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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1997年 ...

  •   1997年5月26日,清晨六点,月满楼。

      油麻地的晨光还是老样子,从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青石板路上。阿荣已经在后厨熬粥了,米香顺着走廊飘上来,混着隔壁茶餐厅倒出来的隔夜茶水涩味,和远处码头方向的海腥风,这是苏晚晴闻了二十四年的味道,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林千月从巷口走过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新鲜草莓是街市阿婆今早刚到的,红艳艳的,沾着水珠。

      “早。”他抬头看见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阿婆说今天的草莓甜,给你带一盒。”

      苏晚晴趴在窗台上,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昨晚她又把母亲的信看了一遍,哭了很久,最后是在林千月的电话陪伴下睡着的,他没挂电话,她也没挂,两个人在沉默里听了一夜彼此的呼吸。

      “你昨晚没睡好。”林千月上楼,把草莓放在桌上,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你不也是。”苏晚晴给他倒了杯温水。

      两个人在窗台边坐下来。草莓很甜,咬一口,汁水染红了嘴唇。楼下的巷子开始热闹起来,送报的、买菜的、赶着上班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茶餐厅拉卷闸门的哗啦声,混成一团。

      “今天去报警。”苏晚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林千月点头,“我陪你。”

      “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张锦发狗急跳墙。怕那些证据不够硬。怕警察不信我们。”苏晚晴顿了顿,“怕最后什么都做不了,我妈白死了。”

      林千月把一颗草莓放进她碗里:“你妈花了两年时间收集那些东西,不是让你怕的。是让你用的。”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那我要不要也给你煮碗姜撞奶?”

      “你会吗?”

      “可以学。”

      楼下传来阿荣中气十足的喊声:“老板!粥好了!今天有皮蛋瘦肉粥和生滚鱼片粥!”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

      林千月跟着她下楼,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昨晚她在电话里哭了两个小时,哭到嗓子都哑了,今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苏倩薇说得对,她女儿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早餐是在前厅吃的。张叔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手里拿着今天的《明报》,头版是回归倒计时的消息……“距香港回归祖国还有36天”。他见他们下来,把报纸翻过一页,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多嘴了一句:“今天的粥熬得真好。”

      苏晚晴知道他在说什么。昨天她和林千月从七号仓库回来的事,张叔看在眼里,什么都没问。这个在月满楼喝了十几年粥的老人,有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张叔,”苏晚晴端着粥坐到他旁边,“有件事想跟您说。”

      张叔放下报纸,看着她。

      “我找到我妈留下的东西了。今天要去报警。”她没提张锦发,没提刹车管,只是说了最必要的话。张叔是看着她长大的,是月满楼最老的客人,是母亲还在时就每天来喝粥的人。他应该知道。

      张叔的手抖了一下,粥碗在桌上轻轻晃了晃。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

      “去吧。”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晚晴握了握他的手,站起来,走向门口。林千月已经抱着那个铁盒在等她了。

      早上八点半,油麻地警署。

      徐梅的哥哥徐志强警官在门口等他们。他穿着便衣,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围村口音。徐梅提前跟他说了情况,他一早就在警署等着了。

      “东西带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苏晚晴拍了拍怀里的铁盒。

      徐志强看了看四周,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安静的会客室。墙上挂着香港警徽和女皇的肖像,角落里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会客室里还有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是重案组的陈警官,专门负责旧案调查的。

      “苏小姐,”陈警官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你母亲的事,徐警官跟我提过一些。能把东西给我看看吗?”

      苏晚晴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货运单据、海关报关单、银行转账凭证、照片、录音带,她一张一张拿出来,每拿一张,陈警官的眼神就凝重一分。那些单据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墨水有些褪色,但上面的数字、签名、日期都清清楚楚。

      “这些是你母亲收集的?”陈警官翻看着那叠单据,眉头越皱越紧。

      “是。”苏晚晴把母亲的信递过去,“她用了两年时间。1981年到1983年,张锦发利用货运公司的船队,把金三角的毒品经香港转运到欧美。这些单据记录了部分货船的编号、出港时间、货物清单。照片是码头卸货的现场,录音带里应该有更详细的证据。”

      陈警官一张一张地看,看得非常仔细。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这个码头,是七号仓库那边?”

      “是。”林千月回答,“昨天我们刚去过。她母亲在七号仓库的承重柱下面藏了这些东西,藏了十四年。”

      “你母亲当时为什么不报警?”陈警官看着苏晚晴,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同情。

      “也许她试过。”林千月替她回答,“但八十年代初的香港,一个开茶餐厅的女人,拿着一堆复印件去报警,会有人信吗?而且,”他顿了顿,“如果警局里有张锦发的人呢?”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陈警官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把那些单据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

      “这些需要时间核实。”他说,“如果属实,我们会立案调查。苏小姐,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苏晚晴的声音很稳,“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

      陈警官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苏倩薇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怎么发现的线索、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苏晚晴把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摇头。林千月在旁边补充,把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陈警官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苏小姐,我实话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些,“这批货如果真如你母亲所记录的那样,涉及的量很大,牵涉的人也不会少。八十年代初的毒品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年,很多证据可能已经灭失,证人可能已经不在。而且张锦发在油麻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一旦打草惊蛇,他很可能销毁剩余的证据,甚至……”

      “逃跑。”苏晚晴替他说完。

      陈警官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你明白就好。我们会尽力,但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晴点点头。她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母亲花了两年时间都没能扳倒张锦发,她怎么可能指望一次报警就万事大吉?

      “还有一件事。”陈警官从证物袋里拿出一盘录音带,“这些录音带,我们需要技术科处理。如果内容清晰,会是关键证据。但时间太久了,磁带可能受损。”

      “没关系。”苏晚晴说,“能修复就修复,不能修复……我还有其他东西。我母亲的日记、信件,还有证人。”

      “证人?”

      “陈震。我父亲。”苏晚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他知道张锦发的事。他愿意作证。”

      陈警官和陈震打过交道。中环的地产大亨,和油麻地警署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看了苏晚晴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白花花地照在街面上,晒得人发晕。苏晚晴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轻松了?”林千月问。

      “没有。”她老实回答,“但也没那么重了。”

      他们在街边找了家茶餐厅吃午饭。苏晚晴点了一碗云吞面,林千月要了叉烧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千月。”苏晚晴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说许辉现在在哪儿?”

      林千月夹叉烧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提过了。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每次想起来,都像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不知道。”他把叉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恨他吗?”

      林千月沉默了很久。茶餐厅里很吵,隔壁桌的师奶在讨论回归后要不要移民,收银台的电视放着午间新闻,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恨过。”他终于说,“恨得咬牙切齿。恨他偷我的歌,恨他毁了我的名声,恨他让我变成一个有案底的人。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每天晚上手疼得睡不着,就想他。想他怎么害我的,想他凭什么过得好好的,而我却要在这里搬砖。”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吉他走过,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后来呢?”苏晚晴问。

      “后来我来了月满楼。”他转过头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有个人跟我说,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活得堂堂正正,比什么都强。我想想也是,我恨他有什么用?恨他又不能让我写出更好的歌,恨他又不能让我的案底消失。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过得比他好。”

      苏晚晴被他看得有点脸红,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那你觉得,你现在过得比他好吗?”

      “当然。”林千月笑了,“我有月满楼,有阿荣的粥,有徐梅的跑调歌,有张叔多给的两块钱茶钱。还有……”他顿了顿,“有愿意陪我去龙潭虎穴的人。”

      苏晚晴的耳根又红了。她赶紧塞了一口面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千月递过纸巾,眼底都是笑意。

      下午两点,月满楼。

      苏晚晴刚回到店里,徐梅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板,有人给你留了这个。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放下就走了。”

      苏晚晴接过信,心里咯噔一下。信封上只写着“苏晚晴收”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发抖。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苏小姐,对不起。我知道你妈的事。明天下午三点,油麻地天后庙后面的榕树下,我一个人来。求你别告诉警察。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没有署名。

      苏晚晴把纸条递给林千月。他看完,眉头皱起来:“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真的。”苏晚晴说,“知道我妈的事,又不敢留名字,说明他心里有鬼,也说明他怕张锦发。”

      “那明天我陪你去。”

      “嗯。”

      天后庙在油麻地老区的深处,周围是老旧的唐楼和狭窄的巷子。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门口有两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下午三点,苏晚晴和林千月准时到了。榕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苏晚晴认出了他。

      是阿杰。张叔的儿子。

      “苏小姐……”阿杰的声音在发抖。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生了场大病。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想起来,小时候阿杰常跟张叔来月满楼喝粥,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会帮她搬椅子、擦桌子。后来他去了张锦发的货运公司开车,就很少来了。再后来,母亲出了事,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是你。”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小姐,对不起。是我。是我动的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张锦发让我去码头,说你妈的货车刹车管松了,让我去拧紧。我去了才发现,刹车管根本没松,是被人故意拧松的。张锦发是要我去当替死鬼。”

      苏晚晴的手在发抖。林千月握住了她的手。

      “可我……我还是动了。”阿杰趴在地上,额头磕着石板,“我怕张锦发。他说如果我不做,就让我爸在油麻地待不下去。我爸年纪大了,他只有我,我不能让他出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阿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我怕坐牢,怕我爸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到你妈站在码头上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抓住苏晚晴的裙角:“苏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愿意说,我愿意去自首。求你……求你原谅我。”

      苏晚晴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老了,瘦了,眼睛里的光早就灭了。她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些话“不要恨爸爸”“恨一个人太累了”。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阿杰愣住了。

      “去警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苏晚晴退后一步,把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恨你。法律会给你公道。”

      她转身走了。林千月跟在后面。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她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林千月轻声问。

      “不好。”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但也不会更差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说,张叔知道吗?”

      林千月沉默了几秒:“知道。”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父亲。”林千月说,“他做错了,但他爱他的儿子。就像你妈爱你一样。”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走回月满楼的时候,张叔还在老位置上喝茶看报。他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晚晴”

      “张叔。”苏晚晴打断他,“粥凉了,我给您热热。”

      她端起他面前的粥碗,走进后厨。张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千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叔,坐吧。”

      那天晚上,阿杰去了警署自首。是张叔陪他去的。徐志强警官在门口等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们领进了审讯室。

      阿杰交代了一切:1983年10月17日晚上,张锦发如何指使他去码头动苏倩薇的刹车管;他如何拧松了螺丝,然后逃离现场;事后张锦发如何给他封口费,让他去澳门躲了半年;回来后如何在张锦发的货运公司当司机,如何眼睁睁看着苏晚晴一个人守着月满楼,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说了三个小时。张叔在外面等着,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太苦了。

      凌晨两点,阿杰被带出来。他看见父亲,又想跪,被张叔一把扶住。

      “爸,我对不起你。”

      张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他想起苏倩薇,想起那些年在月满楼喝粥的日子,想起她笑着跟他说“张叔,今天的粥熬得怎么样”。他哭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

      苏晚晴在月满楼等消息。林千月陪着她,两个人坐在后院葡萄架下。初夏的夜风很轻,带着茉莉花的淡香。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千月。”

      “嗯?”

      “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说?”

      林千月想了想:“她会说,晚晴做得对。”

      “真的吗?”

      “真的。”他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泪光,“你妈在信里说了,不要恨。你没有恨阿杰,没有恨张叔,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不原谅,但也不恨。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苏晚晴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滚烫的。

      “可我好累。”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累得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歇一歇。”林千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苏晚晴没有抽开手。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葡萄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千月。”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等我把这些事都解决了,我要去旅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没看过的海,爬没爬过的山。”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当歌星吗?哪有时间陪我旅行。”

      “歌星也要休息啊。”林千月笑了,“而且,我可以边走边写歌。写月满楼,写油麻地,写一个开茶餐厅的女孩,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千月。”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还留在月满楼吗?”

      “你赶我走?”

      “不是。”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水,“我是说,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大的舞台。唱片公司、演唱会、全国巡演……月满楼太小了,容不下你。”

      “月满楼不小。”林千月看着她的眼睛,“月满楼有全香港最好喝的粥,最鲜的虾饺,最甜的姜撞奶。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你。”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更浓了。楼下的巷子里,野猫踩翻了一个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远处的渡轮又鸣笛了,呜呜的,像在跟谁告别。

      “千月。”

      “嗯。”

      “你以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你说,你的黑暗分给我了。那我的黑暗,你还要吗?”

      林千月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画出柔和的线条,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却倔强地抿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当然要”,想说“我不只要你的黑暗,我还要你的全部”,想说“苏晚晴,我喜欢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稳,像月满楼厨房里永远不停的火。

      “要。”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的黑暗,你的光明,你的粥,你的虾饺,你的一切。我都要。”

      苏晚晴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闷闷地说。

      “哪样?”

      “就是说这种话。”

      “不喜欢听?”

      “喜欢。”她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特别喜欢。”

      楼上,阿荣的呼噜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巷口的野猫不叫了,渡轮的汽笛也远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茉莉花的香,带着维多利亚港的海腥味,带着1997年5月26日这个普通夜晚所有的温柔。

      林千月抱着苏晚晴,下巴抵在她头顶。他想,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房产证,是一个人。一个愿意和你分担黑暗,也愿意和你分享光明的人。

      “晚晴。”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妈。”

      苏晚晴从他怀里抬起头:“去哪里?”

      “你妈葬在哪里?我想去跟她说句话。”

      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母亲下葬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墓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四年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一直没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再也站不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证据了,有真相了,有愿意陪她的人了。

      “在钻石山。”她说,“明天,我带你去。”

      “好。”

      月光从葡萄架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洒了一把碎银。楼下的月满楼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洒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照着那棵开花的紫荆树,照着墙上“喜迎回归”的红底金字,照着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人。

      1997年5月26日的夜,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他们要去看苏倩薇。后天,他们要面对张锦发的反扑。再往后,还有官司要打,还有真相要追。但此刻,他们只想坐在这架葡萄藤下,听着彼此的呼吸,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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