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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等你 淡淡烟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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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意跟着傅映玲到偏厅试洋香水。那几款香调各异,有清雅的茉莉,也有馥郁的玫瑰,她在腕间试了试,又凑近嗅了嗅,才选了最中意的一款。
试完香,两人又坐下来,慢慢啜饮着傅家特意备下的英式红茶,那茶汤色泽红亮,配着刚烤好、还带着温热奶香的松饼,倒也惬意。
如此坐了半个多时辰,宝意心里惦记着事,估摸着后院牌局差不多该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了,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先去给母亲周馚馧说一声,也好提前预备着回去的事宜。
她刚走到后院牌厅外那条幽静的抄手游廊,还未及靠近,就听见里头隐约传出来一阵说笑声,其中一道正是她阿妈的声音:
“景明那孩子,性子看着是软和,不争不抢的,可心里头透亮着呢,什么都明白。这几年宝盛银楼里进进出出的大宗货物,经他手的账目,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连宝意她阿爸看了,都要夸一句比他自己记得还周全。”
紧接着便是傅太太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络,笑着接话道——
我瞧着宝意都是乖女,模样生得靓,性子更是温柔懂事,待人接物也极有规矩分寸。”
“都是自己人,不怕几位太太笑话,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若麟那孩子,自打旧年在港督太太办的那场慈善舞会上见过宝意一面,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呢。”
宝意听到这里,脚步不由得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甚至悄悄往廊柱的阴影里退了半步,就听见母亲周馚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复杂的感慨:
“唉,说起这个,我们家宝意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苦。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她阿爸做主,和陆家订下了婚约。”
“讲起上来,景明那孩子也是可怜,父母走得早……我这个做人家媳妇的,许多事也不敢擅自替我家先生拿主意。”
“我心里头只盼着,宝意将来能嫁个知冷知热、真心疼惜她的人,这总比嫁那些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歪心思的纨绔子弟要强得多。”
难道阿妈心里,其实也早已看出了陆景明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宝意心里蓦地一暖,正犹豫着此刻是不是该进去,就听见傅太太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得推心置腹:
“馚馧啊,你家朱老板当初这么打算,想得自然是周到的。别的暂且不论,那陆景明倘若真是个知道疼媳妇的性子,日后娶了宝意,进了你们朱家的大门,是断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银楼那边的生意,他也能实实在在地帮衬着,总不能让朱家祖辈辛苦攒下的产业,最后落到不相干的外人手里。可是,话又说回来,倘若他并不是个好的……”
这话音微妙地顿了顿,傅太太的声音才又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你们可就宝意这么一个宝贝姑娘,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被早年那一纸婚约给生生捆死了吧?”
“真要是到了那一步,说句不怕你恼的实在话,我们家若麟,可还一直巴巴地等着呢。”
宝意紧紧贴在冰凉的游廊立柱后面,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廊下的木栏杆,心尖突突地跳得厉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半分,生怕惊动了里头的人。
随即,她听见母亲周馚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缓和与通透:“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细细思量过?只是这儿女姻缘,终究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我们家宝意,我这个当阿妈的最是清楚,她现在满心满眼只一个陆景明,我向来是不忍心去逼迫她的。”
这话音刚落,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推牌起身的哗啦声响,夹杂着椅凳挪动的动静,想来是牌局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宝意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在此偷听,连忙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贴着廊墙,打算从侧门悄悄离开。
刚走没两步,肩膀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气息与清冽雪松香气的怀抱里。
她吓了一跳,慌忙抬头,正正撞进傅若麟那双深沉沉看着她的眼眸中。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低声问道:“宝意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
宝意脸上顿时烧得厉害,像晚霞染透了云朵,她微微挣开他扶着的手,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傅大哥,我……我来找我阿妈,才走到这丽,听见里头太太们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进去。”
傅若麟闻言,立刻便明白她定是听见了方才母亲与朱伯母的那番对话,他自己的耳尖也不由自主地漫上来一点薄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与郑重:
“宝意小姐,我母亲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有些着急了。她说的话……你不必太往心里去,那些都不作数的。”
“我知道的。”
宝意轻轻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柔软布料,只觉得心跳乱糟糟的,像廊外被晚风刮得左右摇晃的玫瑰枝条,半晌也没能组织好下一句言语。
傅若麟看着她微微垂着的发顶,那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连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都仿佛沾染了几分无措与慌乱,他心里不由得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宝意,我……”
话刚起了个头,还未来得及说完,身后就传出了傅映玲清脆响亮、喊着“大哥”的声音。
傅若麟只好把已然涌到嘴边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一步,对着宝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先进去吧,伯母她们该等着了。”
宝意点点头,仍旧埋着头,几乎不敢看他,只从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傅若麟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你。”
一阵晚风恰在此时卷着廊外盛放的玫瑰馥郁香气吹拂过来,这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话语,便随着花香,轻轻落在了宝意的耳朵里,烫得她心尖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宝意没敢回头,强自镇定地径直朝着前院牌厅的方向走了过去,只把耳尖那片被话语和心事烧得滚烫的浅红,无声无息地留在了身后摇曳的光影里。
牌厅里的笑语声又隐约响了起来,宝意在帘外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那垂落的珠帘,朝着里头轻轻唤了一声:
“阿妈,傅太太。”
房间里头的谈笑声顿时戛然而止,随即便是周馚馧带着笑意的应声,接着,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从里面掀了起来。
帘子一掀,宝意从外面走进来,周馚馧立刻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语气关切:“怎么过来了,金饰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件件都是好东西,成色足,做工也精巧,真是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宝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应道,又转向牌桌旁的几位太太,一一欠身问好,才接着说道:
“只是我想着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盘算着先回去一趟。阿妈,我想着让司机先送我回去,回头再让他折返来接您。”
周馚馧点了点头,并不拦她,只道:“那也好,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我打完这圈牌也就散了。”
傅太太顺势说道:“让若麟送你到门口吧,路上当心些。”
正说着,傅若麟便从外头的回廊走了过来,恰好听见这话,自然温声应承:“我送宝意小姐出去。”
两人一路并肩往门口走去。傍晚的风从半山腰徐徐吹下,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香气,拂过面颊。
傅若麟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宝意,方才在后院……我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宝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英挺的侧脸轮廓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言语。
傅若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
他的神色异常认真,目光专注,语气却放得格外轻缓,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
“宝意,我的心意,你明白的。我不在乎你什么时候想通,也不急着要一个答复,多久我都愿意等。不管后天码头上的事情会怎样发展,是顺利还是波折,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
宝意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只小巧的手包,指尖能触到里面那叠带着体温的纸页。
她抬起眼,对上他坦诚而坚定的目光,唇角终于轻轻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知道了,傅大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傅若麟一直站在门廊的柱子旁,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山道驶下山坡,直至消失在翠色笼罩的树影之后,才慢慢转过身,踱步回去。
车子在略微颠簸的路上轻晃,宝意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
她伸手再次摸了摸手包里那叠纸页,指尖传来的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眼底最初那层朦胧的、因他直白心意而泛起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浮起一片越来越清晰的清明与坚定。
这一世,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此珍贵。她不仅要牢牢守住父亲留下的宝盛银楼,洗净门庭,更要对得起眼前这份坦坦荡荡的珍贵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