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狗今天心动了吗》CrowdA

46、第 46 章 以为自己要

　　石阶展宽，被落在身后的人一步便跨回他身边。温灵告诉自己别多想，又忍不住去想，即便想不出一个结果。

　　手臂毫无意义地在身侧摆动，摆到身前拍一下，摆到身后拍一下，他目不斜视，问：“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百花山吗？”

　　“因为有很多花？”

　　回答在意料之内，阴坡的阳光显然不如阳坡，温灵抬头时不用眯眼，也能看清裴识远的神情。

　　“官方解释。”他点头，继续说，“但还有一个更久远的说法，几乎和百花山一样老。”
　　“百花山多老？”

　　多老，他怎么知道多老，论坛里又没有写。和设想的走向不同，温灵一哽，道：“就、就跟童话故事开头，那个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远。”

　　“喔……”
　　“不准笑，这是有理有据的！”

　　一记肘击让裴识远把笑憋回肚子，温灵被笑得有些恼，但心里的别扭好像也消失了些。

　　“我没笑，你说。”
　　捂着被撞击的腰腹，嘴角笑意不减反增，裴识远说话的语气像在哄他似的。

　　温灵心道风水轮流转，这会儿笑话他，过会儿谁笑话谁还不一定。

　　他轻咳一声，道：“听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山没有名字，也没人居住，山上没有百种花，连棵草都不长。”

　　“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坡荒无人烟几百年，直到某一天，一位年轻的天子将这块地赏赐给一位非同寻常之人，而这人的称号便是——百花君。”

　　裴识远理解：“因为领主叫百花，所以这座山叫百花山。”
　　“没错，以及我们刚刚经过的山谷，”温灵往回指，“叫百花谷，山腰的寺叫百花寺。”

　　“为什么山下的村不叫百花村？”

　　又是一个准备之外的问题。反正是编的，既然帖主能编，为什么他不能编？
　　温灵眼珠一转，道：“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村子改名了。”

　　最后三个字着重音，裴识远察觉出一丝诡异，笑容一点点敛起。

　　温灵放慢语速，继续道：“听说啊，这位百花君可不是一般人。”
　　“那是什么人？”

　　“传闻记载，他死后双腿化为鱼尾，他不是人，是人鱼，是妖！”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激烈，温灵目光炯炯，似乎亲眼见过话中场景一般信誓旦旦。

　　如他所料，裴识远果然露出疑惑又奇怪的模样，温灵满心期待，就听他道：“传闻，还能记载？”

　　……这不是重点！

　　“人鱼，是人鱼哎，人变成人鱼哎！”
　　手从身体两侧往下滑，右腿配合动作抬起，温灵仿佛恨不能就地演示一番人变人鱼的过程。

　　终于，在他的努力下，裴识远抓住重点。
　　他困惑地问：“可是人鱼不在海边，为什么来北城，接受一座山当封地？”

　　“哼哼。”温灵眯起眼，得意地笑，“想知道为什么？”
　　裴识远殷切点头：“嗯嗯。”
　　温灵高深莫测地扬起脸：“等晚上再告诉你。”

　　“又不告诉我。”
　　裴识远低头，闷闷踢开伸进步道的野草。

　　又？哦对，他这是第二回卖关子了。但关子卖的够多，好奇心越重，最后的反应才越有意思。

　　拍拍垂头丧气的肩，温灵笑得极其灿烂：“不是不告诉你，是晚点告诉你。等我们坐下来，晚上边吃烧烤边说，多有氛围感。”

　　“什么样的氛围？”裴识远警觉。
　　“额，”温灵挠后脖颈，胡扯，“其乐融融的氛围。”

　　裴识远看起来波澜不惊，冷静沉稳，妥妥密室坦克加解密担当的外观配置，实际胆子小得不行。

　　依稀记得梦里，不，是上一世的记忆里，一件挂在窗外的白衬衫就能把裴识远吓到钻进他怀里，甚至当时还是白天。

　　温灵很好奇，不知道裴识远高中时的胆子和长大以后比，是不进反退，还是略胜一筹。
　　故而看见论坛里不至于血腥，不至于细思极恐的古怪传说，这个略微有些损的主意便冒出了头。

　　好在目前看来计划实施顺利，裴识远虽满脸怀疑，但没有追问的意思。

　　往裴识远身边靠了一点，温灵微笑，希冀以此打消裴识远的警惕。
　　他才不是故意吓人，他就是想看看裴识远的反应，如果真的很害怕，还有他在边上安慰呢。

　　.
　　没多久，二人抵达露营地大门。
　　这里虽环境好，夜晚能见度高，但刚开业没多久，离市区又远，各项配套基础设施尚不完善，所以来露营的人极少。

　　小木屋里，一个大爷腰间挂一串钥匙，从窗口推出一顶深蓝色帐篷：“锅具什么里面都有，自取就行。卫生间跟着指示牌走，到晚上别害怕，没鬼没老虎，就是没灯黑。”

　　没灯，刚好他的氛围灯能派上用场，温灵丝毫不介意，反而兴奋地问：“我们送上来的东西呢？”
　　裴识远脸色稍红，主动揽过帐篷。

　　“已经归置好了，帐篷就搭那附近，别往上边林子里面去。”大爷合上窗口，腰间钥匙一响一响，“有什么事打帐篷上的电话，二十四小时接通。”

　　“值班室就是这儿吗？”
　　“不，这是仓库。”大爷向不远处的小土坡指，“值班室在那后边，走几分钟就到，离山下村很近。”

　　山头后露出灰墙一角，温灵点头：“我看见了，麻烦您了叔。”
　　“没事，不麻烦。”大爷从仓库里出来，给门挂上锁：“玩得开心啊，这里晚上看星星可亮了。”

　　“我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呵呦，有眼光。”大爷似乎想起什么，但表述不出来，手指凭空点，他皱眉道，“你们那个……那个年轻人经常用的那个什么书……”

　　“什么书？”裴识远疑惑。
　　“就是好多人发照片，能看陌生人的朋友圈的那个书。”大爷摆摆手，“算了，不知道就算了。”
　　温灵迟疑报出三个字：“小红书？”

　　“对对对，好像就叫这个。”脸上的皱纹因笑皱到一块，大爷语气急迫，又怕吓到二人，局促地搓手道：“你们要是玩得开心，能不能也发一条，多吸引点游客过来，给村子带点活气。”

　　“当然没问题，”温灵挡下拧眉欲开口的裴识远，抢先道，“您放心，要是玩得开心，我们自然会发。”
　　“好好好。”大爷搓着手，又想起来道：“村里给你们送了山梨汁，就冰在锅旁边。”

　　温灵故作惊讶：“冰着呢。”
　　“哎。”大爷边拍大腿边答。
　　“那我们不得赶紧去尝尝，免得过会儿冰化了，白费村里一番好心。”

　　对裴识远使眼色，温灵兜住帐篷下边，与他一人一边抬起帐篷。眉毛从拧起开始就没松开过，裴识远附和着点了头。

　　“化了也好喝的，就是夏天喝冰的清爽。”大爷走出几步，没察觉气氛的古怪，笑着冲他们挥手，“你们快去吧，我就不多话了。”
　　“成，叔您慢点走。”

　　守卫大爷刚走远，裴识远便问：“为什么要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如果的确好，推荐给更多人不仅能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个看星星的好地方，还能帮村里创收。”

　　推帐篷出来的手手指粗短，开裂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应该是农活干到一半出来接待游客。
　　景区游客太少，大多数时候干坐一天，而对村里老人来说，闲下来是种罪恶。可就是没有游客怎么办，他们只能回去继续种地，边种地边等人来。

　　“那个叔叔看起来比我爸还大，下地干农活，吭哧吭哧抡锄头和坐仓库里吹空调递东西，如果一定要选一件事忙，自然是后者好。”

　　沿平整的枕木往露营平台走，温灵继续说：“等游客多了，这边岗位多了，村里其他叔叔阿姨就算不来景区工作，也能开家农家乐或者便利店，多多少少能再挣点，再怎么样也比现在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公共社交平台发布，会泄露隐私。”裴识远说，眼里的忧虑真真切切。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也对，裴大少爷和他这种闲散人士可不一样，行踪都是绝对保密的。
　　温灵保证：“你放心，我用我的账号发，不会拍到你提到你，你的行踪绝不会泄露。”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没什么。”

　　又来，又避而不答。
　　温灵决定晾一会儿他。

　　合力把帐篷抬上浅色木地板，裴识远拉开帐篷外包装拉链，温灵撇下他，径自走向由石板搭成的操作台。

　　操作台上工具齐全，锅具锃光瓦亮，提前送到的小冰箱旁有一个不锈钢盆。盆里的冰块一半化成水，黄褐色的山梨汁装在表面渗水珠的玻璃壶里，摸起来还是冰的。

　　裴识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别喝。”

　　走了那么久口干舌燥，温灵哪管这些。取出柜子里的一次性纸杯，手起梨汁满，他畅快地一饮而尽。
　　有些酸涩，不是一味的甜腻，过会儿和烤肉搭配起来应该很不错。

　　正准备再倒一杯，只剩一圈絮状果肉残渣的纸杯脱手，温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裴识远斥道：“你看也不看就喝？！”

　　“我看了，这不就是景区给的……”
　　第一回见裴识远这般着急，反驳的声音不由低两度，温灵捂住内里冰凉的肚子，突然感觉心也一阵凉。

　　“怎么了？”他弱弱开口。
　　裴识远不说话，揉折一次性纸杯，扔进柜子旁的垃圾桶。

　　温灵忽然想起坊间传闻——北城仇敌第一多的是赵家，第二多的是裴家。
　　那壶梨汁的颜色似乎越来越鲜亮，温灵面如死灰，声音颤抖：“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裴识远冷着脸，将梨汁拿出冰桶。

　　没有要死的实感，温灵的大脑一片混沌。
　　肚子隐隐发冷、作痛，他顿在原地，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此种方式，草草结束第二次人生。
　　更没想到他就要死在他面前了，裴识远还在用抹布抹去从玻璃壶上滑下来的水珠。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个拥抱……

　　“裴识远……”
　　三个字颤抖着，温灵拖着愈发僵硬的腿，一步步迈向那个冰冷的、沉默的背影。

　　裴识远从操作台前离开，蹲回徒步包前翻找着什么，全程不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哪怕下一秒被风吹散了也没关系。

　　可明明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明明上辈子的最后，裴识远扑向他，抱紧他，小声告诉他别怕。

　　为什么这次没有误会，他们反而离得更远了……
　　咬紧下唇，沉重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温灵带着死也要死在裴识远怀里的决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蹲在地上的人影。

　　既然他不给，那他就自己来。

　　张开手臂，感觉自己像一只扑火飞蛾，温灵循闭眼前看准的位置倒下去。下一秒，什么东西打在脑门，方方的，厚实但不硬，光滑的触感。

　　温灵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错愕的眼，以及顶在脑门的一包……一包餐巾纸？
　　裴识远单手撑住他的肩，茫然：“你……做什么？”

　　是打算等他死了，用餐巾纸代替白布遮眼吗？
　　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做点生前能做的。

　　餐巾纸被打翻在地，温灵不管不顾扑向裴识远，终于忍不住哭道：“你给值班室打电话，我没记号码，万一来得及呢，我还不想死！”

　　被手臂圈住的人僵住几秒后才问：“死？为什么要死？”

　　“不是你说来不及了吗？”
　　隐隐察觉生的光芒重回身边，温灵松开手臂，顾不上擦眼泪急问道：“梨汁里没毒？”

　　半环起来的手臂空荡荡，裴识远的眼神也空荡荡：“毒？”

　　许久没被裴识远温吞的性子气到，他都快忘了这有多气人。
　　捡起滚落脚边的餐巾纸，温灵用餐巾纸指着裴识远怒问：“你！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喝！”

　　终于理清情况，裴识远往旁边躲一点，瞄准他的餐巾纸立刻追上，他不敢再硬气，甚至语气有些心虚：“梨汁是冰的，还是山里摘的，万一不干净，拉肚子。”

　　感情刚刚大半天，全是虚惊一场。
　　温灵晃着手里的餐巾纸，指点蹲在地上的裴识远，一字一顿道：“你，下次说话再只说一半，你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