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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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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妥当从浴室出来,离陈准那趟车启程只剩一个小时了,时间不算充裕,但赶一赶也不至于误点。
程冽把那只差点被遗忘的防水袋给他收进行李箱,确定没什么遗漏了,才说出一早就做好的决定:“我等下不陪你去车站了,我回去接柚子,带他一起去接我爷爷。”
陈准了然到:“这事儿还没跟他说吧?”
夏春生快到了,程冽这会儿其实不平静了,也是愁的:“嗯,见了面再说。”
陈准最后抱一抱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话时有一起一伏的细小动静:“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帮不上忙,也就能隔着电话哄一哄你了。”
程冽道:“嗯,我会多喝热水的。”
陈准一秒笑喷,“我学了个新词,用在这里挺合适的。”不等程冽问,他就自己接着说了,“浪漫过敏。”
程冽也笑:“艺术生的浪漫怕你接不住。”
陈准:“你尽管来,多多益善!不过,比不上倒是真的,我们竞赛生的浪漫主打一个实而不华!”
程冽:“浪漫的竞赛生,你快赶不上车了。”
“走了走了!”陈准松开男朋友,背好包,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了,手握住门锁,却没能一呵而就。
他既舍不得,又心疼,没了表面潇洒,心里酸涩难安涌上喉头,自己默默忍了忍,再开口时藏了哽咽:“受委屈了要说,被为难了要说,新学校不适应要说,想家了要说,想我了也要说。”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不止陈准一人,他的难受,程冽怎么会不知晓?
那些让人难受的前因后果,于他而言是成倍的煎熬。
程冽一向干脆,面对命运的捉弄,他也不想不愿不甘心,可事已至此,蛰伏畜势是他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程冽温柔又坚定的安抚道:“受委屈了会说,被为难了会说,新学校不适应会说,想家了会说,想你了每天都说。”
两人相互坚定意志,收拾好情绪,一同出发。
陈准独自回江城,程冽带着沈姝礼去接夏春生。
他们到达车站的时候,陈准已经上车,夏春生还有十来分钟到站。
出站口日复一日的人潮涌动,程冽牵着沈姝礼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沈姝礼等了几分钟,开始掰着他的手指玩。
安静了一会儿,沈姝礼捏着程冽手指,把他拉低,凑到程冽耳边偷偷问:“哥哥,你爷爷有我爷爷那么可怕吗?”
仿佛被她说坏话的那个人真有那么可怕,隔着二十公里也不敢说得大声,程冽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妹妹有点儿可怜,心都是软的,也轻声配合她:“没有,他一点也不可怕。”
关于哥哥之前为什么没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沈姝礼得到的说法并不明确。
以她的年龄和心智,并不能理解大人们的穷通得失与比权量力。
程惜卿很早就告诉她有个哥哥在江城读书,她当初也问过为什么,但程惜卿说得含糊,她听不懂也就漫不经意的过了。
总之是听得多了便习以为常,对程冽的到来没有任何抵触。
关于“哥哥的爷爷和自己的爷爷不是同一个人”这种事,在她的小脑瓜里也不足为奇。
沈姝礼没有问题了,程冽却有事要她帮忙:“等下,我可能会惹他生气,你帮我哄一哄他好不好?”
沈姝礼比一个小小的OK手势,颇为豪爽的说:“放心,小case,包在我身上!”
程冽摸摸她的头,宠溺的笑道:“那哥哥先谢谢你啦!”
原先怕夏春生知晓沈姝礼的存在后意难平,程冽现在却想借沈姝礼的出现来暂缓他可能出现的勃然大怒。
此刻站在这里,程冽心里是忐忑的。
但夏春生随在人流里,出来的很快,容不得程冽再多想。
程冽望着那张分别多日的,第一次没能在一起依偎着辞旧又迎新的熟悉面孔,眼角鼻尖涌上来一阵接一阵的酸楚。
往日一派肆意洒脱的夏春生,现在却满面都是老成持重,看的程冽心里很不是滋味。
夏春生出了闸机口,程冽很快敛住情绪,扬手挥了挥:“爷爷,这儿。”
沈姝礼也跟着挥手,当个蹦蹦跳跳的复读机:“爷爷,这儿!”
夏春生闻声望过来,一瞬间就滞在了人潮里。
日月逾迈,白驹过隙,却是朝着反方向的,夏春生顷刻间被记忆的漩涡席卷回十多年前。
他倏忽之间,看见了小时候的程冽,恍然如梦。
沈姝礼尽管是女孩子,看着粉雕玉琢,性格却是活泼外向的,打个招呼都无比的灵动惹眼,程冽反而是相对安静内敛的。
气质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五官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间的矜率和骨相里的清贵如出一辙。
沈姝礼是谁,根本不用程冽多说,夏春生一眼就看透。
他心里必然是愤懑不平的,沈程二人为人父母,怎能厚此薄彼到如此悬殊的地步?
然而夏春生心里堆积更多的,是自责。
他不知道他给予的比程冽原本失去的,要更多,更好。
他只以为,当初是他硬抓着程冽不放手,才导致程冽如今不得不面对这两难的局面。
他以为的两难,只是去和留的难以抉择,却不知道这个抉择背后,他的小冽在北城的这几天都遭遇了什么。
程冽既没报喜,也没报过忧,他总是平静的接受所有。
夏春生当然了解人性的恶,但他没想过程冽会在北城遭遇到,毕竟那些人是他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夏春生钻进的那条死胡同,一直以来,都名为“程冽成长路上的孤单与沉静是否是他造成的偏差”,走在北城熙来攘往的出站通道里,他也只是想,“积非习贯,还有补偏拾遗的必要吗?”
看着六岁的沈姝礼,五十岁的夏春生穿越时光,看见了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程冽,看见了焦头烂额却又眉飞色舞的自己,看见了犬吠深巷鸡鸣桑巅的清江巷子。
那些自在如风的日子,一路走一路散,落在时间的囹圄之中,无声无息。
却在这个进退维谷的冬日,联翩而至,猎猎作响,渺渺茫茫穿透时光铸就的铜围铁马席卷而来,既柔,又烈。
无数个画面与念头闪过脑海,击得夏春生溃败不已。
沈姝礼蹦跳着跑近,拉住夏春生衣角,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甜甜笑容,亲昵的喊:“爷爷,你好呀!”
晃在夏春生眼前的,不止是沈姝礼的笑脸,还有小小程冽的脸,带着全然信任与依赖的神情。
夏春生陡然转醒,让程冽来北城,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没有问过程冽想不想来,反而是程冽,问过夏春生想不想让他去。
夏春生当时没敢回答,却句句推着程冽往北城走。
现在,他后悔了,他应该问一问的。
程冽想来,他送,程冽想回,他接。
他说过的,全凭程冽乐意,是他食言了。
夏春生重重叹了口气,诚然两难,他已有答案。
然而,当夏春生放下一切犹疑和怛然,终于敢问一句:“咱们明天回?”
程冽却只能回答:“我暂时......不回了。”
他们坐在车站的的麦当劳里,沸沸扬扬的热闹却与他们无关,他们像隔离在平行世界里的异时空,户限为穿也无法撼动这一方空间里的凝滞。
夏春生坐在那儿,一时找不到声音,他盯着沈姝礼吃完一小包薯条,才承认自己没听错,讷讷的问:“不回了?”
程冽一早就想好了说辞:“嗯,暂时不回去。我想去的学校,都在北城,留在这儿,有更贴近的资源和信息,或许更容易。”程冽自嘲似的,又带点儿撒娇意味的笑一笑,“我也不是事事都有信心的。”
不管是理由,还是借口,这话都无懈可击,除了伤人伤己,找不到破绽。
“伤人”不是程冽的本意,但他既然决定瞒着,那就快刀斩乱麻。
夏春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沉默半响,问道:“他们对你好吗?”
程冽忍着难受,说着谎言:“挺好的。”
他并不贪图这一点虚无的“好”,但他不想夏春生误会,于是又徒劳的加了一句:“我想吃水煮鱼了,你多练练,我考完回去吃。”
沈姝礼只听见吃,就跟着附和:“我也想吃!”她把可乐往夏春生面前推了推,讨好似的,“爷爷,我能去你家吃饭吗?”
程冽的话,夏春生无法再接,他便自愿被沈姝礼牵着走:“薯条你都不分我一根,还想去我家吃饭?”
沈姝礼羞赧的挠头:“那我都吃完了呀,我求求哥哥,让他给你也买一份好不好?”
夏春生问:“你怎么求?”
沈姝礼的拿手活来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她转向程冽:“哥哥,你在爷爷家吃什么长这么好看的呀?柚子也想变好看!”
夏春生一把年纪了,差点当众笑喷,使了十成力才保住帅大叔形象:“他吃特难吃的饭菜才长这样的,你这些好吃的吃多了,就要反着长咯!”
沈姝礼人精似的,反应很快:“那爷爷要继续保持帅帅的,就不用哥哥给你买薯条啦!”
宋殊礼的天真烂漫一般人招架不住,夏春生被她哄得节节败退。
程冽深觉带沈姝礼来是带对了。
夏春生来北城,是兑现诺言来接他回家的,程冽却没跟着回。
他在陈准面前的轻松不再,他心里是知道自己失约了的。
“不回江城”,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其中缘由,程冽可以跟陈准和盘托出,是因为他俩能切身感受到,年少无为的自己,犹如蚍蜉,费再大的力气去撼树,也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而他之所以不跟夏春生和程惜卿讲实话,是因为他们一定会为了程冽去争取,去斗争。
他们虽百倍强于蚍蜉,却强不过豺狼当道。
木矢射天狼,伤敌三分自损七寸,程冽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
凝滞的气氛被沈姝礼化解,程冽好受了一些,再一次安抚夏春生,也安抚自己:“我只是不拿前途开玩笑。你别怕,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不会变。”
程冽想要什么呢?夏春生当然知道。
程冽不过是想要倚着他的岛,陪着他的岛,自在如风。
但自在如风的前提,是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也能成为夏春生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