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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月长,与君同 天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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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五年,春。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了代云佳一身。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手里捧着一卷医书——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闲来无事便研究药理。
秋月端着茶点过来,笑道:“娘娘,陛下说晚膳在长春宫用,让您等着他。”
“知道了。”代云佳合上书,“七皇子呢?”
“在书房念书呢,太傅夸他聪慧,说是再过两年就能开蒙了。”
七皇子今年八岁,自那次中毒后,身子一直虚弱。代云佳这三年来亲自为他调理,如今已大好,还能跟着太傅读书了。
皇后仍在寺庙祈福,七皇子便由代云佳照看。沈懿曾提过让她正式抚养,她婉拒了——孩子有生母,她只是代为照顾,不想越了本分。
“娘娘,”秋月小声道,“冷宫那边……传来消息,舒庶人病了。”
舒美玥。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在宫中提起了。
“什么病?”
“说是咳血,太医去看过,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秋月顿了顿,“她求见您一面。”
代云佳沉默片刻:“陛下知道吗?”
“知道。陛下说,由您决定。”
由她决定。
代云佳看着飘落的桃花,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舒美玥被押走时的背影。
恨吗?
曾经恨过。但现在,好像都淡了。
“告诉她,本宫明日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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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依旧阴冷,即使春日阳光也照不进来。
舒美玥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代云佳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来了。”
“嗯。”代云佳在床边坐下,“太医说,你要见我。”
舒美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变了。”
“是啊,变了。”舒美玥咳嗽几声,“三年冷宫,足以改变任何人。”
两人沉默片刻。
“你恨我吗?”舒美玥问。
代云佳摇头:“曾经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舒美玥眼中泛起泪光,“我害过你,害过七皇子,差点害死你。你该恨我的。”
“恨太累了。”代云佳轻声道,“而且恨一个人,自己也不快乐。”
舒美玥怔住,良久,才道:“你比我通透。”
她看着帐顶,缓缓道:“这三年来,我想了很多。前世,今生,好像一场梦。如果重生时,我不执着于复仇,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
“也许。”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舒美玥苦笑,“我选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代云佳没说话。
“你知道吗?”舒美玥忽然道,“我昨夜梦见父亲了。他说,他不怪我,只怪自己野心太大,连累了全家。”
她泪流满面:“可我怪他,也怪自己。如果我能劝住他,如果我能早点醒悟……”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代云佳取出帕子,递给她。
舒美玥接过,擦了擦泪,忽然握住她的手:“莫云裳,不,代云佳……谢谢你。”
代云佳心头一震。
她……知道了?
“三年前,青玄真人说你的魂魄不对劲时,我就猜到了。”舒美玥看着她,“你不是莫云裳,对不对?”
代云佳沉默片刻,点头:“是。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熬夜猝死,穿进了这本书里。”
“书?”
“这是一本书。”代云佳苦笑,“你是女主角,我是反派。按照原剧情,你会扳倒我,成为宠妃,最后和陛下白头偕老。”
舒美玥愣住了,随即大笑,笑到咳血:“原来……原来我们都是棋子!都是别人笔下的角色!”
笑完,她又哭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我重生回来,还是输了?”
“因为你只记得恨。”代云佳轻声道,“重生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但你用它来复仇,而不是重新开始。”
舒美玥怔怔看着她。
是啊,重生是恩赐,她却当成了诅咒。
“代云佳,”她轻声问,“如果有下辈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代云佳看着她渴望的眼神,点头:“愿意。”
舒美玥笑了,笑容纯粹如少女:“那说定了。下辈子,咱们不做敌人,做朋友。”
“好。”
离开冷宫时,代云佳回头看了一眼。
舒美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神色平静。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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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舒美玥病逝。
沈懿下旨,以才人之礼安葬,不起坟,不立碑,只在一块不起眼的墓石上刻了三个字:舒氏女。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代云佳去墓前送了一束桃花。
“下辈子,”她轻声道,“愿你做个普通人,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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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七年,秋。
南疆传来捷报——楚云平定叛乱,将三皇子旧部最后的据点连根拔起,自身也受了重伤。
沈懿下旨,封楚云为南疆侯,世袭罔替,准其回京养伤。
这是莫大的恩典,也是最后的考验。
若楚云安心回京受封,说明他真心归顺。若推辞不来……
代云佳知道,沈懿已布下天罗地网。
腊月,楚云抵京。
养心殿内,他跪在沈懿面前,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沈懿看着他,“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楚云道,“谢陛下关心。”
沈懿赐座,赐茶,然后道:“南疆已平,你功不可没。朕封你为侯,你可满意?”
楚云起身跪下:“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请辞南疆侯之爵,只愿……留在京城,做个闲散宗室。”楚云叩首,“臣自知身份特殊,不敢居高位,只求陛下给臣一条生路。”
这是以退为进。
沈懿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聪明。”
“臣只是……想活着。”楚云坦然道,“臣对皇位无意,对权势无心。只想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沈懿沉默片刻,点头:“准。朕封你为安乐公,赐府邸一座,田庄三处。你就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吧。”
“谢陛下隆恩!”
楚云退下后,沈懿对屏风后的代云佳道:“如何?”
“他识时务。”代云佳走出来,“知道高位烫手,不如闲散自在。”
“是啊。”沈懿揽住她,“这样最好。他安分,朕安心。”
朝局,终于彻底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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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年,冬。
七皇子十二岁,正式开蒙。沈懿请了当世大儒教导,寄予厚望。
代云佳依旧没有接受皇后之位,但后宫之事,大半由她掌管。妃嫔们敬她,宫人们服她,连前朝大臣都赞她贤德。
这日大雪,沈懿和代云佳在暖阁对弈。
“云裳,”沈懿落下一子,“朕想立七皇子为太子。”
代云佳手一顿:“陛下决定了?”
“嗯。”沈懿看着她,“皇后还在寺庙,不愿回来。七皇子是你带大的,品性纯良,聪慧仁厚,是储君之选。”
“可他的生母……”
“朕会下旨,将他记在你名下。”沈懿握住她的手,“你虽不是皇后,但将来……会是太后。”
代云佳看着棋盘,沉默良久。
“陛下,嫔妾……能不要这个名分吗?”
沈懿一愣:“为何?”
“七皇子有自己的生母,嫔妾只是代为照顾。若记在嫔妾名下,对他生母不公,对他也不公。”代云佳抬头,“嫔妾愿意继续照顾他,教导他,但名分……就算了吧。”
沈懿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你啊,总是为别人着想。”
“嫔妾只是……不想抢别人的东西。”
沈懿笑了,将她揽入怀中:“好,依你。不记名,但太子……还是要立的。”
“嗯。”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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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五年,春。
沈懿病了一场,虽已痊愈,但身子大不如前。太医说,是多年操劳所致,需好生静养。
代云佳亲自照料,衣不解带。
这日午后,沈懿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梨花。
“云裳,朕记得,当年答应过你,等太子能独当一面了,就带你游历天下。”
代云佳正在煎药,闻言抬头笑道:“陛下还记得?”
“朕答应你的事,从未忘记。”沈懿看着她,“如今太子已能监国,朕……想兑现诺言。”
代云佳愣住了。
“陛下是说……”
“下个月,咱们就出发。”沈懿眼中闪着光,“先去江南,看烟雨。再去塞北,看草原。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代云佳眼眶一热。
二十年了,他竟还记得。
“可是朝政……”
“有太子,有内阁。”沈懿道,“朕也该……放权了。”
他伸出手,代云佳走过去握住。
“这二十年,朕为江山,为百姓,殚精竭虑。”沈懿轻声道,“剩下的时间,朕想……为自己活一次,为你活一次。”
代云佳泪如雨下。
“好,嫔妾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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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帝驾南巡。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马车,几个暗卫。沈懿和代云佳扮作寻常富家夫妻,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江南烟雨,他们撑伞走在青石板路上,吃巷子里的小吃,听茶馆里的评弹。
塞北草原,他们骑马奔驰,看落日余晖,住蒙古包,喝马奶酒。
东海之滨,他们看日出,捡贝壳,渔船出海,现捕现吃。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间,太子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边境安稳,百姓安乐。
沈懿看着一封封捷报,欣慰地笑了。
“朕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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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八年,秋。
他们回到京城时,满城桂花飘香。
太子率百官迎接,百姓夹道欢迎。
沈懿握着代云佳的手,一步步走上城楼,看着繁华的京城,看着安居的百姓。
“云裳,”他轻声道,“这一生,朕有三幸。”
“哪三幸?”
“一幸,生为帝王,能造福苍生。”沈懿看着她,“二幸,得遇良臣,能安定朝局。”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三幸,有你相伴,能共度余生。”
代云佳靠在他肩上,笑了。
“嫔妾也有三幸。”
“哦?”
“一幸,穿越此世,能遇见陛下。”她轻声道,“二幸,得陛下真心,能相知相守。”
她抬头看他:“三幸,与陛下同游,能看尽山河。”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岁月悠悠,前路漫漫。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