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终玉》沐柳意

1、计划入宫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选秀之期。
　　“听说了吗？这回进宫的是苏家的二女儿。”
　　“不是吧，我听到的可是小女儿。前些日子苏家二小姐苏沐璃不慎落水，染了风寒。都说这时候入宫不吉利，怕带了晦气进去，这才改成了三小姐苏沐婉。”
　　苏沐婉在旁悄悄弯起嘴角——成了。
　　时光倒回半月之前，苏家老太太寿宴，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几乎都到了场，几大世家更是无一缺席。
　　沈家长子沈临枫也来了。他在长安名声极好，医术精湛，性情温润，更兼一副清雅如玉的好相貌。尤其是那双眉眼，清澈如秋水，常着一袭白衣，翩然出尘，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儿心底的人，他与苏家姐妹自幼相识，算是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
　　“二姐，”苏沐婉凑到苏沐璃耳边，声音带着笑
　　“沈临枫今日也来了哦。”
　　苏沐璃颊边顿时飞起一抹红晕。
　　“哎呀，别害羞了，”苏沐婉眨眨眼
　　“我早看出来啦，你俩…..嘿嘿，听说他原本赶不回来的，是连夜狂奔骑马赴的宴……你说，他会不会趁今日祖母寿辰，向父亲提亲？”
　　“你……别胡说。”苏沐璃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丝，连耳根都透出了红色。
　　苏沐婉看着一贯沉静的二姐这般模样，心里轻轻一荡，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神情吗？那自己呢？她脑海中晃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却很快被她挥散了。情爱之事于她，像隔着纱窗看的风景，朦胧得很。
　　这时，崔嬷嬷在外叩门：“二小姐、三小姐，客人都快到齐了，老太太催两位快些梳妆，去前头见礼呢。”
　　“知道啦，崔姨，我们这就来。”苏沐婉应得清脆
　　姐妹俩挽着手，一路说笑到了凉亭。祖母远远瞧见她们，便笑着招手：“璃儿、婉儿，快来，瞧瞧祖母给你们备了什么。”
　　说着从案上锦盒里端出一碟荷花酥，酥皮层叠，透着清甜的香气。
　　“快尝尝，祖母亲手做的。”
　　苏沐婉眼睛一亮，捏起一块就送入口中：“好吃！还是祖母做的荷花酥最香！”
　　苏沐璃却轻声说道：“今日是祖母寿辰，应该我们孝敬您，怎好劳烦寿星下厨？”
　　“就是就是，”苏沐婉嘴里含着酥，声音有些含糊，“不过这味道，确实只有祖母才做得出来。”
　　老太太笑着说：“总不能让我孙女们饿着，祖母老了，旁的做不了，就盼着你们吃得开心，往后……”
　　话音未落，老太太的目光在苏沐璃与远处正走来的沈临枫身上停了停。
　　正说着，崔嬷嬷又来催，姐妹俩便一左一右扶着祖母往前厅去。
　　宴上已是热闹非凡。见老太太入席，众人纷纷落座。苏沐婉眼尖，瞧见沈临枫自然地坐到了苏沐璃身旁。祖母眼底却掠过一丝叹息。
　　“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祖母举杯
　　“开席吧。”
　　爆竹声起，笑语盈堂。酒过三巡，苏老爷却悄悄遣人将苏沐璃、苏沐婉与沈临枫唤至偏厅。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要紧事。”苏父面色凝重
　　“今年宫中选秀，点名要苏家女儿入宫。名为选妃，实则……”
　　苏沐璃心头一紧，望向父亲。
　　“璃儿，你是家中长女，按理该由你……”话未说完，便被沈临枫陡然打断：
　　“不可！”
　　苏沐婉也怔住了，这么快吗？
　　沈临枫自知失态，稳住声音：“伯父恕罪，是晚辈唐突了。”可那眼底的不甘与痛楚，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苏父摆摆手，叹道：“我知你与璃儿情深，可……此事我亦无能为力。只恨我苏家虽为书香门第，在朝中却无实权。如今圣意难测，政局暗涌，选妃不过是为了牵制各方势力。璃儿……爹对不起你。”
　　苏沐璃眼圈蓦地红了，强忍着泪：“爹，这不怪您。”
　　沈临枫怔怔立着，唇抿得发白。
　　苏沐婉看着姐姐含泪的眼，又望向父亲疲惫的神色，心中某个地方忽然揪紧。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爹，让我去吧。”
　　“什么？！”三人同时看向她。
　　“婉儿，休得胡闹！”苏父沉声道，“你可知宫中是什么地方？这不是儿戏！”
　　“女儿没有胡闹。”苏沐婉语气平静，却透着罕见的坚决。
　　“姐姐与临枫哥哥两情相悦，不该就这样被拆散。我尚未有心仪之人，不如让我去。姐姐能遇见真心待她的人，不容易。”
　　“婉儿！选妃之名一旦定下，便是终身之事！纵使我们愿意，又如何向宫里交代？岂有长女不去，反让幼女顶替的道理？”
　　苏沐婉抬眼，目光清澈：“女儿已有对策。”
　　她转向父亲，一字一句道：“今日祖母寿宴，宾客云集。稍后可将众人引至后园，让姐姐‘不慎’落水，造一场意外。之后便对外称姐姐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宫中贵人，不宜参选，只得由我代姐姐入宫。”
　　苏父眉头紧锁：“此法虽可行，但婉儿，你当真想清楚了？宫中步步惊心，不比家中……”
　　“父亲，女儿明白。”苏沐婉轻轻打断，语气柔和却坚定，“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绝不后悔。”
　　她转身握住苏沐璃冰凉的手，替她拭去颊边泪痕，自己声音却也有些哽咽：
　　“别哭了，妆都要花了……小时候，什么好的你都让给我，有人欺负我，你也总挡在我前面。你护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换我来护你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胀，努力让语气轻快些：“今日是祖母寿辰，咱们都得高高兴兴的。”
　　她又看向沈临枫，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沈临枫，你可要好好待我姐姐。若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绝不轻饶！”说着还虚虚挥了挥拳头，一如幼时玩闹的模样。
　　沈临枫眼底泛红，郑重颔首：“婉儿放心，我此生定会护她、爱她、珍重她。他话锋一转，满是忧虑，“宫中人心叵测，万事皆需谨慎，保全自己最要紧。”
　　他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这些药你随身带着，有救急的，也有……防身的。毒物非到万不得已，切不可用。记住，在宫里，保全自己最要紧。”
　　他自幼将苏沐婉当作亲妹疼爱，此一别，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
　　苏沐婉接过瓷瓶，握在手心，仍是笑：“知道啦，你这般唠叨，将来姐姐可要嫌你了。”
　　她扬起脸，努力笑得灿烂，“快走吧，再耽搁，戏可就唱不成了。”
　　她决定了的事，便无人能改。这执拗的性子，像极了她的母亲。苏父望着小女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终是长长一叹，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愧疚，更有深深的不忍与骄傲。
　　宴席上热闹非凡，无人知晓，这片刻的欢腾之下，有两个人的命运，悄然转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苏沐婉站在廊下，最后看了一眼姐姐与沈临枫并肩而立的身影，月光将他们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前路未卜，但此刻，她心中并无恐惧，只有坦然，有些选择，从来不需要后悔。可有些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