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液态蓝

72、我恨你 你不能不要

　　有那么一瞬间，兰时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对面的人迟迟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敢上前去确认，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形轮廓，他确实很熟悉。

　　两秒后他听到对面响起一声哼笑，又开口：“以为见鬼了？”

　　“……”

　　这时街对面商场的大屏又亮起来，兰时确认了，就是徐应年。

　　他紧抿着唇，袖口里冰凉的手紧握成拳。

　　徐应年朝他走过来，在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兰时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和他对视。徐应年好像比以前瘦了些，眼底翻涌着一些不明的情绪，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话要说。

　　相顾无言近十秒，徐应年才抬起右手，动作轻柔地将兰时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暖又干燥。他的指尖从兰时耳后轻轻滑过，沿着他的下颌抚摸至脸颊，单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颊边软肉。

　　徐应年有些失语。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还可以像这样摸兰时的脸。

　　兰时并没有躲开，让他摸自己的脸，良久才开口：“……哥哥。”

　　“嗯。”徐应年的掌心终于从他脸上移开。

　　有鼻音，感冒了。

　　他向下握住兰时冰凉的握成拳的手，食指强势地从指缝间挤进去，迫使他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微微弯腰，再次拉进两人间的距离。

　　距离之近，他们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徐应年用气音极轻地问：“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
　　兰时挣开他的禁锢，把手缩了回来，像是才拿回双腿控制权似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说，“哥哥，我觉得我们不该这样……”

　　“怎样？”徐应年向前一步，兰时又后退两步。

　　见状徐应年停了下来，沉默两秒又问了一遍，“我们怎样？”

　　“我们、我们……”兰时羞了，头都低下去了，不好意思说了。

　　气氛凝滞片刻，徐应年又开口了，但这次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柔和：“怕他误会，怕他吃醋？”

　　“……嗯？”
　　他这话兰时没太听懂，于是抬起头来看他。

　　徐应年的鞋尖往前移了一小段距离，最后又生生退了回去，站在原地说：“我不反对你有情感生活，兰时，我不会再反对你。但你不能……”

　　兰时越听越懵，什么情感生活？

　　徐应年顿了几秒，才几乎是祈求地说，“但你不能连我都不要了，你不能不要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尾音散在风里，兰时不由得想起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做的那些有关徐应年的梦。

　　回忆之余，他才觉得哪里不对。

　　徐应年居然能，对他说出这种话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什么不知所云的情感问题，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徐应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答非所问，又端上了哥哥的架子：“不管对方是谁，只有过了我这关才配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但你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在一起。”

　　“……”
　　兰时这才听明白，徐应年这是误会他谈恋爱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徐应年不说。

　　在外面站这么久，兰时有点受不了，一阵凉风吹得他眼睛酸，他只好说：“……我带你回去。”

　　说完兰时便转身往回走，听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那道脚步声。

　　他现在脑子里有点乱，本来感冒就没彻底痊愈，哥哥突然出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就算了，甚至还假想了个恋爱对象给他。

　　等回去之后，兰时开门走进去，摸到墙上灯的开关打开。

　　屋内顿时亮了起来，他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前段时间买的一次性拖鞋，说：“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不冷了……”

　　徐应年没说话，兰时换好鞋后就往客厅里面走，慢吞吞脱外套。

　　他看到茶几上的感冒药，转身去烧水，这才意识到哥哥好像还在玄关没出来。

　　路过时兰时看了一眼，发现哥哥好像才刚刚换好鞋，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见他路过，收回了撑着鞋凳的手。

　　“……哥哥？”兰时有些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徐应年没有说话，若无其事般走出来，像上次一样打量他的住处。

　　兰时看了他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只好说：“我去烧水……”

　　他现在脑子有点发懵，没精力去思考别的事，烧上水后满脑子想着吃药前要吃饭，于是往厨房走。

　　徐应年跟了上来，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这次他的厨房，比上次热闹得多。

　　工具多了很多，厨余垃圾桶里也有东西，显然是经常使用厨房。

　　徐应年想到兰时之前在短信里说，他正在学做饭，现在已经会做几道菜了。

　　所以，真的不需要他了吗？

　　不，他是他哥。

　　只要这个身份还在一天，不管兰时需不需要他，他都会永永远远地缠着他。

　　就算他工作，交友，甚至恋爱，结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兰时还肯管他叫哥，他就永远不会懦弱地去死。

　　对，兰时还是会管他叫哥。

　　想到这里，徐应年心里升腾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就算他真的恋爱了，和对方再腻歪，那能比得上他们两个亲密？从兰时八岁起，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分开过。

　　嫉妒他吧，不管是谁，嫉妒他完整地占有了兰时的童年吧。

　　不，不不。

　　徐应年又迅速冷静下来，否决了自己。

　　这一切都建立在兰时还认他这个哥的份上，如果，兰时不认他了呢？

　　他看着兰时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来一碗东西。

　　保鲜膜下是碗蛋羹，只吃了几口。

　　兰时将其放进了小电锅的蒸屉里，打算今晚就吃蛋羹的时候，想到现在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头，看到哥哥就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哥哥，”他问，“你吃什么？”

　　徐应年这才像是终于回神，说：“我不吃。”

　　兰时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盖好小电锅的盖子，插好插头热蛋羹。

　　突然他听到门口的徐应年叫他：“兰时。”

　　“嗯？”他转头。

　　徐应年看着他，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阴鸷又绝望。

　　对视几秒，他终于问：“你会不要我吗。”

　　“……”
　　兰时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他收回视线，透过盖子看着锅里的蛋羹。

　　既然不是那种关系，就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多心的话了。

　　他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现在的生活，他都想好不再去想有关哥哥的事了，为什么总要问他这种问题。

　　他们是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的关系吗？他们好像不是。

　　兰时沉默的时间里，徐应年走进厨房，又拉住他的手，但这次没再强迫他与自己十指紧扣。

　　他摩挲着兰时的手指，几秒后说：“我把你送我的表弄坏了。”

　　兰时还是没有说话。

　　那块表都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才坏，也算物尽其用了。

　　“但是我已经送去修了，只是要过段时间才能修好，”徐应年道，“你别生我的气，对不起。”

　　“……”
　　兰时转头看他。

　　他今天，真的很反常。

　　没等兰时开口，徐应年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生活很充实，没有我也很开心，但我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

　　“……哥哥，你等等……”

　　兰时尝试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徐应年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是个烂人，我做过很多让你难过的事，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至少，你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他声音有些颤抖，越说头越低，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等兰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徐应年环在怀里。

　　徐应年右手摩挲他的手掌，左手虚虚地环抱他的腰，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兰时，我之前想过的，只要你幸福我就可以永远不出现，但我做不到。”

　　兰时太久没被他抱过，此刻身体有些僵硬。

　　徐应年一直在重复对不起三个字，最后索性放开了他的手，两只手臂一起抱住他，不说话了。

　　兰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之间，厨房里安静得只有小电锅里水沸腾的声响。

　　“但是，哥哥，”他终于开口，“我觉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
　　徐应年抱着他的双臂有些颤抖。

　　几秒后兰时拿开他抱着自己的双手，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

　　他紧抿着唇，眼眶有些红，说：“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我早就已经没把你单纯地当成哥哥了，这段时间我没有谈恋爱，我一直想的都是你，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我……”

　　徐应年刚开口就被兰时带了几分哭腔的声音打断：“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明白，我本来好好的，我都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你为什么突然又出现？”

　　他说着说着，泪珠从眼眶中溢出。

　　徐应年连忙抬手给他擦眼泪，他也一如既往，一动不动让他给自己擦。

　　兰时哽咽地继续说：“我讨厌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在我要放弃你的时候你又来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的错我的错，”徐应年边擦边哄，“我应该早点来找你，对不起……”

　　“不许你来找我！”兰时怎样都有理，“我都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你永远不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你为什么还要那样管着我？”

　　他的情绪和眼泪一起失控了，此刻他也终于哭出了自己的不满。

　　徐应年一句都没反驳，眼泪擦不过来，最后索性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抱住了。

　　兰时倔强地不肯抱他，双臂还垂在身侧，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沾湿了徐应年的衣服。

　　他将下半张脸埋进徐应年肩膀里，声音闷闷地继续控诉：“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永远不听我说话，你监视我，你不来找我……还有……”

　　徐应年一下下拍背安慰，他偏了下头和兰时的头靠在一起，问：“还有什么？”

　　兰时呜的一声将整张脸都藏进了他肩颈处，声音里的哭腔更明显：“你不许抱我……我没让你抱我，我们没有可以这样抱的关系，你不许碰我……”

　　他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推开徐应年。

　　徐应年听到那句‘没有这样抱的关系’，拍背的手顿住。

　　他想到住院期间他曾思考过无数次的几个问题。

　　兰时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他对兰时到底有着怎样的期待。

　　以及，他是不是真的像章靖之前说的那样，其实一直在把兰时当成自己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