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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赈灾 天刚蒙 ...
天刚蒙蒙亮,柳巷街口已经架起了两口大锅。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混着米粥和杂粮的粗粝气味,被风一吹,散出去老远。
旁边一块木板上写着几行字:刘家、师家、沈先生、周掌柜、望舒火锅,谁出了什么一目了然。
陆沉舟站在锅前,手里握着一把大勺。他面前的粥不是纯白米,掺了高粱和碎豆子,颜色发灰,稠是稠的,可口感粗粝,吞下去像砂纸刮喉咙。
他特意这么煮的——不是怕人吃,是怕人冒领。那些有房有粮的人,犯不着为这一口糙粥挤一身汗;真正饿狠了的,糙不糙的都咽得下去。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沉舟敲了下锅沿。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沉舟敲了下锅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口传得远。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白汽吹散了,露出锅里的粥。周围的人听见这一声,没人动。都站着,手里攥着破碗、破罐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不太敢信。
一个瘦小的大娘往前挪了半步,停住,又退了回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先开了口,声音粗,像喉咙里卡着砂子:“你们这是……干啥的?”
陆沉舟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赈粮的,粥不要钱,一人一碗。”他指了指旁边码好的药材包和米袋:“还有药和粮,按人头发放。”
他说完,没等人问第二遍,又舀了一勺粥倒进旁边一只空碗里,端起来给他们看,“就这个。”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终于听明白了。最先动的是那个瘦小的大娘,她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锅前,把她那只缺了口的小碗举起来。碗是陶的,壁很薄,举着的时候一直抖,碗沿磕着手指,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没说话,把碗递到苏言手边,苏言接过来的时候,碗壁是凉的。他舀了一勺倒进去,粥落进碗底的声音沉沉的,热气扑在大娘脸上,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砸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没擦,知识端了碗,慢慢转身,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才开始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滴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喝进去,她也不擦。
后面的人看着她端了粥走了,像是才终于信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有个老汉拄着棍子走过来,棍子敲在冻硬的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走得很慢。
他走到锅前没递碗,先看了一眼那锅粥,又抬头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苏言。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地把空碗举起来。
苏言接过去的时候,发现老汉的指节肿着,粗大变形,像是冻疮结痂后留下的。
他什么也没说,舀了满满一勺,又加了一勺。老汉端了粥,没有蹲到路边,就那么站着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用哽咽地声音说了三个字:“……是热的。”
队伍慢慢动起来了。有人从巷子那头跑来,到了跟前喘着气停下来,先不问别的,先把碗举起来。
有人拖家带口来的,老人和孩子都在,大人把碗递过来,苏言看他们人多,多给了一勺。
有个半大小子挤到前头,手里攥着一只豁了边的海碗,举得高高的,碗沿几乎戳到陆沉舟下巴。陆沉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子眼睛又大又亮,嘴唇干裂,一句话不说,就那么举着碗。
陆沉舟接过碗,舀了满满一勺,又添了半勺,那小子端了粥,没有走远,就在粥棚旁边蹲下来,大口大口喝,喝完了还把碗底舔了一圈。
队伍渐渐稳定下来后,陆沉舟和苏言开始分工。陆沉舟站在锅前舀粥,旁边码着药材包,领完粥的顺道拿一包药材,驱寒的,一家一包,不挑人,来了就给。
苏言站在锅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蘸了红颜色,在领过粥的人手腕内侧画一道。
红的是粥,蓝的是药,画完了才能走。有人问他画这个干啥,他说怕你来回排,排了三回别人就没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红印,没说什么,端着粥走了。
又有人问蓝的是啥,他说那是领过药的,一人一份,别多拿。队伍里的人听见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有人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也有人撩起袖子让苏言看,说画过了,不领了,转身走了。
人越来越多,队伍开始晃了。后头的人看不见前头在干什么,有人往前挤了一步,前面的人被推得往前一栽,差点撞上粥锅。
苏言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抬起头喊了一声:“别挤!”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了一半,前头的人没听见,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
苏言刚要再喊,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门:“让一下!让一下!”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听着格外熟悉。
紧接着一个穿国子监学子服的年轻人从人群侧面钻出来,一边说着“借过借过”一边侧身往前挤,肩上还搭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粗布,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他挤到粥棚前头,弯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腰来,看见陆沉舟和苏言,整个人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哥?!言哥?!”苏澈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脸上又惊又喜,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脸都涨红了。
他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都过来!快过来!”身后又挤出来五六个穿学子服的少年,都差不多年纪,手里抱着木柴的、拎着米袋的、端着空碗的,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我刚才听夫子说柳巷口有人施粥,说是一家火锅店的东家在赈灾,我一猜就是你们!”
苏澈说着,回头招了招手,几个同窗呼啦啦围上来,好奇地打量陆沉舟和苏言。
苏澈站直了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哥和我言哥,就是这家火锅店的!”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沉舟和苏言,眼睛亮晶晶的,“夫子听说有人在街口施粥,说行善是学子必学的功课,就让我带几个同窗过来帮忙了。哥,你说吧,怎么干?”
那几个同窗站得笔直,虽然冻得鼻尖发红,可谁也不缩脖子,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们冻红的鼻尖,又看了看他们怀里抱着的木柴和米袋,拿起勺子把锅沿敲了一下:“去后头,替苏言看着队伍,有人插队就喊一声。喊不动了,再喊我。”
苏澈二话不说,招呼同窗站到了队伍两侧,几个人一字排开,把队伍和人流之间隔出一道窄窄的通道。
有人想从侧面插进去,苏澈一伸手臂拦住他:“排队,从后头排去。”那人看他穿着学子服,年纪又不大,愣了一下,退回去了。
队伍重新稳住了。陆沉舟继续舀粥,苏言继续画印,苏澈站在队伍边上,嘴里不停地喊着“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那几个同窗也跟着喊,声音齐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底气,一句一句落在风里,传得老远。
粥棚前头的人渐渐少了。锅里的粥添了两回水,已经稀了不少,但还冒着热气。苏言正在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画印,余光瞥见队伍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队伍末尾,没有碗,也没有罐子,两手空空地负在身后,不往前挤,也不张望,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刮到路边的老树。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老人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始终不紧不慢的。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端了粥走了,老人终于走到粥棚前头。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微微探了探身,往锅里看了一眼——锅底还剩薄薄一层粥,灰乎乎的冒着热气,米粒和碎豆子混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苏言手里的竹签上,又看了看旁边几个颜色碗,红的一个,蓝的一个,他盯着看了两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这画印子是谁想出来的?”他开口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言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沉舟:“是我们东家,怕有人多领,画了印子就认得了。红的是领过粥的,蓝的是领过药的。”
老人顺着苏言的目光转向陆沉舟,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不算锐利,但仔细,从陆沉舟的眉眼到握勺的手,到身上那件沾了粥渍和灰印的棉袍,都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什么表示满意。
他没有再多看陆沉舟,又转头看向旁边那块大牌子。牌子上用炭条写着:“刘家,帐篷二十五顶,粮食五十石。师家,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沈先生,银二十两。绸缎庄周掌柜,米三袋。望舒火锅,供粥三日。”
老人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慢慢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苏言,指着那块牌子:“这些名字,写在这上头,是什么意思?”
苏言放下手里的竹签,擦了一下手,说:“这次赈灾的物资不是我们一家出的。刘家出的帐篷和粮食,师家出的药材和柴火,沈先生拿的银子,周掌柜捐的米。我们东家说,出了力的人,不该让他们的名字空着。写在这儿,领粥的人路过能看见,知道是谁帮了自己。商人出钱出力,不是白拿钱出来办事的,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该让他们白忙一场。就算天灾,也该让人知道谁伸了手。”
老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移开,落在“望舒火锅“那四个字上,没有评价,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很淡的弧度:“铺子开在哪儿?”
“柳巷,往前走两条街,拐进去就是。”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他站直了身,看了陆沉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又像是赞许,又像是记住。“名字起得不错。”他说,“铺子也开得不错。”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越过粥棚,落在那块牌子上。他看了两息,转过身就走了。
苏言站在锅边,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他在巷口拐角消失,才收回目光:“他到底是谁啊?看着不像灾民。”
陆沉舟蹲在灶台边收拾锅底的灰烬,没有抬头:“不知道。”苏言把竹签搁在碗沿上,站了一会儿,又说:“他说咱们名字起得不错。”
陆沉舟把灰烬拢成一堆,用铲子铲进筐里:“嗯,听见了。”
苏言没有再问,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扔进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陆沉舟脸上。陆沉舟正蹲在地上,低着头把灰烬拢成一堆,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印子,从颧骨斜斜地拉到耳根,在冻得发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苏言盯着那道灰看了两秒,没说话,弯下腰,伸出手,拇指按在陆沉舟颧骨上那道灰痕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划过皮肤,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力道不重,却在划过的一瞬间留下一种细微的酥麻,像是冬天的静电,酥酥的,顺着脸颊往下爬,一路爬到脖颈,停住了。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苏言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锅里的残粥还在冒最后一丝热气,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晃动,谁都没动。
陆沉舟抬手,握住了苏言的手腕,那块皮肤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脉搏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苏言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回家吧。”陆沉舟开口,声音有些低,“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来。”
苏言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抽回来,指尖离开他脸颊的时候,又在那道已经擦干净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嗯。”他说,把竹签插回碗沿上,弯腰提起那只空木桶,转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锅不用收了,明天还得用,搭个盖子就行。”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把炉子里的火星彻底压灭了,然后站起来,拎起板车上的空麻袋,跟在他后头也往巷子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也不急着追上,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慢慢地走在灰蒙蒙的傍晚里。
“今晚早点睡吧。”陆沉舟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落到了苏言的耳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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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新~~~ 天天码字对我来说太难了 尽量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