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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朱颜碎’ ...

  •   立约后的第五日,江淮序的咳血陡然加重。

      起初只是晨起时帕子上几点暗红,他并未在意——这些年早已习惯。但到午后,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变成灼烧般的疼痛,咳出的血色从暗红转为鲜红,量也越来越多。

      云苓端着药进来时,正撞见他扶着桌沿剧烈咳嗽的背影。少年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弓,月白色寝衣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尖按在桌面的地方因用力而泛白。

      “世子!”药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云苓慌忙上前扶住他。

      江淮序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鲜血直接喷溅在桌面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云苓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凌侍卫!”

      “等等……”江淮序喘息着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可怕:“先……扶我去榻上。”

      云苓含泪照做。将他扶到软榻上躺下时,她才发现江淮序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死气的青灰。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

      “世子,您别吓奴婢……”云苓声音发颤,用帕子擦拭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

      江淮序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毒素像被什么引燃了,在肺腑间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是立约那夜情绪波动太大?还是连日谋划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

      他不知道。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契约实现的那天。

      “云苓。”他睁开眼,声音微弱:“去叫凌贰……再让人……去请殿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云苓听清了。她重重点头,转身冲出房门。

      江淮序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母亲——徐芸娘站在芸香院的兰草丛中,温柔地对他笑。

      “母亲……”他喃喃。

      可是画面一转,母亲的笑容变成七窍流血的惨状,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江淮序猛地睁眼,额头上冷汗更甚。

      不是幻觉。是毒素侵蚀太深,开始影响神智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最先冲进来的是凌贰,他连礼都来不及行,直接扑到榻边抓起江淮序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会……”凌贰喃喃,又换了一只手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凌侍卫,世子他……”云苓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凌贰没回答,而是迅速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江淮序的几处穴位上快速刺下。针尖入肉,江淮序闷哼一声,但咳血竟真的缓了些许。

      “去取温水,再把我药箱最底层那个青瓷瓶拿来。”凌贰语速飞快:“要快!”

      云苓慌忙照做。

      温水喂下,又服了青瓷瓶里的药丸,江淮序的脸色总算不再继续恶化。但凌贰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凌侍卫。”江淮序喘息稍定,抬眼看他:“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太子妃别胡说。”凌贰沉声道,但眼中闪过的忧虑出卖了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谢孤鸿来了。

      他是跑着进来的,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泥水,发髻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那张总是温润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中翻涌着江淮序从未见过的惊怒。

      “怎么回事?”谢孤鸿冲到榻边,声音压抑得可怕。

      凌贰单膝跪地:“殿下,太子妃突然毒发,咳血不止。属下虽用针药暂时稳住,但……”

      “但什么?”谢孤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凌贰咬了咬牙,抬头直视谢孤鸿:“但太子妃体内的毒……属下可能知道是什么了。”

      室内一静。

      江淮序心中一震。凌贰诊出来了?

      谢孤鸿缓缓直起身,声音冰冷:“说。”

      “是‘朱颜碎’。”凌贰一字一句道:“南疆奇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咳血不止,状似肺痨。最阴毒的是……此毒可胎中相传,中毒者从母体便开始受侵蚀,出生后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五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室内。

      谢孤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缓缓转身,看向榻上的江淮序。少年脸色青灰,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得让人心疼。

      “你……”谢孤鸿开口,声音嘶哑:“早就知道?”

      江淮序轻轻点头:“臣……猜到了。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毒。”

      “猜到了?”谢孤鸿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刻骨的冷意:“好一个柳思雁,好一个柳岚音。毒杀主母不够,连孩子也不放过……斩草除根,真是做得干净。”

      他猛地转身,看向凌贰:“你确定是‘朱颜碎’?”

      “属下七成把握。”凌贰谨慎道:“属下虽未亲眼见过此毒,但早年随师父游历时,见过他诊治过类似症状的病人。师父的笔记里详细记载了‘朱颜碎’的特性——胎中带毒,咳血渐重,脉象虚浮却隐有阴损之气。这些……世子全都符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师父笔记里还提到,‘朱颜碎’与另一种南疆奇毒‘梦华引’系出同源,制药手法相似。当年先皇后所中之毒,很可能就是‘梦华引’。”

      话音落下,室内温度骤降。

      谢孤鸿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江淮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脊背,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良久,谢孤鸿缓缓转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那是江淮序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沉的、凛冽的、压抑了太久的仇恨。

      “凌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殿下。”

      “查。”谢孤鸿只说了一个字,却字字千钧:“从定国公府查起,从柳思雁查起,从当年给徐夫人诊脉的太医、开药的药铺、经手的每一个人查起。凡是涉及下毒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诛三族。”

      最后三个字带着血腥气,让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凌壹垂首:“属下遵命。”

      “殿下。”江淮序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谢孤鸿猛地看向他。

      “臣……”江淮序喘息着:“臣想知道真相,但……不想牵连无辜。诛三族……太过。”

      “太过?”谢孤鸿走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两人距离极近,江淮序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暗潮——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是丧母之痛,是深宫挣扎的苦楚,此刻因他的毒发而被彻底点燃。

      “听澜。”谢孤鸿叫了他的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偏执的温柔:“他们对你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无辜?他们毒杀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无辜?他们害死我母后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淮序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这一刻的谢孤鸿,不再是温润的太子,也不是深沉的盟友,而是一个被仇恨侵蚀、濒临失控的复仇者。

      但他不能让他失控。

      “殿下。”江淮序伸手,轻轻握住谢孤鸿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臣要报仇,但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谢孤鸿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江淮序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还沾着血迹,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枷锁,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良久,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

      “好。”他最终道,声音沙哑:“听你的。”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对凌壹道:“先查,查出真凶。如何处置……到时再说。”

      “是。”凌壹领命退下。

      室内又只剩下三人。凌贰继续为江淮序施针,谢孤鸿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针尖刺入穴位时,江淮序闷哼一声,额上渗出更多冷汗。谢孤鸿忽然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还好。”江淮序勉强笑了笑。

      “撒谎。”谢孤鸿淡淡道,却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覆上江淮序的手背:“凌贰,这毒……能解吗?”

      凌贰施完最后一针,才直起身,神色凝重:“‘朱颜碎’之所以被称为奇毒,就是因为难解。此毒已深入世子肺腑骨髓,寻常解毒之法根本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当年制毒之人,拿到配方,才可能配出解药。”凌贰顿了顿:“或者……找到比制毒之人更精通毒术的高人。属下听闻江南有位晏先生或许可以,但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寻到。”

      谢孤鸿沉默片刻:“那就找。动用东宫所有力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晏先生。”

      “是。”

      凌贰退下开方子,云苓也去煎药。室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孤鸿依旧握着江淮序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指尖很凉,掌心却有一丝暖意。

      “听澜。”他忽然开口:“你恨吗?”

      江淮序抬眼看他。

      “恨柳姨娘,恨柳皇后,恨那些下毒的人。”谢孤鸿看着他,眼神深邃:“恨到……想让他们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

      江淮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恨。但臣更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谢孤鸿重复,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还能为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斩草除根。柳家姐妹要铲除徐家的势力,为你母亲是先皇后的表妹,你身上流着徐家的血。只要你和你母亲活着,就是对她们地位的威胁。”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句句都带着血腥味。

      “那殿下呢?”江淮序反问:“殿下恨吗?”

      谢孤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恨?”他轻声道:“孤的恨,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从四岁那年看见母后七窍流血死在怀里,从在深宫里装傻求生,从每一次被迫对着杀母仇人笑脸相迎……孤的恨,比你想的深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所以听澜,你不用劝孤仁慈。对仇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江淮序与他对视,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二十年深宫挣扎的缩影。孤独,隐忍,仇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忽然明白,谢孤鸿的偏执和疯狂,不是天生的。

      是这吃人的世道,是深宫的倾轧,是丧母之痛,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殿下。”他轻声道:“臣不会劝您仁慈。但臣希望……报仇之后,殿下还能是殿下,而不是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谢孤鸿瞳孔微缩。

      良久,他忽然俯身,在江淮序耳边轻声说:

      “那你可要看好了,别让孤……变成怪物。”

      他的呼吸拂在耳畔,带着淡淡檀香。江淮序心中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孤鸿已经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好好养病。”谢孤鸿站起身:“凌壹那边有消息,孤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至于解毒的事……交给孤。”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从今日起,你入口的所有东西,都要经过凌贰检查。东宫之外的东西……一概不准碰。”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明白。”

      谢孤鸿离开了。

      室内重归寂静。江淮序躺在榻上,感受着身体里依旧翻腾的痛楚,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谢孤鸿最后那句话。

      “那你可要看好了,别让孤……变成怪物。”

      那是什么意思?

      是依赖?是托付?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报仇,才能……看看谢孤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东宫之外,京城的夜色中,一场针对定国公府的暗中调查,已经悄然展开。

      毒已露端倪。

      而真相,就在不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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