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星月 我卖掉房子 ...
-
第一章
我卖掉房子的那天,中介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早上八点,她说姐,有人看房了,是个女的,看了十分钟就走了。
第二个电话是十一点,她说姐,她又来了,这回待了半小时。
第三个电话是下午两点,她说姐,她让我问你,这房子你住了多久。
我说五年。
第四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她说姐,她出价了,比挂牌价低八万。
我说不卖。
第五个电话是晚上七点,她说姐,她同意原价,全款,三天内打款。
我沉默了很久。
中介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姐,姐,你还在吗?
我说,卖。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房子是我五年前买的。那时候我刚离婚,手里攥着分到的四十万,站在中介门口发愣。中介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我说,朝南的,有阳台,能晒太阳。
她给我看了十几套,我一眼就相中了这套。
十八楼,两室一厅,客厅带一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天气好的时候,山是青色的,像一幅画挂在窗户上。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五年。
五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养死过七盆绿萝,学会了做红烧肉。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自己打了120,躺在救护车上还想着门有没有锁好。
五年里我把自己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现在我要把它卖掉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编织袋。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婚纱,白色的,落满了灰。
我把它取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塞进最大的那个编织袋,拉上拉链,再也没打开。
三天后,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等那个买房子的人。
她准时来了。
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指甲修得很干净。她比我想象中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茉莉。”
“你好。”
我们没再说话,一起进了房管局。
办手续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工作人员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只在最后,工作人员问她,房子是自住还是投资,她愣了一下,说,自住。
工作人员又问,一个人住吗?
她没回答。
出了房管局,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她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那房子,”她忽然开口,“你住了五年?”
“嗯。”
“为什么卖?”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看不清楚。
“想回家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我也是。
清水镇离我卖掉的房子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小时,坐大巴六个小时。我在大巴上睡了醒,醒了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刚割完,地里的茬子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靠着窗户,看着那些茬子一根根往后跑。
七岁那年,我妈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卖豆腐,也是这样的月亮。我坐在后座上,抱着我妈的腰,问她,妈,咱们什么时候能住到镇上去?
我妈说,等你长大了。
我说,长大了就能住镇上吗?
我妈没说话,只是蹬得更快了。
车轮轧过地上的麦茬,咯吱咯吱响。
现在我长大了,在城里住了十几年,买了房,结了婚,又离了婚,最后把房子也卖了。
我要回镇上去了。
我妈已经不在了,镇上那间老房子空了七年。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一夜,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在镇口下了车。
天还没亮,镇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上。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轧过青石板,骨碌骨碌响,整个镇子都听得见。
老房子在镇子最东头,临着街,后面是一条河。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
锁已经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我捅了半天,最后用石头把锁砸开,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过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没亮。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往里照。
堂屋空空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四条腿断了三条,斜靠在墙上。我妈的遗像挂在墙上,玻璃上落满了灰,看不清脸。
我把手机举高一点,照了照四周。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地上是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寸。角落里结满了蛛网,一只死掉的蜘蛛吊在网中央,干了。
我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这就是我的家。
我妈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四十三年。她十九岁嫁过来,二十岁生了我,三十二岁守寡,五十二岁死在这间屋子的床上。
她死的那天我不在。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我挂掉。又震动,我又挂掉。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接了。
对方说,你妈走了。
我问,去哪儿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走了就是走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经理的脸都绿了。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说,我妈走了。
然后我就跑了出去。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太平间了。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没听她说最后一句话。
护士把我妈的遗物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个钱包,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是门外这把锁的钥匙。
锈死了的这把。
我在堂屋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手机开始发烫。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
我先把我妈的遗像取下来,擦了擦玻璃。我妈在照片里笑得很小心,嘴抿着,眼睛弯弯的,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我把照片放在八仙桌上,靠着墙。
然后我开始扫地。
扫了一个小时,天亮了。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我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上上下下,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虫子。
我直起腰,看了看这间屋子。
还是破,还是旧,还是到处是灰。
但好像没那么空了。
我到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把新锁,一桶白灰,一把刷子。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面看我。
“星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是我,李叔。”
“哎呀,星悦!你回来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上上下下打量我,“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二十年了。”
“对对对,二十年。”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妈走的时候,我去送她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里,我都不敢认。”
我没说话。
“回来住?”
“嗯。”
“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收拾收拾就行。”
他又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帮我挑了一把好锁。
“这个,铜芯的,不容易锈。”
我接过锁,付了钱。
“对了,”他叫住我,“对面那个修鞋的,叫小七,是个哑巴。你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就喊他,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人挺好的。”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妈那豆腐,镇上的人到现在还念叨呢。”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阳光照在我身上,热热的。
我说,我知道。
我把房子刷了一遍。
刷了三天,从早刷到晚。刷完堂屋刷卧室,刷完卧室刷厨房。厨房的灶台还是我妈当年用的那口,铁锅锈穿了底,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黑黑的,一碰就碎成灰。
我把那口锅扔了,去镇上买了一口新的。
卖锅的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
“你买锅干什么?”
“做豆腐。”
“做豆腐?”她打量我一眼,“你会做?”
“我妈教过我。”
“你妈是谁?”
我说了我妈的名字,她愣了一下。
“你是桂芳的女儿?”
“嗯。”
她忽然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然后她低下头,帮我挑了一口锅,锅底厚,受热均匀。
“这口好,”她说,“做豆腐用这个。”
我接过锅,付了钱。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我。
“你妈做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
她说完这话,眼圈红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口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松开我,挥挥手。
“走吧,好好做。”
我抱着锅走了。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贴在我后背上。
开业那天是星期一。
我在门口支了一个摊,上面摆着几板豆腐,一桶豆浆,一摞碗。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星悦豆腐”四个字。
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看,但能认出来。
镇上的人从摊前走过,看一眼,走过去了。又走过一个,看一眼,又走过去了。
一上午,一个顾客都没有。
我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从我眼前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我头皮发麻。豆腐在板上渗出一层水,亮晶晶的。豆浆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十一点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李叔端着一碗豆腐过来了。
他在我旁边蹲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我的豆腐,放进嘴里。
嚼了嚼。
又嚼了嚼。
“太嫩了。”
我看着他。
“镇上的人吃惯了我的老豆腐,有嚼劲那种。你这个太嫩,他们吃不惯。”
“我妈当年做的也是这种。”
“你妈?”他愣了一下,“你是桂芳的女儿?”
“嗯。”
他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妈做的是嫩,但她有秘诀。”
“什么秘诀?”
他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也不知道。问她,她不说。”
他端着空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少放点盐,你那卤太咸。”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锅卤。
卤是我按我妈的法子熬的,放了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酱油,放了八角,放了桂皮,放了冰糖。
我没放盐。
我看着李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下午两点,我把摊收了。
豆腐还剩三块,豆浆还剩半桶。我把它们搬到屋里,搁在灶台上,想着晚上自己吃。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去街上走了走。
镇上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老树。只是人老了,我认识的都不认识了,认识我的也认不出我了。
走到镇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修鞋摊。
摊子摆在路边,一把破伞遮着太阳。伞下面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在钉鞋底。
他钉得很慢。
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
我又站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抬头。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低着头,还在钉那只鞋。
他的手很稳,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面前放着一盏灯,很旧,灯罩上有个豁口。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我妈也有一盏这样的灯。
每天早上三点多,她就在这盏灯底下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转,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变成白色的浆汁流进桶里。那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永远不睡的蚊子。
我被吵醒了,就爬起来,坐在门槛上看她磨豆子。
她从来不回头看我,只是弯着腰,一圈一圈地推着磨。
磨到天边发白,她就停下来,把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开始煮。
煮开,点卤,压成豆腐。
然后她把豆腐搬上板车,叫醒我,让我坐上板车,推着我去镇上卖。
我靠在豆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豆腐卖了一半。
我妈正在跟人说话,声音轻轻的,笑笑的。
我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永远过下去。
开业第二天,我开始卖老豆腐。
我学着李叔的样子,把豆腐压得实一点,煮得久一点。卤还是那个卤,但盐少放了一点点。
早上六点出摊,七点的时候,来了第一个顾客。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
她站在摊前,看了我半天。
“你是桂芳的女儿?”
“是。”
她又看了我半天,然后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手绢包,从里面数出两块钱,递给我。
“给我来一碗。”
我给她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下都在嘴里含很久。
吃着吃着,她忽然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啪嗒,啪嗒。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还给我。
“跟你妈做的一个味。”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桂芳是个好人。”
然后她就走了,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底还有一点汤,汤里飘着一片葱花。
第七天,对面那个修鞋的男人过来买豆腐了。
他站在摊前,把碗递给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给他盛了一碗老豆腐,浇上卤,撒了把葱花。
他端着碗,走到旁边的台阶上,低着头慢慢吃。
吃完他把碗送回来,碗底压着三块钱。
“多了,两块钱一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修鞋摊前,坐下来,又拿起一只鞋,开始钉。
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对面传来的钉鞋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咚。咚。咚。
还是听得见。
我坐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对面的灯亮着,那盏有豁口的灯。他坐在灯底下,低着头,还在钉鞋。
凌晨一点多。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走到他摊位前。
“这么晚还不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半边脸。他眼睛很黑,像两口井,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钉鞋。
“这鞋明天要取。”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每个字都带着沙沙的响动。但咬得很清楚,一个字是一个字。
“你会说话?”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鞋翻了个个儿,对着灯看了看,又继续钉。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钉完一颗钉子,把鞋放下,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你豆腐做得太咸了。”
“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我。
“豆腐,太咸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又低下头,继续钉鞋。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他把鞋放在一边,站起来。他比我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我罩住了。
他把那盏灯拎起来,熄了。
“明天少放点盐。”
然后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在他门口站了很久。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整条街都是白的。
路灯早就熄了,只有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的豆腐摊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别人听的话,要大声说,说清楚。说给自己听的话,要小声说,最好别说。
我回到屋里,躺到床上。
对面的灯没有再亮起来。
但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我听见了。
一下,一下。
很轻,很慢。
像是敲在我心上。
第二天,我少放了盐。
豆腐李来尝了一碗,咂咂嘴:“对了,就是这个味。”
第三天,对面那个男人又来买豆腐。
还是老样子,递碗,接豆腐,坐到台阶上吃。
吃完碗底压着两块钱,不多不少。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是这样。
我开始注意他。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摊,晚上不定时收摊。有时候天没黑就收了,有时候熬到凌晨一两点。
他的摊子上永远摆着几双鞋,有的新,有的旧。他钉鞋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从来不跟人说话。
有人来取鞋,他就把鞋递过去,收了钱,点一点头。
有人来修鞋,他就接过鞋,看一看,比个手势,意思是明天来取。
镇上的人叫他小七,说他是哑巴。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不说话。
第七天,我给他多盛了半勺卤。
他看了看碗里的卤,又看了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擦案板。
他端着碗走了。
吃完他把碗送回来,碗底压着两块钱,还有一块糖。
大白兔奶糖。
我拿着那块糖,愣在那里。
他回到摊子上,坐下,拿起一只鞋,开始钉。
一下,一下。
我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
第二十一天,茉莉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转,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变成白色的浆汁流进桶里。
我推着磨,一圈,一圈。
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妈就是这么推磨的。一圈一圈,从天黑推到天亮。
磨声嗡嗡嗡的,像一只永远不睡的蚊子。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请问,这里是清水镇吗?”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我看不清她的脸。
“是。”我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老街23号……”
她念完,忽然不说话了。
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找谁?”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街对面。
对面是修鞋摊。
小七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在钉。
他没抬头。
还是那样,一下,一下。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晃。
“小七。”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七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只鞋还在他手里,那颗钉子钉了一半,露在外面。
他没抬头。
就那么停着。
那女人又喊了一声。
“小七。”
她把行李箱放下,一步一步走过街。
走到他摊前,站住。
他低着头,还是没抬。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回来了。”
他没说话。
她把一沓钱拿出来,放在他摊上。
“房子我买下来了,这是卖房的钱,一半归你。”
他没动。
“小七……”
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
她蹲在那里,手还伸着,那沓钱在风里微微抖动。
我看见她的肩膀又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她蹲了很久。
久到我豆腐锅里的豆浆烧开了,扑出来,浇在火上,滋啦一声响。
久到我跑过去把火关了,又跑回来,她还蹲在那里。
久到太阳从她身后转到了她头顶,把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最后她站起来,把钱放在他门槛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她转过身,往回走。
经过我摊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豆腐多少钱一碗?”
“两块。”
她掏出两块钱,放在我案板上。
“给我来一碗。”
我给她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下都在嘴里含很久。
“太咸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吃完把碗还给我,转身走了。
她走到街口,拎起行李箱,往镇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小七坐在门口钉鞋。
灯还是那盏,豁口还是那个豁口。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鞋,一下,一下,钉得很慢。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抬头。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沓钱还压在他门槛上,石头一动没动。
“那是我卖房子的钱。”我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钉。
“她是你什么人?”
他钉完一颗钉子,把鞋翻过来看了看。
“我老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
我没再问。
我坐在他旁边,听那颗钉子一下一下敲进鞋底。
咚。咚。咚。
他钉完那只鞋,把灯熄了,站起来。
“太晚了,”他说,“回去睡吧。”
他跛着脚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条街,照着这扇门,照着门前的我。
第二十二天,小七没有出摊。
我站在他的摊前,看着那把空空的椅子。
椅子是他自己做的,木头,坐的地方磨得发亮。
那把破伞还在,撑着,遮住椅子。
那盏有豁口的灯也在,挂在伞骨上。
但他不在。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磨豆子。
石磨吱呀吱呀转,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变成白色的浆汁流进桶里。
我推着磨,一圈,一圈。
推着推着,我忽然想起了我妈。
她推磨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推。
累了就停下来,擦擦汗,喝口水,然后继续推。
我那时候不懂,问她,妈,你累吗?
她说,累。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歇歇?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现在我懂了。
有些事,你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就像推磨。
就像等人。
就像爱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收摊的时候,看见小七从屋里出来。
他走到摊前,坐下,拿起一只鞋,开始钉。
钉得很慢。
一下,一下。
我走过去,把那沓钱从门槛上拿起来,放在他摊上。
“她要我给你的。”
他看了一眼那沓钱,没动。
“你不想要?”
他没说话,继续钉鞋。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还给她?”
他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把手里的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很年轻,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着。
女人也笑着,挽着他的胳膊。
男人是小七。
女人是茉莉。
“二十年前,”他说,“她说她要去城里,挣了钱就回来。”
“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今天。”
我愣住了。
“今天?”
“二十年前的今天。”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拿起那只鞋,开始钉。
一下,一下。
“她回来过五次。”他说。
“第一次,她带着钱回来的。我没要。”
“第二次,她带着戒指回来的。我没要。”
“第三次,她带着离婚协议回来的。我没要。”
“第四次,她带着病回来的。我没要。”
“第五次……”
他停了一下。
“第五次,她带着房子回来的。我还是没要。”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你为什么不要?”
他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把鞋放下。
“因为我等的不是这些。”
“那你等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那盏灯熄了。
“明天早点睡,”他说,“你黑眼圈太重了。”
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槛上那沓钱,看着月光把一切都染成白色。
忽然间,我明白了。
他等的不是钱,不是戒指,不是房子。
他等的是那个二十年前站在槐树下,挽着他胳膊,笑着说“等我回来”的女孩。
那个女孩可能早就死了。
死在城里的某一栋楼里,死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死在别人的床上,死在离婚协议签字的瞬间。
但他还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第二天,我把那沓钱收起来。
我没还给小七,也没自己留着。
我把它放在我妈的遗像旁边。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能看见它。
一沓钱,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沓钱上。
红红的,像一摊凝固的血。
第二十三天,茉莉又来了。
这回她没穿风衣,穿一件旧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站在我摊前,问我,能在这住几天吗?
我问她,住哪儿?
她指了指对面。
小七的门关着。
我说,他不在。
她说,我知道。
她在我摊上吃了一碗豆腐,然后站起来,走过街,在小七的门前坐下。
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我磨着豆子,一圈一圈。
石磨吱呀吱呀转,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变成白色的浆汁流进桶里。
我推着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中午的时候,我给小七送了一碗豆腐。
他坐在屋里,没开灯,黑黑的。
我把豆腐放在他桌上。
他没动。
我说,她在外面坐着。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说,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
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了。
“她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她进来。
我走出去,走到茉莉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说,他让你进去。
她点点头,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说谢谢。
然后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那扇门才打开。
茉莉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到我摊前,又要了一碗豆腐。
这回她说,不咸,正好。
我问她,你们和好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街对面的那扇门。
门开着,小七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他手里拿着那盏灯,灯亮着,豁口还是那个豁口。
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这次眼睛里没有晃的东西了。
她说,他没等我回来。
我看着她。
她说,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对面的动静。
没有钉鞋声。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
对面的灯亮着。
两个人坐在灯下。
小七在钉鞋,茉莉在旁边看着。
他们不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成两个影子。
一个钉鞋,一个看。
一下,一下。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她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等一个人,而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更难的是,等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那两个影子。
很久很久。
直到灯熄了,他们进屋了,街上只剩月光。
我才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还在,还在推磨。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问她,妈,你累吗?
她说,累。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她笑了笑,没回答。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推磨的声音。
吱呀,吱呀。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一个人正在推我的磨。
是小七。
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推着。
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变成白色的浆汁流进桶里。
他推得很慢,很稳。
像他钉鞋一样。
一下,一下。
茉莉站在旁边,端着一碗豆浆,正在喝。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他非要推,说你的磨不行,太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跛着脚的男人一圈一圈地推着磨。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太嫩了,”他说,“你的豆腐还是太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脸上湿湿的。
又是露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月亮早就落下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