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是接近你的最好方法》橘子汽水yes

8、溺水

　　“Cut！”吴导的头从监控器后面探出来，“星霖，怎么了？”
　　言星霖故意朝方奕瑾眨了眨眼，嘴角轻轻勾起，带起一点轻佻。随后才一脸愧疚地看向吴导：“不好意思导演，刚刚突然忘词了。”

　　第二次，他故意在关键处演出情绪失控。
　　第三次，眼神飘忽，接词的节奏慢了半拍。

　　此时的演技可以说是断崖式下跌，吴导越看眉皱得越紧，亲自走过来耐心指导。
　　“星霖，你这句词要坚定，漫不经心里带着强势的反问，不要心虚也不要迟疑。”吴导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方奕瑾，“徐长倾眼神可以。星霖，你要接住他的对视，势均力敌然后压过去。是刚才累着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明白了导演，我再试试。”言星霖对工作人员鞠躬一下，“不好意思，辛苦大家了。”
　　要是在以前，言星霖的这演技早勉强过了。可上午过后，大家对演技的品味提升了点。任谁来都看得出刚才演的尴尬。

　　短暂的准备间隙，方奕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昨天整理的内容看了吗？”

　　言星霖抬眼望去。
　　看过来的眼睛中，只有探究和连环NG引发的不耐。言大明星心里的火又被拱起来点，怼回去：“我看不看，和你有关系吗？”
　　两人似是又沉浸在剧情中，一个审视一个带着随性和居高临下。

　　方奕瑾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
　　他转身站好位置，只是眼神更加冷淡。

　　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言星霖在心里冷笑，那剧本不是像发传单一样到处给吗？
　　怎么？不就是觉得因为他耽误收工了吗？

　　“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

　　这一条，言星霖勉强梳理好情绪。
　　吴导眉头始终没松开，盯着回放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过。马上下一条跳水戏，星霖拍完收工。”

　　下一场是动作戏，两人在桥上扭打间双双落水。
　　工作人员最后一次检查两人的保护措施。
　　言星霖的装置相对简单，他拍摄的唯一要求就是不真下水。所以除了在水下被制服的特写，其余复杂的场景都是替身拍摄。

　　言星霖坐在椅子上看着拍摄。
　　镜头重点完全集中在方奕瑾身上，他需要在水中完成一系列挣扎、寻找和打斗。

　　在狭窄的桥上，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推搡间，秦落替身脚下一滑，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仰。徐长倾本能地伸手抓他，却被力道带着一起坠入漆黑的水中。

　　“噗通！”
　　言星霖听着沉重的落水声，心里也跟着重重咯噔一下。面上的戏谑全部消失，手不自觉攥紧，下意识站起来屏住呼吸。
　　他盯着水面，直到导演喊卡、救生员把方奕瑾救上来，才缓缓将那口气吐出来，重新坐下。

　　轮到言星霖来补特写镜头。
　　他被带到浅水区。刚一入水，那凉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戏服，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深呼吸两下，在水下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后，便放松身体，顺着威亚的力向旁边飘，等待方奕瑾从背后游来钳制住他。

　　可在镜头下看，方奕瑾的动作非常僵硬，划水的姿势也显得有些笨拙。
　　“Cut！”吴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极大的不满，“徐长倾的动作要干脆有力量！重新来！”

　　方奕瑾加大动作幅度，奋力向言星霖游去。可狰狞的样子像是溺水，没有任何气势可言。
　　一遍又一遍，始终没过。

　　言星霖泡在浅水区，看着方奕瑾一次次被拉上岸。他浑身湿透，T恤被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倒是能清晰地看见明显的肌肉线条。头发凌乱地滴着水，有几绺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很是狼狈。
　　言星霖泡在浅水里，心里那点报复心理也不知不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不安和难过。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噗通！”方奕瑾在岸边缓了会儿，顶着全组工作人员的不耐烦，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在指令下再次下水。
　　这一次他拼命往言星霖这边划，等到离近立刻伸出胳膊，要做出钳制动作。

　　言星霖的头被方老师的手臂带到水下，喉结被坚硬的肌肉块抵住，被压得很不舒服。
　　脖子上的手臂其实勒得很松，他闭气稍微一挣就开。
　　可他太久没下过水，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当水漫过鼻子得刹那，他慌张之间胳膊向后一挥，一肘狠狠打到了方奕瑾硬梆梆的腹肌上。

　　“咳！咕噜……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言星霖身后传来。
　　只见方奕瑾下意识张嘴，身体弓成一团，大口大口的水呛入他的气管。他在水中猛烈地挣扎着，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紧张导致肢体不协调，换气的节奏彻底乱了。
　　随后整个人失去控制，手臂胡乱扑腾，脸上只剩下要窒息的恐慌，所有的演绎痕迹全部消失，拼命挣扎着。

　　周边安静的像是掉根针都能听到。导演不喊卡，谁也没敢动。
　　眼见着方奕瑾喝了好几口脏水，头越来越往下沉。言星霖顾不得别的，大声喊：“快救人！”

　　救生员先后跳下去，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言星霖被率先拉上岸，厚浴巾和热姜糖水立刻被塞过来。

　　他看着不远处被救生员在捞上来的方奕瑾，只觉得浑身发抖，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那人狼狈地趴在岸边，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水顺着头发、下颌线和四肢往下滴，地面不一会儿便湿了一片。

　　他撑着想站起来，可没撑住，又弯下身去咳。眼眶因为剧烈的刺激，通红一片。
　　有人递水过去，他接过去的手抖得厉害，还不忘道谢。

　　“方老师不会游泳，听说是上个月现学的。”言星霖听见声音向后看去，是刚才给他递水的小姑娘和旁边工作人员说的。
　　“上个月方老师档期多满啊，一整个月也就一天休息。游成这样干脆也用替身……”小姑娘说到一半，突然看见言星霖看过来的视线，瞬间止住了声音，然后快速解释了几句什么。

　　可言星霖一句解释都没听到，脑海中只剩下‘方老师不会游泳’这句话。

　　濒临窒息和对死亡的恐惧，他都拥有过。
　　被从岸边扔到水下……
　　在深不见底的泳池里抓不住任何东西……
　　鼻腔里只有水和剧痛的感觉……
　　公共泳池或深或浅的回声……
　　身体一点点沉下去……
　　四周冰冷的水逐渐变热……
　　世界变得安静、模糊，胸腔里的爆炸感和窒息反反复复，觉得每分每秒都要死去。

　　他的手紧紧攥住杯子，里面的热姜糖水溢出来也没理会。

　　正当他想站起来过去看一眼情况时，方奕瑾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来，身边被众人簇拥着，踉跄着快速走向临时休息室。
　　经过言星霖身边时，他没说话也没看他。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片的水渍。

　　言星霖闭上眼，新一杯的姜糖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他明明知道这些有多痛苦。
　　如果方奕瑾昨天没有熬夜、如果这两天没有NG那么多次消耗他的精力、如果他刚才胳膊没打到他肚子上，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事故之后，导演没敢让方奕瑾再来一遍。
　　好在刚刚拍摄到了方奕瑾手臂勒住言星霖的画面，只需要再补几个特写，其余的水下拍摄画面都由替身完成。

　　方奕瑾休息十多分钟又出来，依然保持着那股敬业劲。脸色惨白就上一层深色粉底，台词一字不差，动作也按照要求完成的一丝不苟。
　　可每当言星霖看见他颤抖的嘴唇和咽口水的喉结，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硬着头皮过了两遍台词。

　　断崖式下滑的状态和演技，全都落在了吴导和制片人沈云的眼中。
　　两人盯着屏幕，又远远望向裹着毯子休息的方奕瑾，视线又移到了魂不守舍的言星霖身上。
　　沈云重重叹了口气：“这下午的状态怎么掉得这么厉害？上午还好好的，这……”

　　吴导又翻出来刚才和老戏骨对戏的片段。两人看了一遍，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演技。
　　“下午其他场都是一遍过。”吴导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头疼得要命，“只要和方奕瑾对戏，演技就直线下滑。男一演技一点问题都没有，都开拍了再莫名其妙换个男一，叫怎么个事啊！”
　　沈云没立刻接话，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眉宇间全是担忧与思索：“要真是气场不合，可千万别把我们财神爷给克住了。”

　　导演制片那边烦躁的交谈，方奕瑾都看在眼里。
　　他想着自己刚才的失常发挥和言星霖只针对他的NG，有些惆怅。
　　他小口抿着助理拿来的姜糖水，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连带着耳朵还有点疼。
　　可身体上的不适，远不如导演和制片人瞥过来的眼神。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哪怕他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也只怕是要被换掉。

　　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能用的办法，最终视线停在了言星霖身上。
　　那个始作俑者脸上的散漫和挑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懊悔。
　　方奕瑾沉静下去，心里想了许久。
　　既然如此，他绝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