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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八章 白雪公主和 ...

  •   夜色渐浓如砚中未磨开的墨。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廊下一盏旧式壁灯还昏昏地亮着,在青石砖上投下一圈朦胧光晕,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影子落在墙上,忽大忽小。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低鸣,很快又被风吹散。整座宅子静了下来,白日的琐碎与人声仿佛沉入深水,只余下一种空旷的、久违的安宁。
      昭宁进了屋,先去浴室冲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时,她才觉出骨缝里泛着酸,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每一寸关节都不大对劲。
      浴室的水汽终于散尽,镜面上蒙着的白雾凝成细密水珠,一道道蜿蜒滑落,像泪,又不像。昭宁扶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会儿,只觉额角阵阵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重得像是灌满了湿沙,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却反常地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
      好久没生病了。这是要生病了吗?
      床头手机在暗里嗡震了几回,屏幕明明灭灭,在黑暗里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她无心去看,只胡乱用毛巾揉了几下头发,力道重了些,扯得头皮发疼。半湿的发尾贴在颈后,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她也不管,便裹着那点潮气蜷进被褥深处。
      几乎是沾枕的刹那,意识便沉进了混沌的泥淖。像是被人一把拽进了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沉的、冷的,她想浮上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夜里却睡得极不安稳。
      起初是冷。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把冰碴子顺着血管往里灌。她蜷紧身子,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住自己,仍止不住打颤,齿关轻轻磕着,在寂静里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微响。
      到了后半夜,却又无端燥热起来。被褥里仿佛藏了一盆暗火,燎得人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撒了层粗砂,每一次吞咽都刮得生疼。她下意识去扯领口,指尖触到自己的锁骨,烫得指尖一缩。
      贝睿铭凌晨惊醒时,只觉得怀里拥着一团火球,烫得惊人。
      他睡眠一向浅,早年养成的习惯,稍有异动便会醒。此刻掌心贴着昭宁的腰侧,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那热度几乎灼人。他骤然睁眼,睡意全消,另一只手已撑起身来,“啪”一声按亮了壁灯。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他看清昭宁的样子,心便往下一沉。
      她整张脸烧得绯红,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脖颈都透出一层薄汗浸湿的绯色,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巾。
      她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竭力攫取更多的空气。身子紧紧蜷着,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贝睿铭静默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去掀被子,也没有贸然去抱她。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搭在枕边的手——那手心滚热绵软,指尖却微微打着颤,像是握着一块被火烤软了又要散掉的蜡。
      “昭宁?”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只模糊地蹙了蹙眉,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唇间溢出一点含混的呜咽,像是陷在挣不脱的梦魇里,想应他却应不出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没了力气。
      贝睿铭不再迟疑。他松开她的手,动作轻而快地掀开被子一角,探手去摸她的脚踝——那里也烫,但不及额上。
      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沉凝的神色。他直接拨通了值班医生的电话,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又稳又急,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她。
      “张医生,是我。昭宁烧起来了,摸着不低,人也不太清醒……对,夜里开始的,之前没什么征兆。麻烦您来一趟,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撂在床头,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去找拖鞋。他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折好,回来轻轻敷在她额上。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一根一根地拨开,指腹不经意触到她的眉心——烫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昭宁在昏沉中似乎感知到了那点凉意,眉心微微松了松,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
      贝睿铭在床沿坐下,没有开大灯,只就着壁灯那点昏黄的光看着她。
      他的手没有从她额上移开,掌心覆着毛巾,拇指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力道极轻极缓,一圈一圈地揉。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很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绯红的脸,目光沉沉的,像是藏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只手一直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
      直到门外响起车子的引擎声。
      昭宁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了厚厚的棉絮底下,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水底的泡泡,慢悠悠、晃晃荡荡地浮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掀开一条缝。入目的光线模糊成一片,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出一个人的轮廓。
      嗓子眼像是粘住了,干得发疼。她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渴……”
      那声音虽轻,贝睿铭却像是一直悬着心在等。他神色微微一紧,立刻俯下身来,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怕惊着她:“难受得厉害?想喝水是不是?”
      昭宁辨出他的话,极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眉头却因为这细微的动作蹙了起来,声音更弱了些,带着委屈的尾音:“头好痛……”
      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漫出来,搭在床沿的手指不由得收紧。另一只手早已探向床头柜,将备在那里的温水杯端过来,又熟练地将吸管插好,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哄着:“乖,慢慢喝,别急。”
      昭宁迷迷糊糊地想抬手去扶杯子,手指刚一动,手背上的输液针便牵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别动。”他眼疾手快,轻轻按住她那只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度恰到好处地克制着,“正打着点滴呢,别碰着了。”
      她便也不再挣扎,就着他递来的吸管,小口小口地抿。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遇了甘霖,那股子火烧火燎的难受才总算褪下去一些。
      等吊瓶里的盐水见了底,贝睿铭按了铃。
      护士推门进来,量过体温,又利落地拔了针,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笑了笑:“温度总算降下来些了。过会儿可以吃点流食,白粥是最好的。”
      贝睿铭起身将护士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多谢”,才转身回来。
      昭宁抬手摸了摸自己仍在发烫的额角,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裹了一层湿棉花。她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他在床沿坐下,没急着答话,先轻轻拉下她放在额角的手,然后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
      片刻后,他才直起身来,语气缓了缓,像是斟酌着用词:“总算退了点儿。”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手仔细掖回被子里,“张医生说是着凉。这几天你太累,猛然放松下来,身子扛不住,半夜就烧起来了。”
      昭宁没接话。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抓过他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他掌心的温度刚刚好,凉丝丝的,熨帖着那片灼热,舒服得很。她像 只寻着了好地方的猫,轻轻蹭了蹭,才从喉咙里低低地喟叹出一声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慵懒和沙哑:“现在几点了?”
      贝睿铭任她贴着,另一只手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她泛红的脸侧,眼底的神色软得不像话:“十一点多了。”他低头看她,温声问,“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昭宁点了点头,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肩背刚离开枕头一点儿,就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她抬眼看他,有点不解。
      “想去洗手间……”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他闻言,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揽住膝弯,连人带被拢进怀里,稳稳地抱了起来。
      等她梳洗妥当,慢慢从浴室走出来时,赵阿姨已经把清粥和几样素淡小菜摆在了卧室外的小厅圆桌上。
      昭宁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贝睿铭的衣角。那动作轻极了,像只小奶猫伸出爪子搭在人身上,带着点依赖,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嗯,不想一个人吃……”
      贝睿铭低头看她,眼里漾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我陪你。”转头又对赵阿姨温声说了一句,“把我的午餐也端到这里来吧。”
      昭宁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筷子在几碟小菜间犹豫地移了移,最终只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模样素来是有些香甜的,让人看着便觉得有胃口,可这会儿却像只病蔫了的猫儿,恹恹的,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想来是烧了这一场,脾胃也跟着弱了。
      贝睿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小勺,舀了半勺蒸蛋,递到她唇边,轻声哄着:“再吃一点?”
      昭宁看了他一眼,乖乖张嘴咽了下去。只是目光掠过桌上那碟糖醋排骨时,便轻轻别开了脸,像是闻不得那个油腥气。
      他见她实在没胃口,便也不忍心再劝。自己胡乱吃了半碗饭,也就搁了筷子
      贝睿铭将水杯递过去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停:“还有些低烧。”他垂眼看了看护士刚送来的药片,又看向她,“吃完药再躺一会儿。”
      昭宁应了一声,目光却往书房的方向飘。她心里还惦着周一开会的文件,刚要起身,手腕便被轻轻按住了。
      “生病还工作,”贝睿铭不紧不慢地说,“可没有奖金领。”
      “我又不缺奖金。”
      “那扣零花钱。”
      昭宁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说话的语气向来是这样,温温和和的,却叫人没法反驳。
      “躺着太无聊了……”她小声说,手指揪着被角。
      “生病就是要休息。”他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搁到床头柜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件事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昭宁没再作声,手却悄悄往枕头底下摸。手机还没够到,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探了过来,两根手指夹住手机边缘,轻巧地抽走了。
      贝睿铭将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低头看她:“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他在床边坐下,语气还是那样柔和,“睡醒了就好了。”
      昭宁不说话了,只拿眼睛看他。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的双颊还带着病中的嫣红,睫毛微微颤着,一副不服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睡不着嘛……”
      贝睿铭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没动。
      “除非——”她的声音拖长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头像蓄了一汪水,“你给我讲睡前故事。”
      他低头看她。她今日病着,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什么覆在面上。粉白的脸,乌黑的睫毛,那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半分闪躲也没有。
      贝睿铭忽然觉得,她说要什么,他大约都是会给的。
      “想听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你会讲睡前故事吗?”昭宁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狐疑,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不会。”他笑了笑,倒也坦荡,“但可以现学现卖。有特别想听的吗?”
      昭宁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亮:“那就来个简单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贝睿铭挑了挑眉,眼底漾开一点笑意:“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昭宁没防备,轻呼了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肩。他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里间卧室的窗帘半掩着,午后光线滤进来,柔柔和和地铺了满床。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枕头凹陷下去,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面上。
      他随即也上了床,随手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贝睿铭半靠在软枕上,手臂伸过来,轻轻一带,将她拢进怀里。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干燥而温暖。他一只手拿起手机,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
      “今天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在安静的卧室里低低铺开,像陈年的威士忌,慵懒又迷人,“从前,在遥远的一个国度里,住着一个国王和王后……”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压低,却自然带着哄慰的意味。每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冬日里煨在炉火旁的温度。
      昭宁蜷在他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在耳畔一下一下地跳,听着那个熟悉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是在一个安全得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温水里。她仿佛回到小时候入睡前的夜晚,也是这样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薄雾。
      二十分钟后,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
      贝睿铭停下讲述,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脸颊上那两团嫣红还没褪尽,衬着白净的皮肤,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他试着抽出手臂,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静静落回原处。
      他就这样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判若两人,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柔软的轮廓。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叶子晖昨天在机场航站楼说的话忽然又浮上来。他说昭宁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漂亮,聪明的招人稀罕,带她出去时时刻担心有人会把她拐走。
      贝睿铭当时只是笑了笑,此刻却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心情。
      这安静睡着的模样,的确招得人想揉进怀里疼惜,想护着不让任何人惊扰。
      若不是父母分离,母亲生病,她长到如今,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少些防备,多些天真,像未经风雨的花,开得恣意张扬些?
      念头如风掠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他低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触感柔软得像初春的新叶,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他阖上眼,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与她一同沉入梦境。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午后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床角,暖洋洋的,一动不动。
      厨房里,赵阿姨正对着撤下的碗碟发愁。
      手里那块抹布来来回回擦着桌面,眼睛却落在几乎没动的糖醋排骨上,语气里带着些无措:“昭宁生病没胃口就算了,怎么小铭也没动几筷子?”她直起身,把那碟排骨端到眼前看了看,“是我今天做的菜不合口味?”
      许叔坐在餐桌旁,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正拆着一个遥控器。
      闻言从镜片上方瞥她一眼,螺丝刀在塑料外壳上轻轻一磕,不紧不慢道:“你想多了。两人一个病着,一个心疼病人,哪来胃口吃饭。”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笃定。
      赵阿姨把排骨放回桌上,拉开冰箱门,目光在各式食材间游移,嘴里念叨着:“那晚上……总得做点开胃的才行。
      昭宁那孩子倒是不挑食,生病时候还是要挑一些的,小铭的嘴又刁——”
      “煮鱼片粥吧。”许叔突然出声,手里的遥控器“咔哒”一声合拢,螺丝刀搁在一旁,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老夫人让人送的桂鱼也该到了。”
      赵阿姨眼睛一亮,双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转过身来:“哎呦!鱼片粥!这个好!”她双手合十,眉开眼笑的,“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清淡又养人。”话音未落,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些声音,“老太太这是得了信儿?”
      “早起就来过电话,想让两人今晚回老宅吃饭的。”许叔把修好的遥控器推到她那边,起身往储物间走,边走边说,“估计是想孩子们了。”
      赵阿姨点点头,关了冰箱门,接过遥控器塞进抽屉里,手上不停,嘴里已经盘算开了:“我一会儿给昭宁做点她爱吃的山楂糕,开胃!生病嘴里发苦,酸甜口最提神。明儿也可以做些鲜花饼,玫瑰花酱还有半罐呢——”
      “挺好,昭宁爱吃。”许叔应了一声,工具箱提进储物间,门刚合上,门铃恰好响了。
      赵阿姨小跑着去应门,拉开门果然见老霍提着水桶和一篓大闸蟹站在门外,桶里五六尾桂鱼正甩着银亮的水花,水珠溅在门槛上。
      她连忙侧身让人进来,嘴里笑道:“正说着鱼呢,可不就来了——老霍你这脚程倒是巧。”
      老霍嘿了一声,把东西往厨房拎,水桶搁在灶台边,鱼儿扑腾了两下。
      书房里,潘素的手在电话机上停了片刻,指尖还搭在听筒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收回手,侧过身对门口的周阿姨轻声说:“把桂鱼和螃蟹理一些出来,稍后让人给小铭送去。今天备的料就先做了吧,晚上贝宁和她妹妹要过来。”
      周阿姨应了声“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见没别的吩咐,才轻轻带上书房门退了出去。
      贝效稷架着老花镜,正站在书案前细细端详一幅山水立轴,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见潘素将那张便签纸往茶几边沿推了推,神色淡淡的,便笑着摘下眼镜,搁在案上,慢步踱过来:“刚才不还兴致勃勃的?狮子头、蟹粉豆腐……菜谱换了好几轮,怎么转眼就没精神了?”
      潘素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语气里透着心疼:“昭宁病了,正发烧呢,我哪还有心思。”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父母分开住,孩子两头奔波,两头都要操心,实在不容易。往后嫁过来,总不用再这样辛苦了。”
      贝效稷踱步到她跟前,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嫁过来也还是要回娘家的。”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次是借着昭宁外公生病,两家才见上面,终归算是探病。得让小铭安排个时间,我们和昭宁父母、长辈们正式见一见,该有的礼数不能省。”
      潘素神色舒展了些,点头道:“是这话,半点马虎不得。”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过两日我得提醒提醒沈洁,不能总这么稀里糊涂的。两家虽然见过面了,可正经的礼节还没走——”
      “不急在这一两天。”贝效稷转身往书桌走,背影从容,“等昭宁病好了,请她来家里,你慢慢给她调养。孩子们这几天都连轴转,是该好好的调理调理。”
      潘素点点头,又低声絮絮地念了几句“也不知道烧退了没有”“年轻人不知照顾自己”之类的话,才起身往厨房去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贝效稷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正俯身看那幅立轴,神态安然。她便没再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4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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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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