。
      是来安慰的?
      她没有资格和立场。
      是来解困的?
      那她知道程冽面临的是哪种困吗?
      她知道程冽被围困北城的“困”其实不止一种吗?
      即使知道,她又有能力让程冽顺利回归正轨吗?
      再者,程冽来到北城,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强行所致,她愿意就此放手?
      她甚至以为程冽是遇上事了才对她一反常态的冷言冷语,她自以为程冽为了息事宁人摆出的和颜悦色是一种原谅。
      当然,程冽也没有不原谅她,因为在程冽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命题。
      程冽甚至觉得她这一趟所谓的谈话,来得多此一举。
      程冽转回头,重新拿起笔,不再跟她绕圈子,疏淡道:“行,我知道了,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但程惜卿没起身。
      她没有勇气跟程冽对视,程冽不看她了,她反而敢再次把视线重新放回程冽脸上。
      她继续道:“我刚开始只以为他们是强迫你跟那个男孩子分开,后来听见他们在电话联系跟美术毫无关联的学校和专业,才知道你在这里,是......”
      程惜卿说到后面,开始哽咽,逐渐的泣不成声,程冽在这里是怎么样,她再说不出来。
      跟美术毫无关联的学校和专业?
      还真是执着啊!
      程冽没有神机妙算,做不到料事如神,可这个消息,他可谓是毫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妥协没有用。
      他妥协过了,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可他好像也没有不妥协的选项。
      能怎么办呢?
      也不能怎么办。
      程冽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下逐客令:“回去吧,早点休息。”
      程惜卿仍不愿意走,她脑海里的迷雾被迫清散,前因后果清晰如镜,令她难以招架,可她想补偿:“你放心,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的志愿。”
      程冽简直想发笑:“你怎么保证?能打包票吗?”
      “我......”程惜卿没想到他会这么逼问,她表了决心,却没底气,陷在纠缠不清的挣扎里。
      程冽实在疲于应付,他的尖锐也终于对准了程惜卿,他直截了当捅破了窗户纸:“已经交涉过了,结果不理想,是不是?”
      他就这么把事情的脉络捋得明白透彻,即使他并未亲眼所见。
      程惜卿被他问得无地自容,紧紧攥着他递过来得那几张纸巾,她的心也绞紧在那纸巾里。
      她仍想挣扎:“我再......”
      “不用了,”程冽厉声打断她,“我自己解决。”
      仿佛被惊雷劈中,程惜卿混沌的思绪顷刻间被定型。
      她愣着,她隐隐约约听见一声轻响,可她意识依然沉在那一声惊雷里。
      她沉着,缩着,身理性开启保护机制,拒绝理清大脑接收到的一切讯息,她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又一声轻响传来,撞破了她麻痹心脏的结界。
      是程冽开了门。
      她愕然看向程冽。
      他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视程冽,可她根本看不清程冽那一双眼。
      两人都沉默着,程惜卿眼里滚落两行眼泪,终于得以清晰看明程冽双眼。
      那眼里,没有情绪。
      他是平静的。
      可那种平静,却如有实质。
      似是这世界上最尖利的风暴,风眼轰然卷进程惜卿空洞的心,她承受不住那种冲击,灵魂跟着那颗感受不到重量的心脏一起被击得烂成无数碎块,飘飘坠坠。
      那一声轻响,不是程冽起身的声音,也不是程冽开门的声音,是她自以为能得到救赎的那扇窗,“咔哒”一下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声音。
      程惜卿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恍惚想起她和程冽之间最后亲密的记忆,是她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她逼着自己没有掉一滴眼泪,带小小的程冽洗了澡,坐在床头给他讲绘本。
      两岁的小小程冽坐在妈妈身边,揪着绘本的页角,把故事里那只滚圆的小水豚捏进手里,听得格外认真。
      讲到故事里的小水豚宝宝跟水豚妈妈说“晚安”时,小程冽也有样学样,小手放弃了彩色绘本滑溜溜的硬纸壳,蹬起小短腿,歪歪扭扭的搂住妈妈的脖子,把暖乎乎的小脸一点点凑近她,带着刚喝完奶即使刷了牙也还未消散的奶香味,软软糯糯的跟她说,“妈妈......宝......晚安.......”。
      妈妈也立刻低头在小小程冽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欣喜又满足的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更紧的攥住妈妈柔软的衣领。
      程惜卿仍然记得那一瞬间,那种柔软的甜,温润的暖,还有那张明晃晃的小小笑脸。
      她在回忆里看到,年轻的自己轻轻抱着小小程冽,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进入甜甜的梦乡,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年轻的程惜卿,坐在床边看了小程冽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独自离开了江城。
      十多年后的今天,程惜卿已经知道,故事里那只圆滚幸福的小水豚,在这个时代,被小朋友们叫做卡皮巴拉。
      它是一种无论遇到什么压力,总能保持冷静和放松状态的治愈系动物。
      可它无法治愈这一刻的程惜卿。
      这一刻的程惜卿,无比清醒的明白着,程冽曾经也需要过她。
      那扇窗,并不是程冽关上的。
      从她走出清江巷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有那扇窗。
      而眼下,有一扇门,正等着她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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