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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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厉离开后，安陌在原地愣了很久。
老张临走前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庆幸，还有一丝安陌不久前见过的情绪，是怜悯。
别墅大门关上时发出咔哒声，声音不大不小，却敲在安陌紧绷的神经上，他此刻是只逃出生天仍后怕的小动物。
客厅里只剩下安陌和楚玖。
盯着空气里被阳光照射的飘动的粉尘，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栋房子现在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一种奇妙的寂静。
“谢谢您。”
良久安陌终于回神，转身开口。
“又给您添麻烦了。”
他只敢低头盯自己的拖鞋，声音轻而真诚，尽管安陌清楚谢谢这两个字有多苍白。
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楚玖要是向他要求些什么，安陌反而坦然。可楚玖没有。
一个S级异能者为了他这个底层打杂的普通人跟另一个S级对峙，甚至说出我负责这种话。
在末世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但安陌作为牵涉其中的那个普通人，完全笑不出来。
而楚玖没有回应安陌的感谢。他脚步很轻地靠近安陌。
他身上熟悉又冷冽的气息，混着一种极淡的腥甜在空气中散开了。这腥甜唤起某种模糊的记忆，安陌本能地紧绷起来，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
楚玖救了他，不会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抬头。”楚玖说。
安陌迟疑一秒后缓缓抬起脸。
他不算是惊艳的长相，末世前是在校园里会被悄悄暗恋的温柔学长类型。令人过目不忘的浓密长睫毛加上小挺的鼻子，让他侧颜干净又秀气。
一双圆润的杏仁眼黑白分明。
末世后种种事情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如今看人时带着些许怯意，眼底不是麻木空洞，是坚定的生机。
楚玖银灰色的眼眸正欣赏着，专注地描摹眼前人的轮廓，如同观察珍贵又易碎的标本。
直到他的目光下，安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标本动了起来，活的。
“您为什么……”
他欲言又止，因为想问的实在太多了，无从问起。
为什么救我这个麻烦还要把我带回来？为什么要说负责？
楚玖只把目光落在安陌的手臂上。卷起来的袖子还没有完全放下，现在能看到在消退的淡青色痕迹。
“药有用，但需要时间。”他的语气淡淡地解释。
药。
安陌这才想起刚刚楚玖对王厉说的我配的私人药剂。
那难道不是搪塞的借口吗？可现在楚玖说的又确有其药。
难道他真的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喝了什么？
“是什么药？我……我没喝过什么吧。”
他忍不住问，又疑惑又含糊。
楚玖直接伸出手轻碰他残留的淤青边缘，突然的冰凉让安陌瑟缩了一下。
异能者的体温都这么低？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酸胀感已经在楚玖的触碰下缓慢地消退。
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吮吞吃着，酸胀感消失殆尽。楚玖是力量的来源，一口一口吞食酸涩和饱胀感。
奇怪的是，安陌不排斥这种接触。相反，他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一丝安心？
这是异能吧，但……好奇怪的异能啊。
“晚上给你。”楚玖说话间缓缓收回手，目光在安陌脸上扫过后落在他的眼睛上，认真道：“现在，休息。”
又是休息。
安陌想说他不累，他可以帮忙做点什么，哪怕打扫一下卫生，做做饭，整理一下房间。
可刚想张嘴，看着楚玖那双认真又深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能答应。
“好。”
楚玖似乎满意了。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一半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别出门。外面不安全。”
像叮嘱关切，又像控制命令。
直到楚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安陌还怔怔地没动。
客厅里是他和空气里在浮动的尘埃。
安陌慢慢放下袖子盖住淡青色的痕迹。
温度比周围要低一些的皮肤是楚玖刚碰过的，沁凉得很。
药。晚上给他。别出门。
上楼回房间后，安陌关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没敢做过这样的梦。
安静的房间，灿烂的阳光，松软的床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这可是末世，胳膊上消退的淤青是他无法逃避的软肋，救他的人是整个基地最神秘最危险的S级。
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还在。
刚刚太紧张了，居然没问这个。安陌试着用力搓了搓，直到手腕皮肤开始发红，那圈痕迹依然清晰。
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过敏，不痛不痒。莫名的寒意无端让人发冷。
昨晚半梦半醒间，是不是有只落在他额头上冰凉的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安陌躺下盖上被子，身体却在发冷。
楚玖救了他，帮他挡下王厉的质疑。
他是感激的。可莫名的不安在心里发酵，是久旱逢甘霖后即将盛放的花。
你不该怀疑救命恩人才对，安陌，你不能这样。
楚玖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很轻又平稳的敲门声响起时，安陌正在整理自己的破背包，临死前的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
没什么可整理的，两件衣服，饼干剩个角，空水壶，还有那管没什么用的药膏。
安陌刻板地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压抑内心躁动的不安。
敲门声打断了他。
“请进。”
安陌立刻应了。
楚玖居然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衫。
安陌怔了一下。这颜色太正常了。像末世前他会穿的衣服，柔软又温柔。
可楚玖穿，米色只给他苍白的皮肤打了层柔光。柔软没有，温和消失，违和到了极点。
他带来了一碗粥，两小碟腌菜，还有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
安陌被那杯液体吸引了。
它和末世前某种运动饮料的颜色一样，但更清澈透亮。液体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珍珠般的光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幽幽的光，他似曾相识。
“粥。”楚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杯蓝色液体示意安陌，“药。”
玻璃杯子触手冰凉，安陌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果然是徒劳的。
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药味的苦涩，也不是化学制剂的刺鼻，是普普通通的一杯染了蓝色颜料的水。
“这是什么？”
他不该问的，但忍不住。
不问才奇怪吧，就算问了，楚玖也可以不回答他。
楚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更醒目了。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让你好的药。”他语气平静，“喝。”
安陌盯着那杯液体看了看，又抬眼看楚玖。
眼前的人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一直平静坦然。
蓝色的，仓库里那箱医疗物资，老张从箱底摸出的小铁盒，里面的玻璃管子里也是淡蓝色。
当时他的胳膊莫名就疼得要裂开，液体让他心跳加速，有一种奇怪的共鸣。此刻这样的思绪下，同样的位置隐隐作痛起来。
“这就是私人药剂？”
声音有些发颤。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安陌很久，久到安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嗯。”
私人药剂。
楚玖是S级异能者，有自己的实验室，能配出基地医疗站都束手无策的药。
非常合理，而且自己有什么资格拒绝，到现在他也想不通什么时候染上的，楚玖提供的蓝色药剂，说是救命稻草也不为过。
“喝。”
楚玖的话，是命令，是催促，还是某种期待。
安陌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不像任何他尝过的东西，味道很怪。液体滑过喉咙时有种粘稠的质感，像是融化的胶体。
吞咽下去后，口腔里留下一种极淡的甜味，但甜得很不自然，对，一种奇怪的回甘。
身体的感觉更鲜明。液体进入胃里后并没有立刻散开。它是一团有生命的冷流，先安分地盘踞在胃部，后缓缓地向四周扩散，攀爬，溢散开。
丝丝缕缕的凉意在安陌体内流动的轨迹很快。沿着血管，顺着神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有那么一瞬间，安陌的耳畔响起了极其细微的潮水般的低语，眼前家具的轮廓也模糊了一刹。
当他想凝神去捕捉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凉的力量在身体里滋养。
最后，它跑到了手臂上残留的淤青下，熟悉的尖锐的刺痛猛地袭击了安陌。不是之前那种撕扯的剧痛，是蠕动着的东西在下面苏醒，挣扎，绞紧。
安陌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疼？”楚玖问。
安陌咬着牙点头。皮肤下的淤青在发热搅动，疼痛剧烈起来，牙都要被咬碎了，有什么东西想破体而出。
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
安陌要撑不住的时候，冰凉的手终于覆上了他的额头。
是楚玖，是救星。
他的手按着安陌的额头，轻轻抵到太阳穴。
强大舒适的凉意从太阳穴涌入，如清凉的泉水瞬间冲散了灼热，舒缓了疼痛。
安陌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睁开眼才发现楚玖的脸离得很近。
银灰色瞳孔里有细微的纹理，腥甜凉意从眼前的人身上毫无空隙地渗透给了安陌。
“好了。”楚玖说着，手却没有移开。
安陌的太阳穴被轻轻按了按，楚玖的手不客气地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停在颈侧。
那里是大动脉的位置，安陌皮肤很薄，血管清晰。楚玖把指腹贴在上面，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着，比楚玖本人的心跳快。
怦。怦。怦。
紧张略快的心跳被一种无形的抚摸触平了。
平稳，有力，鲜活。
楚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目光从安陌的眼睛移到颈侧。
银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沸腾，是海底深邃的漩涡里涌出更重的海浪。
就在这时，安陌的余光瞥见，投在墙壁上的楚玖的影子，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但当他眨了眨眼再看，是幻觉吧，普普通通的影子悄无声息，或者是因为疼痛产生的错觉。
“楚先生……”
安陌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还有些发颤。
楚玖缓缓收回了手，他直愣愣地盯着安陌看了两秒。
“药效会持续。”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喝粥，休息。不舒服叫我。”
“您住哪里？”安陌下意识问。
楚玖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壁。”他说，“我听得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剩下安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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