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灰》秋缈溏欣

1、枪响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实验楼的玻璃窗，在走廊的米白色地板上投下方形的狭长光斑。老旧的实验楼是翻新工程的残留，空气里的浮尘承载着光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连同空气都变得滞重。
　　上楼梯左手边第四间——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锈蚀混合的陈旧气味。林渝行半蹲在实验柜前，手里翻看着一把灰黑色的手枪。弹匣、枪管、膛线、枪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攀上，带着军工业制品不可忽视的冷硬。
　　她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渝行指尖灵巧而熟稔地拆解了枪支放在地上，她捡起枪管看了看，这确实一把全新的、能正常使用的、货真价实的手枪。
　　“咔哒”一声，弹匣归位。林渝行把重新组装好的枪扔进校服外套口袋，不死心地在面前的桌底橱里又翻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看来除了弹匣里的备弹，没有额外的子弹了。
　　这可得省着点用。
　　她刚要起身，实验室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林渝行没有急着起身，她蹲的这个实验柜下面前后门的窗都看不见她，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透进来的交谈。
　　“乱……乱了，全都乱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尾音几乎要破掉。
　　紧跟着的是个学生的哭腔：“老师……该怎么办啊？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脚步声没有停留，擦着实验室的门过去，又慢慢往楼梯口的方向消散。那股子绝望裹在风里，顺着永远关不严的门缝钻进来，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林渝行的身上。
　　林渝行没动，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待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起身，透过前门的玻璃往走廊瞥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她小小的叹了口气，偌大的实验楼，此刻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连句“乱了”都找不到人搭话。

　　她本就不是来上实验课的。作为大先班的尖子生，她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就堂而皇之逃了下午的文化课，窝在实验室里补觉。这把枪，就是中午睡醒后，从旁边落了灰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大概是游戏启动时，系统随机投放的初始装备。

　　广播里的规则她听得清楚，什么生存游戏，什么评级补给，说到底就是让一群高中生拿着枪自相残杀。

　　“这个点的话，人应该都在上课吧。”林渝行走到实验台前，看着桌上写了大半的实验报告，嗤笑一声，“真不知道班里人从桌洞掏出枪的时候会怎么想。”

　　她没兴趣去凑那个热闹。一整个班的人挤在狭小的教室里，谁先慌神开了第一枪，谁就是第一个靶子。高中生的胆子，她再清楚不过，真遇上事，多半是乱作一团。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教学楼的方向静悄悄的，连一声枪响都没传过来。也好，至少暂时没人打破那层脆弱的平静。

　　“教学楼那边……好像也没人开枪。”林渝行拿起那份写满数据的实验报告，随手揉了揉，扔进了桌洞，“算了，不去人多的地方乱掺和。”

　　实验报告没了意义，往后也不会再有老师来检查。她转身走向墙角的橱柜，打算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柜门被拉开，里面堆着些落灰的杂物，她扒拉了两下，摸出一个老式手电筒。

　　“手电筒？这什么老古董了，还能用吗？”她按了按开关，昏黄的光束亮起来，虽然微弱，却也聊胜于无。

　　她正想再翻翻看有没有别的，隔壁生物实验室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实验室的隔音不算差，但那声响在死寂的实验楼里太过突兀，连带着墙壁都仿佛震了震。林渝行皱了皱眉，她记得隔壁实验室下午有课，都是些高一的学弟学妹。

　　紧接着，争吵声隔着墙壁传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却始终没人敢扣动扳机。

　　林渝行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觉得有些好笑：“今天好像就这俩实验室有人用，真好笑，吵什么，明明是两枪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自我反驳：“好吧，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道德感这么匮乏。”

　　手电筒确认能用，她刚关上橱柜门，隔壁又传来一声更响的碰撞声，伴随着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甚至有细碎的玻璃渣顺着门缝滚进了走廊。

　　“啧。”林渝行终于不耐烦了，抬脚就往门外走。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反倒衬得这地方更冷清。她走到隔壁生物实验室的门前，没多余的废话，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开的瞬间，一个玻璃烧杯迎面飞了过来。林渝行眼疾手快，抬手用枪托狠狠砸了过去，烧杯应声碎裂，玻璃渣溅了一地。

　　不等里面的人反应，她已经举起了枪，对着墙上的玻璃橱窗扣下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整块玻璃，哗啦啦的碎裂声盖过了所有争吵。

　　林渝行站在门口，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她垂着眼扫过屋里僵住的一群人，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他妈吵老子，让你们试试新规矩。”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人群，没人再敢轻举妄动。几个还扭打在一起的学生瞬间松了手，惊恐地往后缩，连呼吸都放轻了。角落里，有人甚至吓得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打翻了旁边的试剂瓶。

　　林渝行没再看那群吓破胆的学弟学妹，她的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个泛着淡蓝光的补给箱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张狂的笑。

　　她缓步走进屋里，弯腰捡起补给箱，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玻璃渣，这才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散漫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想活的，就跟我走；不想活的，继续在这儿耗着，等别人来收尸就行。”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应声。

　　这时，两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先站出来的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小腿肚上还留着田径队训练时磕出的浅疤。她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刚才也卷入了争执，只是没敢真的动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却异常坚定：“我跟你走！我是高二田径队的苏晓，市运会100米第三名，我跑得快，能帮你探路、传消息，就算是搬物资，我体力也比别人强！”

　　她说着还下意识挺了挺腰，像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眼神里混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求生欲。刚才混乱起来时，她本来躲在角落，眼看着有人要去抢补给箱，她攥着怀里仅有的半瓶矿泉水，只觉得浑身发冷。直到林渝行踹门而入、枪响震慑全场，她才猛地松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这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活下去的概率肯定比自己单打独斗高。

　　紧随其后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他怀里死死抱着个半旧的工具箱，镜框被刚才的混乱撞歪了，镜片上还沾着点玻璃碎屑。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微微内缩，整个人透着股怯懦的劲儿，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声音细弱却条理清晰：“我……我叫陈默，是高二（3）班的，我从小就喜欢鼓捣机械，学校实验室的设备坏了都是我帮忙修的，电路、枪械拆卸组装我都懂，我还能改装简易陷阱和警戒装置，我也想跟着你，我能帮团队保住装备、守住安全的地方。”

　　他说着还把工具箱往身前送了送，箱盖没扣严，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螺丝刀、扳手和几卷铜线，看得出来是真的有备而来。游戏启动后，他第一时间就跑回实验室拿了工具箱，本想找个角落躲起来，可听到隔壁的争吵声，又看到林渝行的狠戾和果断，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只有依附强者，才能在这场生存游戏里多活几天。

　　林渝行挑眉打量了两人一眼，苏晓的体能是生存的刚需，不管是侦查还是突围都用得上；陈默的机械手艺更是稀缺资源，武器维修、安全屋加固都离不开他，这俩是实打实的有用之人。

　　她没多余废话，只是扬了扬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腰间的补给箱，笑容里的威慑又添了几分：“跟上，别拖后腿。”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苏晓立刻攥紧了怀里的矿泉水跟上去，脚步都带着点慌乱，却不敢有丝毫停顿；陈默也赶紧把工具箱搂得更紧，小跑着追上两人的步伐，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

　　路过走廊时，林渝行想起什么，回头扫了眼还僵在生物实验室里的人，补充了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给你们十秒，要么跟上，要么留在这儿等死，别浪费我时间。”

　　她的话音落下，走廊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实验室里压抑的呼吸声。可直到她走到楼梯口，身后也没再多出一个人影。那些学生要么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要么还在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发愣，没一个敢再迈出一步。

　　林渝行嗤笑一声，没再回头，带着苏晓和陈默往食堂的方向走——那里大概率还有能喘气的，也该找个脑子好用的，凑齐能活下去的基本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