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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屿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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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屿回声(1)
深秋的海风吹得人骨头疼,林野缩着脖子把围巾又绕了两圈,指尖还是冻得发红。他蹲在码头的石阶上,面前放着半盒没吃完的关东煮,竹签上的萝卜早就凉透了。
“喂,你挡着我的路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林野回头,撞进一双浸着雾色的眼睛里。男人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个旧旧的画夹,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
“抱歉。”林野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男人没再说话,径直坐在了他旁边的石阶上,打开画夹开始画画。海风卷着咸腥味,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
林野偷偷瞥过去,看到画纸上晕开的蓝灰色调——是远处翻着白浪的海面,还有码头上孤零零的灯塔。他认出这个男人,是住在码头附近老房子里的画家,叫江屿。他来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见过几次,江屿总是一个人,要么在海边画画,要么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抽烟。
“你画得真好。”林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江屿的笔尖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你怎么不去跟别的小孩玩?”
“我不是小孩了。”林野梗着脖子反驳,他已经高二了。
江屿低笑一声,没再反驳,只是把画夹往他这边推了推。林野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混着海风的气息,意外的好闻。
从那天起,林野每天都会来码头。
有时候江屿在画画,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本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目光总忍不住黏在江屿握笔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落笔时稳得很,几笔就能勾勒出海浪翻涌的弧度。
有时候江屿不在,他就带着课本,坐在石阶上写作业,等海风吹散书页上的字。他会刻意选江屿常坐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沾上一点对方的气息。偶尔有渔船靠岸,渔夫们扛着渔网说说笑笑地走过,林野就抬头望一眼远处的灯塔,心里莫名地安定。
他们的话依旧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风吹过码头上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林野试过找些话题,比如问他画里的海为什么总是灰蓝色的,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可江屿的回答总是很简短,要么“习惯了”,要么“没多久”,林野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直到那天,林野拿着一张不及格的数学卷子,蹲在石阶上掉眼泪。鲜红的“58”分刺得他眼睛疼,外婆身体不好,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又考砸了,只能躲在码头偷偷抹泪。
江屿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擦眼泪,手背蹭得脸颊通红。江屿没问他怎么了,只是把手里的热可可递给他。杯子是温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甜腻的热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的酸涩。
“哭什么?”江屿坐在他旁边,声音比平时温和些。
林野吸了吸鼻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卷子递了过去。江屿扫了一眼,挑了挑眉:“这道题,我会做。”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卷子空白处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林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夕阳在他发顶镀上的一层金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天之后,江屿成了他的“专属家教”,却也没那么刻意。
只是每天傍晚,码头的石阶上,总会有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一个低头啃着冷掉的关东煮,一个低头改着画稿。等林野把作业掏出来,遇到不会的题凑过去问,江屿才会放下画笔,耐着性子给他讲。他讲题的语速很慢,条理却很清晰,会把复杂的公式拆解得明明白白,林野听不懂的地方,他就换种方式再讲一遍,从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海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融进这无边的暮色里。林野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种感觉,贪恋江屿身上的松烟味,贪恋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贪恋他看过来时,那双浸着雾色的眼睛。
他开始刻意制造偶遇。早上揣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来码头,假装顺路递给江屿一个;下午提前把作业写完,巴巴地等在石阶上,就为了能和江屿多待一会儿;晚上回家,他会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落下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一句“今天的海,和他的眼睛很像”。
他知道这种心思不对劲,可他控制不住。
离别的那天来得很快,暑假的尾巴悄然溜走,林野要回城里了。他抱着书包,站在江屿的老房子门口,手指攥得发白,书包里放着他偷偷画了好几天的一幅画——画的是码头的夕阳,还有一个坐在石阶上画画的男人。
“我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海风。
江屿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支烟,没点燃。“嗯。”
“你……”林野咬着下唇,想问他会不会想自己,想问他明年暑假还能不能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怕问出口之后,连这半米的距离都维持不住。
江屿似乎看穿了他的局促,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林野浑身一颤。
“明年暑假,还来吗?”江屿问。
林野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浸着雾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星光,亮得惊人。
“来!”他用力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江屿笑了,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湿意,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等你。”
汽车驶出小镇的时候,林野趴在车窗上,看着码头的方向。江屿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海风吹起窗帘,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是江屿塞给他的,一张画。
画纸上,是蹲在石阶上的少年,夕阳落在他的发顶,身后是翻着白浪的海面,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雾会散,风会停,我会等你。
林野攥着那张画,把脸埋进臂弯里。车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