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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美梦 心脏砰砰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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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意几乎是逃离一般地走出了那间狭窄的裁缝铺,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推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带着微尘的暖意,恰好照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
她脚步有些急促,心口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被那布帘后摇曳的光影和那双沉静的眼睛搅乱了平静的湖面。
就在她几乎要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外面更嘈杂的街市时,阿萍的身影恰好从巷子那头匆匆赶了过来。
阿萍见自家大小姐面色不佳,于是赶忙上前解释:
“大小姐,方才陪您进去没多久,便碰到原先住在隔壁的陈阿婆,说她寻我帮着看看她小孙囡的新学堂制服尺寸对不对,想着没多大功夫,便没敢惊动您,倒是耽误事了。”
阿萍说着,也瞧出大小姐耳根还泛着红,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向裁缝铺里望了一眼,低声问:“小姐,可是铺子里那男人惊扰到您了?那人是什么来头,怎的连罗师傅都那般小心恭敬。”
宝意扶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裙摆,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我也不认得,只听得罗师傅唤他一声二爷。”
说罢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还留着方才攥紧裙摆时残留的褶皱触感,心头那阵慌乱还没完全散掉,只低声催促阿萍:
“我们快些走吧,布料已经选好,让罗师傅赶在舞会前做好送来便是。”
阿萍见自家小姐不愿多提,也不敢多问,连忙应着帮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主仆二人顺着永利街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宝意走了两步,忍不住微微回头,望向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门内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声低沉的夸赞,竟隔着一条街的喧闹,还清清楚楚飘在耳边,挠得人心尖轻轻发痒。
她连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把那点莫名的悸动,悄悄藏进了米白洋衫衣摆的褶皱里,顺着风,埋进了旧港午后温热的烟火气里。
老式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碾过被日光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那悠长而规律的声响,混着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半敞的茶楼窗扉里飘出的咿呀粤曲,还有空气里浮动的淡淡茶香与食物气息,统统被午后慵懒的时光揉搓在一起,织成了稠密而温吞的人间烟火气。
就在宝意悬着的心一点一点落下来,几乎要以为刚刚的偶遇只是一场短促的虚惊时,她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那道身影。
那身影,那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道突兀的,不容忽视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嵌入了这温吞的街景里。
那一双太过深沉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古井,敛去了所有情绪的光,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幽暗,以及周身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近乎实质的冷肃气场,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曾与这样一道目光、这样一种气息有过短暂却深刻的交锋。
宝意忽然想起上次在浅水湾酒店那个男人。
那身形、那深邃而深沉的眼眸,她记得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以及那股子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压迫感,那睥睨一切的姿态,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而“二爷”这个称呼,在她的记忆里也很熟悉,就像是一枚生了锈的钥匙,此刻猛地捅开了尘封的门锁。
那是在长辈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在街头巷尾流传的,带着敬畏与神秘的只言片语中,反复被提及的一个男人。
他代表着码头上的规矩,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也代表着一段讳莫如深的发家往事。
是他!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连同着所有与之相关的、模糊或清晰的传闻,都在这一刻汹涌地冲破了记忆的闸门。
电光石火间,宝意什么也记起来了。
不仅仅是他的身份,还有那些曾让她感到不安的、关于他手段与性情的种种说法。
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眼前这个沉默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
夜已深沉。
半山,傅家大宅。
月色如洗,庭院深处一片寂静,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而斑驳的光影。
“二爷,您吩咐去查的那件事,我都仔细捋清了。”
回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躬身站在阴影里,语气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大少爷前些日子私下托我办的那桩差事,里里外外,前因后果,我都细细摸了一遍。他那番前后奔忙,费心筹谋的动作,十有八九,是为了讨宝盛银楼那位朱家大小姐的欢心。”
“大少爷自去年港督夫人举办的那场慈善舞会之后,便从暗中打探那位大小姐的喜好忌讳,还精心安排了一些看似偶然的巧遇,桩桩件件,细究起来,都明明白白透着这份心思。”
傅郁文闲适地坐在廊下暗处的藤椅里,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中,只有指尖一枚翡翠扳指,在偶尔掠过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绿芒。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扳指,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若麟长到这么大,向来是眼高于顶,这还是头一回对个姑娘这么上心,倒也难怪。朱家那丫头片子嘛,除了出身尚可,模样长得还算周正,旁的……也没什么太出奇的地方。”
那打探消息的人仍旧躬身站着,接着汇报道:“还有一事。大少爷先前查到的、关于朱家大小姐那位未婚夫私下挪用金货的那些确凿凭据,今天已经寻着机会,交到那位朱大小姐本人手里了。据说……两人还约好了,后天一同去码头,要当场拿人。”
藤椅忽然“吱呀”轻响了一声,缓缓晃了晃。
傅郁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语气里掺进了几分明显的凉薄与讥诮:
“拿人?他想去拿什么人?”
“那个陆景明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谁,他傅若麟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怕不是被那点男女情爱冲昏了头脑,满心只想着怎么从别人手里抢过未婚妻来,半点也不晓得,这潭水底下有多深,藏着多少吃人的暗礁。”
“罢了,你下去吧。一切按我们原定的计划行事。后天码头那边,让我们的人多上点心,盯紧些,可别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那人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门被轻轻合上,幽深寂静的院落里,便又只剩下傅郁文独自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捏得死紧,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
傅家这偌大的家业,这泼天的富贵,本来,就该是他的。
既然傅若麟自己情迷心窍,非要往这个明摆着的坑里跳,那也就怪不得他这个做二叔的,顺势推上一把了。
此时,另一处傅若麟对这些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即将降临的危机毫无所知,他全然被自己精心编织的幻想所笼罩,还兀自沉浸在那即将上演的英雄救美、力挽狂澜的戏码里。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从容不迫地化解危局,赢得佳人感激钦佩的目光,那份即将到来的满足与虚荣,正化作一个甜美的气泡,将他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真实的风声与寒意。
......
转眼便是后日傍晚,天边烧着一层橘红的落霞,宝意换了一身藏青的短打洋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码头附近。
傅若麟派来的人早在街口茶馆候着,见她来了,连忙引着她往货仓后方的矮墙走去。
宝意扒着砖缝往里头看,果然见陆景明带着两个壮汉,正把一箱子金货往对方推,那箱盖敞着一条缝,黄澄澄的金块亮得晃眼,正是宝盛银楼上个月熔好待出货的存金。
宝意握着藏在袖里的哨子,指节绷得发白,刚要抬手,就听见货舱外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枪声,惊得滩头上的海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里头交易的人都慌了,陆景明拽着箱子就要往后门跑,刚推开门,就被两把手枪顶在了脑门上。
宝意愣了愣,不是傅若麟安排的人?
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就见一队穿黑西装的人押着陆景明和那伙走私贩走出来,领头的人摘了帽子,对着不远处的树荫躬身喊了一声“二爷”。
傅郁文从树影里走出来,掸了掸西装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藏在矮墙后的方向:“朱小姐,别躲了,出来吧。”
宝意攥紧了袖里的哨子,直起身走出去,语气平静:“傅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过是帮你们和我那好大侄一个忙,”傅郁文踢了踢陆景明的膝盖,轻笑一声,“你看,人赃并获,正好送他去差馆,顺带着把这陆景明串通外人、算计自个儿未来未婚妻的名声坐实,多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傅若麟冷沉的声音:“二叔打的好算盘。”
傅郁文一愣回头,就见傅若麟带着差馆的人从堤岸那边走过来,灯光亮起来,把他勾结走私贩的证据全照得清清楚楚——
原来傅若麟早就料到他会从中搅局,提前跟差馆通了气,布下了这张网。
乱哄哄的围堵之后,傅郁文和陆景明全被押走,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着浪,拍着堤岸哗哗响。
傅若麟走到宝意面前,伸手掸了掸她肩上沾着的灰尘,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宝意小姐,没吓着你吧?我该早点过来的。”
宝意摇了摇头,看着他沾了点尘土的衣襟,忽然笑了,从手包里拿出那叠凭据,又摸出那枚傅家传的金压胜,轻轻放在他掌心:“傅大哥,宝盛保住了,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守着。”
傅若麟看着掌心里温温热热的金压胜,又看了看宝意亮得像落了星光的眼睛,心脏砰砰跳着,伸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晚风卷着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甜意。
......
“大少.......大少......”
“少爷......醒番阿,大少......”
傅若麟被下人喊醒的时候,一脸惘然,仿佛灵魂还沉溺在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梦境里,一时无法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帐顶熟悉的绣花图案上,神思却还飘荡在方才的幻境之中,那咸湿的海风、宝意亮如星光的眼眸,以及掌心那枚金压胜的温热触感,都还如此真切地萦绕在心头。
下人的呼唤声将他从恍惚中拉扯出来,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可那份梦醒时分的怅然与失落,却像一层薄雾般笼罩着他,让他对眼前的现实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与疏离。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梦醒时分特有的恍惚与怅然,指尖还残留着梦中那枚金压胜的温热触感,掌心的暖意仿佛还未散去。
然而睁眼所见,只有帐顶熟悉的绣花,窗外透进的是清冷的晨光,而非那晚咸湿而甜蜜的海风。
原来竟是美梦一场,所有的悸动、承诺与相拥,都不过是夜深人静时,心底最深切的渴望编织出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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