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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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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噶尔的战事愈演愈烈,听说大清为了边境安稳,派出了一批罪臣官奴子弟来到清准边界充军,以防战火烧至大清境内。
固尔扎城从最初的刀剑相向,逐渐变成了如今的炮火连天。就连景年所在的毡帐,也不似从前那般,日日夜夜被人守着。有时候,景年甚至可以借着帐外兵士慌乱换防的间隙,悄悄掀开毡帘的一角,窥见外头的烽烟与奔走的人影。
看来,策零他们或许已经撤离这里了,只留下景年在此自生自灭。
那么霜芸呢?是会被当做先汗遗孀跟着他们一起押走,还是草原上无人问津的弃妇,堙没在漫天的烽火里。
承宽与世芍一路策马向西,纵使身上盘缠富余,可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却不如一碗米粥来得实在。
两人又累又饿,有时还需绕路躲避随时可能燃起的战火。
“你不是说,走个七八日的功夫,便能抵达固尔扎城脚下吗?怎得如今已十日有余,却连金顶寺的塔尖都未曾瞧见?”世芍猛地勒马,一脸严肃地看向承宽。
“这……”承宽心下骤然一惊,耳根再次映出那片醒目的红,“兴许,就快了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世芍陡然抬高声线,眼底的焦急快要冒出火来,“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还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毡帐里,生死未卜!你倒好,在这儿玩我呢是吧?快了快了,每次问你都是快了!你可知她在那里的每一刻,有多害怕,有多绝望!”
“我……”承宽垂下头,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口的绣纹。
“你什么你?说啊,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我女儿死在那虎狼窝里你才高兴!”世芍像是丧失了理智一般,双目猩红,嗓子里哑着近乎绝望的嘶吼。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承宽连忙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她的马前,“是……是我压根就不认识路。可我不是故意的!大部队不肯跟着你闯,我怎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往这烽火狼烟里冲?”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世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像是要瞪出眼眶,“你可知,你现在耽搁的是我女儿的命!她在那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凭什么拿她的安危去赌?”
“是我混蛋!”承宽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漆黑的焦土上,“我只想着能陪在你身边,却忘了容姑娘是你的命根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凭什么再信你?”世芍猛地别过头去,狠狠抹掉眼角的湿意,语气冷得像冬月里的寒霜。
承宽被这话激得一愣,竟扬手,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荒原上,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世芍,你信我!我若有半分虚言,就让我被这准噶尔的风沙活埋!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今日日落之前,我一定让你看到金顶寺的塔尖!”
“起来。”世芍见他这副狼狈又愧疚的模样,胸口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大半,“若是跪着扇巴掌就能救回我女儿,那我便跪烂这焦土又何妨!可这有什么用?她还是要在那吃人的鬼地方,一分一秒地熬着,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见他不动,世芍也不理他,扬起马鞭向西飞驰:“就这一次,往后不许再让我看到你自轻自贱,更不许你再瞎闯乱撞,耽搁我救人的时间。”
“得嘞!”承宽眉眼间的怯懦瞬间烟消云散,跨上马就去追赶世芍的身影。
正午的烈阳在初秋的草原上格外刺目,尤其是在刀光剑影的反射下,简直要晃瞎了人的眼。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他们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固尔扎城。
金顶色的塔尖正托着炽红的骄阳,仿佛要将这光辉洒向草原万物,却半分也照不进这硝烟带来的阴霾。
城墙在战火的摧残下早已破败不堪,就连戍城的兵士也倒卧成血淋淋的尸身,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断壁残垣之间。
他们没有停,也不敢停,扬鞭直奔城池深处。
戍守毡帐的兵士刚放下今日的冷饭,连帐门还没来得及栓,就被人扔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喝去阵前赴战,片刻不得耽搁。
景年悄悄推开帐门,久违的天光照在她枯黄的发丝上,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她顾不得多想,身子紧紧地贴在毡壁上,小步地挪动着,生怕被人看到,再抓回那阴冷潮湿的方寸囚笼。
直到确定附近已经没有虎视眈眈的威胁,她终于攥紧了拳,一间又一间营帐地寻找霜芸的身影。她不敢大声喊,就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终于,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毡棚里,发现了她。
什么暖帐里娇养,什么绫罗绸缎、牛乳酥酪地供着,全是假的!她看到的霜芸,正紧紧瑟缩在毡棚角落的枯草堆里,头发蓬乱打结,满身都是尘泥。
她的怀中,安然蜷着一个未及周月的女婴,连个像样的襁褓也无,嫩生生的小脸冻得泛着青气,唇瓣也失了血色,只剩下一条淡粉的细缝。
“公主!”霜芸连忙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先别管那么多了,快跟我走!”景年一把拉起霜芸的小臂,却被她后退一步轻轻挣开。
“走?去哪儿?”霜芸轻轻摇了摇头,将怀中的婴孩抱得更紧,“我已经生下了草原的血脉,我若走了,她怎么办?”
“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你不能为了她,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啊!”景年急得直跺脚,恨不得长出一双铜筋铁臂,抱着她逃出这龙潭虎穴,“你若真是喜欢孩子,等回了京,我一定让额娘给你许个好人家,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公主!”霜芸猛地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您没当过父母,不会明白的。就像我从前,也不明白我爹娘为什么非得求人使银子,只为把我塞到翊坤宫当差;不明白皇贵妃娘娘为什么宁愿做这损阴德的事,只为多留您在身边一刻。可我现在都明白了,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我怎么样,倒也都无所谓了。”
“那就带着孩子一起走!”景年压着嗓子低吼,语气发颤却字字掷地。
“我走不了了。”霜芸强忍下眼角的湿意,语气却不自觉带上几分哽咽,垂眸望向怀中熟睡的小人时,眼底满是温柔与无奈,“她还这么小,粉雕玉琢的一团,外面战火纷飞,她怎么受得住……”
“我抱着她,你跟着我走,我保证带你们娘俩平平安安地逃出去!”景年伸手就要去抢她怀里的婴孩,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霜芸!算我求你行不行?”景年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憋得涨红,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快点吧!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正当霜芸还在踌躇不决的时候,毡棚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刚开始,那声音很远,虽然听不真切,却足以触动景年的每一根神经。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她终于确定,这就是她梦里都盼着能再听一次的声音。
那是世芍。
她喊的,不是固伦汗可敦,也不是固伦玉清公主,甚至不是爱新觉罗·景年,只是容儿。
这个称呼,仿佛是上辈子才有的温柔,隔着岁月与生死的鸿沟,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耳畔。
不,那一定不是世芍,因为她在京城,在年府,怎会好端端的,来了这狼烟四起的准噶尔?
可她还是走了出去。
她看到,两个骑着骏马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其中一个,便是她朝思暮想,却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她的娘亲年世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