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哑炮先生》祝仁

13、Chapter.13

　　或许迫于舆论压力，或许塞斯在杯赛里堪称奇迹的表现终于触动了范加尔的神经。面对联赛榜上刺眼的积分，荷兰人沉吟良久，最终笔尖一落，将那个年轻的名字填进了首发名单。
　　范加尔无疑对塞斯又爱又恨，他决定赌一把。

　　左中场，自由人。这是塞斯呼吸起来最自在的位置。
　　范加尔仍不放心，他在最后一次布置中对塞斯强调：“收着点踢。”

　　塞斯面上没什么反应。他的不确定性让范加尔预感不详。

　　年轻球员放空自己，对着积分榜呆坐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赛前与埃雷拉进行了长久的对视，直看得对方心底发毛。
　　就在埃雷拉忍不住要开口时，塞斯忽然扯出一个近乎腼腆的笑容。

　　埃雷拉：“……你先别笑，我有点害怕。”

　　他对德赫亚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一旁的拉什福德心领神会，对德赫亚投去不忍直视的目光。
　　德赫亚虽觉莫名，进场前却还是习惯性地捏了捏塞斯的后颈。塞斯没躲。

　　斯坦福桥的客队看台，宛如蓝色海洋中一块倔强的红色孤岛。
　　雨丝在泛光灯下斜斜织成网，落在塞巴斯蒂安·格林格拉斯的金发上，凝成细碎的水珠。他踩了踩草皮，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切尔西半场，目光在马蒂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确实像一堵墙。

　　既然教练都押上了筹码。
　　向来在球场上胆大包天的塞斯抹去脸上的雨水。
　　那他也不妨赌一场，疯一回。

　　开场哨响。

　　第7分钟，塞斯便点燃了球场。
　　天空体育解说马丁·泰勒的声音陡然拔高：
　　“埃雷拉断球！直接找到回撤的塞斯·格林格拉斯！背身，转身——上帝啊，他从马蒂奇和法布雷加斯之间钻过去了！像个幽灵！抬头观察——直接长传！这脚传球跨越四十码，精准找到前插的马夏尔！单刀！推射远角——球进了！！！曼联客场1-0领先！”

　　“从接球到助攻，只用了五秒。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他坐在替补席，人们也无法停止谈论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斯坦福桥陷入了沉寂，只有两千名曼联球迷的怒吼在激荡。”

　　塞斯没有庆祝。他跑进球网捡起皮球，小跑回中圈。路过教练席时，范加尔双手下压，口型清楚地嘱咐：“稳住。”塞斯点头，但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光，已被那记长传点燃，亮得灼人。

　　第23分钟，范加尔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泰勒的语调转为紧张：
　　“切尔西的反扑来了。阿扎尔左路突破，横传中路。奥斯卡拿球——看塞斯的位置，他回防慢了半步！奥斯卡直塞！迭戈·科斯塔插入空当！德赫亚出击——扑救！球还在危险区域！威廉补射！球进了！1-1！”

　　“这个丢球，塞斯要负一部分责任。他刚才还在前场观望，回防启动慢了。在斯坦福桥，任何疏忽都会付出代价。”

　　斯坦福桥瞬间沸腾，蓝色旗帜翻涌如潮。
　　疯狂回追后的心脏仍在剧烈搏动，塞斯咬着嘴唇站在中圈，雨水混着汗水淌下。他看向场边，范加尔正朝他怒吼，双手激烈地比划着回防的手势。

　　独立电视台演播室里，罗伊·基恩的点评犀利如刀：
　　“漂亮的进攻，糟糕的防守。我早说过，天赋不能当盾牌。看看他丢球后的站位——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里，你要么是战士，要么是装饰品。他现在看起来像后者。”

　　比赛第38分钟。
　　“塞斯在中场接到德佩的回传。马蒂奇贴身挤压——他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左脚一扣，从另一侧抹过去了！向前带球，切尔西防线在后退！禁区弧顶突然起脚——不是射门！是一脚贴地直塞，从两名中卫之间穿透！拉什福德插上！射门！被库尔图瓦用腿挡出！”

　　“又是一次‘昂贵’的传球。如果拉什福德处理得更好些……但这就是塞斯，在被质疑时，他依然敢尝试别人不敢想的线路。”

　　上半场结束前，切尔西险些反超。
　　这次是塞斯在前场试图组织，但队友们遵照防守策略并未大胆压上，当意识到塞斯想要巩固胜势时，他们的启动已慢了一拍。前场孤军深入的塞斯无球可传，球被断下，切尔西迅速反击，阿扎尔的射门擦柱而出。

　　德赫亚和狂奔回防的埃雷拉惊出一身冷汗。他俩此刻彻底明白了赛前那眼神的含义——这死小孩，场下看着稳重，一上场就跟脱缰野马似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哪是左中场自由人，看热力图，他压上的幅度都快顶上边锋了！

　　场边的范加尔咬着牙关。他没料到塞斯在如此关键的比赛中还能这般“任性”。当初从预备队提拔他们几个时，青训负责人巴特那句“要用塞斯，最好给他配个擦屁股的”言犹在耳，此刻震耳欲聋。

　　走回更衣室的通道里，范加尔的手臂重重压在塞斯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回防。我要你像盯球一样，死死盯住你的人。”

　　下半场开始，塞斯的确在努力回防，但效果勉强——他的拼抢更像是一种姿态，缺乏真正的侵略性与预判。
　　第61分钟，他在中场一次冒失的上抢被法布雷加斯轻松晃过，切尔西顺势进攻，最后由威廉内切射门，德赫亚再次做出神扑。

　　“他在尝试，但你能看出这很勉强，”泰勒评论道，“像让一位画家去砌砖。他能做，但灵魂不在这儿。”

　　转折发生在第73分钟。
　　曼联获得前场任意球，距门约二十八码，略偏左。
　　塞斯站在球前，雨水浸湿了他的金发，几缕贴在额前。他后退几步，深呼吸。斯坦福桥响起刺耳的嘘声。

　　助跑，起脚。

　　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人墙，在门前急速下坠，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网窝！库尔图瓦呆立原地！

　　“直接任意球破门！塞斯·格林格拉斯！2-1！不可思议的弧线！在这场混乱的、充满错误的比赛里，他奉献了一次助攻和一记世界波！这就是天才，你永远无法预测他下一刻带来什么——是灵光乍现，还是防线的漏洞。”

　　塞斯这次庆祝了。他冲向客队看台，手指紧紧按在胸前的队徽上。雨水与汗水交织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不合时宜，像阴霾天空里骤然劈裂的阳光。

　　但切尔西的反扑在最后时刻达到疯狂。
　　第88分钟，全军压上。角球防守中，塞斯被指派盯防特里——纯粹的身体劣势。球开向后点，特里力压他头槌攻门，德赫亚在门线上将球捞出！裁判判定皮球未整体过线。

　　最后几分钟，斯坦福桥的空气仿佛即将燃烧。每一次切尔西的传中都让曼联球迷窒息。
　　补时第4分钟，切尔西最后一次进攻被斯莫林解围出边线，终场哨终于响起。

　　2-1。曼联赢了，却赢得像从绞刑架上侥幸逃生。

　　赛后，混合采访区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塞斯被团团围住，发梢仍在滴水。一名记者几乎将话筒戳到他面前：“塞斯，一传一射，但防守端多次失位，你如何评价自己今晚的表现？”

　　塞斯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滴落：“我们赢了。在斯坦福桥赢了。”

　　“但你的防守问题是否让球队承受了不必要的风险？范加尔教练中场休息时对你说了什么？”

　　塞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容还在，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教练希望我做得更多。我在努力。至于风险……”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记者们的脸，“如果我不尝试那些传球，不站在那个任意球点前，也许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场平局，甚至失利。足球不只是关于不犯错误，对吗？”

　　这句话第二天出现在几乎所有体育版面的标题里。

　　《每日邮报》：“天才与漏洞：格林格拉斯的斯坦福桥悖论”。
　　文章写道：“他贡献了决定比赛的两粒进球，却也是切尔西重点打击的软肋。曼联赢了，但赢得心惊胆战。当这个十八岁男孩在场上，你永远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一脚撕裂防线的妙传，还是一次让全队陷入被动的失位。”

　　《曼彻斯特晚报》的评论更为直接：“赢球的‘罪人’？”
　　专栏作者写道：“塞斯·格林格拉斯为曼联带来三分，也让自己的风评估计又降了三分。在范加尔的体系里，稳定高于一切。而塞斯，是那个最不稳定的‘X因素’。昨晚的斯坦福桥证明了两件事：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他做不到很多普通球员都能做到的。曼联该如何安置这颗璀璨却带刺的明珠？”

　　社交媒体上的分裂更为彻底。

　　推特趋势中，#GreenGlassParadox（格林格拉斯悖论）登上英区热搜。
　　一条获赞三万的推文写道：“看完比赛我精分了！一边想跪着喊‘太子再带我们冲一次’，一边想揪着他耳朵吼‘你小子能不能回防一次！’”

　　曼联球迷论坛里吵得不可开交。
　　“没有他那脚长传和任意球，我们拿个屁三分！”
　　“有他在，我们每场都得祈祷德赫亚开挂。”
　　“他是奢侈品，可我们现在的阵容是经济适用房，摆不下。”
　　“卖了吧，看着心累。”
　　“卖？你看看昨晚的助攻和任意球，全欧洲有几个十八岁能做到？卖了你去哪找替代品？”
　　“别吵了，咱家太子爷不一直是这个调调？”
　　……

　　更衣室里，气氛微妙。

　　德佩擦着头发，对身旁的埃雷拉撇嘴说：“他那任意球，我练一年也踢不出来。”
　　埃雷拉系着鞋带，没抬头：“切尔西最后一个角球，特里压着他头球时，我心脏停跳了。”
　　“所以呢？”
　　“所以，”埃雷拉抬起头，表情复杂，“我们既需要他的魔法，又得替他补漏。这很累人，但昨晚的三分，确实是他变出来的。”

　　他看向塞斯，眼神意味难明。这场比赛仿佛点燃了塞斯体内某种引信，他踢得放肆，宛如一场无声的执拗反抗——但看塞斯的神情，他自己似乎并未全然察觉这份逼近触底反弹的压力呈现。

　　塞斯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慢慢拆下护腿板。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标题刺眼：“名宿炮轰：格林格拉斯让曼联踢得像十人应战”。弟弟克里斯蒂安的信息紧随而至：「老哥，别理那些傻X言论。你的任意球帅炸了！银石赛道的票搞定了，周日，说好了！」

　　他按熄屏幕，将脸埋进毛巾。
　　胜利的喜悦像一层薄糖衣，底下是更深的疲惫与那种熟悉的割裂感——他当了英雄，也成了漏洞；赢得了比赛，却可能输掉风评。
　　但这场球踢得畅快。叛逆期早已过去的塞斯，目光悄悄投向范加尔的方向。反正赢了，范加尔让他踢完了全场，就算挨骂也认了。

　　淋浴间水声哗然。

　　车库里那些机械宝贝至少都有明确的维修手册。可足球场上，尤其是曼联的舞台上，没有哪本手册能告诉他，该如何同时成为一个挥洒灵感的天才，和一个永不犯错的士兵。

　　他们想要赢，或许就得学会容纳塞斯那难以约束的“魔法”。

　　窗外，斯坦福桥的灯光渐次熄灭。雨仍未停，载着球队的大巴缓缓驶离。塞斯靠窗坐着，看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像一张未打完的评分表，又像一张无形却存在的网。

　　范加尔最终没有骂他。

　　更衣室里，荷兰人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久久地审视着塞斯，仿佛在重新评估一块稀世璞玉的价值与风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助教的肩膀，转身率先走向大巴。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具重量，也留下了更多未解的悬念。
　　或许，在这位固执的老帅心中，一场险胜与两颗由“问题天才”缔造的进球，正放在天平的一端，引起了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