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渡星野》涔叶

1、第 1 章回国

　　意大利都灵的夜晚，肖柠关掉了麦克风，结束了最后一期播客。

　　她用中文和意大利语说完告别词，窗外，是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今天是最后一晚。

　　正在上传音频时，弟弟肖睿推门进来：“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东西收好了？”

　　“差不多了，爸在楼下跟他的朋友告别，说晚点上来。”

　　“嗯，明早飞机，早点休息。”

　　肖睿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客厅渐渐消失。

　　上传完毕的提示音响起，肖柠看着自己的房间，书架空了，地毯上留着家具的压痕，墙上露出几块颜色稍浅的方印。

　　回国，这个计划了许久的目标，在按下停止键的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真实，也带着莫名的虚空紧张。

　　飞机掠过云层，经历了十二多个小时的飞行，稳稳降落在双华机场。

　　出口处，赵梦踮起脚用力挥手，江嘉川站在她身旁。

　　他们是肖柠在国内最好的朋友，虽然一年前她回国探亲时见过，但还是感觉隔了很久。

　　肖柠眼睛一酸，把行李箱推给弟弟，快步走过去，赵梦扑上来紧紧抱住她。

　　“我都想死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肖柠拍拍她的背：“我也很想你！”

　　江嘉川等她们松开，上前用力抱了抱肖柠：“欢迎回来。”

　　姐！川哥！梦姐！”肖睿在后面推着堆成小山的行李车，夸张地大喊，“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这是我这个未成年人能完成的事情吗？”

　　肖父立刻把手里装着茶具的布袋举高：“别看我，我这个宝贝脆弱的很！”

　　江嘉川笑着走过去，接过行李车，拍了拍肖睿肩膀：“辛苦了，免费劳动力。”

　　离开前，肖柠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长途飞行的疲惫，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带着口罩的男人从转角走出去。

　　那身形让她怔了一下，脚下意识就跟过去。

　　“柠柠！这边！”她刚走出去，赵梦在右边喊她。

　　肖柠望过去，身影已经不见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摇摇头。

　　肯定是飞太久，眼花了。

　　新租的房子在八楼，两厅三室，已经打扫干净。

　　赵梦递过钥匙：“按你单子买的，缺什么再说。”

　　肖睿欢呼一声，冲向次卧：“这间归我了！窗台能看见小区花园！”

　　肖柠推开主卧门：“爸，您住这间，明早我陪您去医院复查。”

　　肖父嗯了一声

　　江嘉川归置着大件行李：“收拾一下，晚上火锅接风？”

　　“我就不去了，”肖父说，“有约。”

　　“爸你国内还有朋友？”肖睿从门边探出头。

　　“哼，你爸别的不行，交朋友还是很在行的。”肖父颇有些自豪，随即瞄了女儿一眼，声音低下去，“就……吃个饭。”

　　肖柠抱着手臂，似笑非笑：“饭可以吃，酒，一滴都不许沾。”

　　肖父含糊应着：“知道知道，”拎着自己的小袋子迅速进了主卧，关门前嘟囔：“回国了还想管我……”

　　收拾完已是晚上八点多，就在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吃饭。

　　楼下的火锅店热气腾腾，辛辣的香味混着热闹的人群。

　　肖睿被辣得嘶嘶吸气，手上筷子却没停：“值了！就为这口，回来也值！”他猛灌一口豆奶，“姐，我下学期真得从高二读起？”

　　“不然呢？”肖柠给他夹了片肉，“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元旦结束就去报道。”

　　赵梦顺势问：“那你呢？还做主持人？”

　　“ 嗯，下周四约了面试。”

　　“太好了！”赵梦举杯，“到时候把链接发群里，我们给你当第一批铁杆观众！”

　　这时，肖柠的手机响了。

　　接听起来，是肖父压低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宝贝女儿啊，爸商量一下，元旦后检查行不行？我今天就想喝一小杯.....”

　　肖柠语气温柔：“亲爱的爸爸，当然可以啊，您要是喝了话，您的宝贝女儿，明天就给您买张回意大利的机票，也省得检查了，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肖父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不喝了，不喝了。”说完就将电话挂断。

　　赵梦见她面露倦色，便提议早点吃完送他们回去。

　　到家洗漱完毕，肖父也回来了，肖柠走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烟味，没有酒气。

　　“检查过，我真没喝。”肖父打了个哈欠，“困了，睡了。”

　　“记得明早复查。”肖柠对着他背影强调。

　　肖父背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夜里三点，肖柠醒了，时差让黑暗异常清晰。

　　机场那个身影，又在眼前浮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下周四面试，明天父亲体检，弟弟入学报道，无数具体的事在脑中列成清单，将那抹影子压了下去。

　　不该想，也不能想。

　　*

　　早上七点，肖柠起床，下楼买了早餐。

　　肖父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看新闻。

　　“爸爸，”她把早餐放在桌上，“收拾一下，准备去医院了。”

　　“知道。”

　　她又去敲肖睿的房门：“起床了，昨天不是说要去看妈妈吗？”

　　门内传来一阵翻身的响动，然后是含糊的再睡十分钟。

　　肖柠没再催，把留给肖睿的那份早晨放进微波炉，隔着门提高声音：“早餐在微波炉里，我带爸爸去医院了。”

　　八点，人民医院门诊楼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肖柠不喜欢这个味道，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

　　肖柠捏着肖父的病理报告和一叠检查单，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眼睛盯着叫号屏。

　　检查项目多，全部做完都快到中午，结果要下午才出。

　　她又带肖父去吃饭，特意交代厨房少油少盐，不要辣。

　　吃完饭，肖父的老友来电约喝茶，肖柠开车送去茶楼，下车前，她摇下车窗：“下午三点多出报告，我两点五十来接你。”

　　“知道了。”肖父头也不回地朝茶楼走去。

　　忙了一上午，困意来袭，肖柠开车回家，想抓紧时间补个觉。

　　刚躺下，手机接连震动，肖睿发来好几张照片，和妈妈的，和外婆的，紧接着发来信息：【姐，妈妈家有位帅哥，你没来简直就是太亏了！”】

　　她盯着屏幕，打字回复：【你不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帅吗？】

　　【这不是没有遇到更帅的吗？】肖睿秒回，还配了个夸张的膜拜表情。

　　肖柠发了个白眼过去，刚想放下手机，肖睿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她点了接通，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柠柠，”母亲凑近了些，“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可多了。”

　　“妈，这个我能作证！我姐很能吃的。”肖睿的脑袋挤进画面说着。

　　“肖睿，”肖柠对着镜头挑眉，“你是不打算回这个家了？”

　　外婆的脸也从旁边探了出来：“柠柠，今天怎么没跟小睿一起来看外婆呢？”

　　“外婆，我爸今天做复查，我得陪着，明天就去看您和妈妈。”肖柠笑着解释着。

　　“你爸爸身体没事吧？”

　　“结果下午才出，应该没事。”她顿了顿，我等会儿还得去医院一趟。”

　　外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肖睿把手机拿过来，镜头一转，他压低声音：“姐，你看，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帅哥！”

　　画面转向阳台，隔着玻璃门，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从阳台走进客厅，他侧身和肖柠的母亲说着什么，母亲笑着点头。

　　然后他转过脸来。

　　肖柠的拿着手机的手收紧，手机壳发出刺啦的声音。

　　那张脸，即使隔着手机屏幕，过了这么多年，她也能在一秒内认出来。

　　林逸。

　　他看起来和高中时不太一样了，轮廓更分明，肩也宽了，少年的柔软感已褪去，只剩下成年男人的利落线条。

　　肖柠移开视线，对肖睿说：“一般般，我觉得你可以洗洗眼神了！我困了，挂了。”

　　没等回应，她挂了视频。

　　房间安静了下来，肖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果然，越不想碰到的人，越是会猝不及防地出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起被子蒙住头，看来以后回妈妈那儿，得提前打听一下某人的动向才行。

　　**

　　肖柠只睡了一小时，闹钟就响了。

　　她开车去茶楼，打了两个电话才接通，肖父说马上下来，一起下来的还有赵叔。

　　“这就是柠柠？”赵叔笑呵呵的，“上次见你还是初中呢，小姑娘长这么大了。以后常来叔叔这儿喝茶，免费！

　　简单寒暄几句后，肖柠载着爸爸前往医院取报告。

　　刚停好车，肖父就说茶喝多了要去洗手间，肖柠让他结束后直接上三楼等，自己则先一步走向门诊大厅。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挂号机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忽然定住，那个挺拔的侧影，即使隔着往来人群，也能秒认出来。

　　“林逸？他怎么会来医院？”肖柠心跳慌乱跳动着。

　　他黑色的长大衣敞着，里面是中午看到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他微微侧身，正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肖柠本应该移开视线，转身离开，但她的脚像被地面吸附住，动弹不了。

　　就在这时候，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林逸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医院大厅的嘈杂人声，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音，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