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鉴真对决 ...
-
“它们是真的。”李怀瑾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砚之放下青铜爵,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战国时期的青铜器。”李怀瑾向前走了几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淡淡的血脚印,“鼎是饪食器,腹部饰窃曲纹,足部有兽面装饰。簋是盛食器,双耳作龙形,圈足下有三小足。爵是饮酒器,流和尾的比例符合战国中晚期特征。觚……”
她一一指过去,每指一件,就准确说出器型和纹饰特征。
“但最重要的是,”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浓烈的棺土血气几乎让她眩晕,“它们出土不超过三周。不,更精确地说——是上周。上周三的夜里,盗墓团伙从湖北随州一带的某个战国墓葬里挖出来的。墓葬原本密封良好,棺木用的是柏木,陪葬有丝织品残留,还有……朱砂。大量朱砂。”
她指向其中一件青铜鼎:“这件鼎的内壁,应该有盗墓者匆忙清洗时留下的自来水□□味。而且他们用的水硬度偏高,钙镁离子沉积在锈蚀缝隙里。”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一个收藏家代表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胡说八道!这批文物是我们从海外回购的传世品,有完整的收藏记录!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
秦砚之抬手,制止了对方的怒斥。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李怀瑾。那目光像是要解剖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同学,”他缓缓开口,“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师从哪位教授?”
李怀瑾摇头:“我不是学生。”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闻得到。”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几个年轻的研究生交换了眼神,意思是“这又是个疯子”。
但秦砚之没有笑。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绕过鉴定桌,一步一步走向李怀瑾。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最终停在她面前一米处。
“闻得到?”他重复。
“棺土的血气,青铜的锈腥,地下水的矿物质,还有盗墓者手上的汗液和烟草味。”李怀瑾直视他的眼睛,“它们都在诉说。只是你们听不懂。”
秦砚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起桌上一件最小的青铜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车马器配件,走到李怀瑾面前,递给她:“那么,请你‘闻一闻’这件。告诉我,它出土的具体时间、地点、墓葬深度,以及盗掘时天气如何。”
挑战。
赤裸裸的挑战。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保安向前挪了半步,似乎准备随时把这个闯入的疯女人拖出去。
李怀瑾看着那枚小小的青铜配件。
她没有接。
而是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闭上眼睛。
世界在气味中重构。
青铜……锈蚀层很薄,说明墓葬环境干燥。土壤是黄褐土,带微量石灰岩碎屑——湖北西北部,襄樊到随州一带的地质特征。陪葬丝织品已完全碳化,但残留的蛋白质分解产物还在,是桑蚕丝,经纬密度很高,贵族用品。
棺木……柏木,但有种奇怪的树脂气味,不是天然的柏树油脂,而是——
她猛地睁眼:“墓葬被盗过两次。”
秦砚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一次是在民国时期,盗洞打在墓室东北角,但只取走了表层明器,没有触及核心棺椁。”李怀瑾语速加快,仿佛在追赶脑中奔涌的信息流,“当时的盗墓者用了铁质工具,留下了氧化铁的气味。而且他们抽旱烟,烟丝里掺了艾草。”
“第二次就是上周。”她指向青铜配件边缘一处细微的刮痕,“现代合金钢工具留下的痕迹,切割面有高速旋转产生的微熔再凝固层。盗墓者三个人,一个左撇子,两个右撇子。其中一个人有慢性鼻炎,常用某种中药喷剂——成分里有辛夷和苍耳子。”
她抬起头,看向秦砚之:“至于天气……盗掘当夜有雨。小雨,但持续了整晚。雨水渗入盗洞,所以在这些文物的缝隙里,有雨水与墓土混合形成的特殊泥浆气味。另外,其中一个盗墓者踩到了墓坑边的野生薄荷,叶片的汁液沾在鞋底,又蹭到了文物上。”
说完,她喘息着,等待反应。
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砚之脸上。这位以严谨和权威著称的文物泰斗,此刻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惊讶,怀疑,审视,还有一丝……兴奋?
终于,秦砚之转过身,走回鉴定桌。
他没有对李怀瑾的话做出评价,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刚才拍桌子的收藏家代表。
“警方刚刚传来的协查通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上周三,湖北随州一处战国墓葬被盗。现场勘查结果显示:盗洞两次,一次民国时期,一次近期。盗墓团伙三人,在现场遗留的工具痕迹和生物检材正在比对中。墓葬棺椁为柏木,陪葬丝织品残片经初步检测为桑蚕丝,墓室内发现大量朱砂。”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怀瑾:“另外,警方在盗洞边缘提取到野生薄荷叶片残片,以及雨水泥浆样本。天气预报显示,上周三夜间,随州地区有小雨。”
寂静。
然后,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不可能!”
“这……这怎么……”
“她是谁?!”
收藏家代表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指着李怀瑾,手指颤抖:“你……你是警方的人?还是盗墓团伙的内应?!”
李怀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秦砚之。
而秦砚之也在看着她。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长条桌,隔着那些真伪难辨的青铜器,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许久,秦砚之开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哗:
“这位女士,请问尊姓大名?”
“李怀瑾。”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李怀瑾。”秦砚之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记住每一个音节的重量,“现在,请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单独谈谈。”
他走向侧门,示意她跟上。
李怀瑾赤脚踩过大理石地面,留下最后一个血脚印,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
门关上时,大厅里的所有人仍然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而门外走廊上,秦砚之走在前面,李怀瑾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十几米后,秦砚之忽然停下,转身。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蹲下身,递给李怀瑾:“先把脚包一下。伤口感染会很麻烦。”
李怀瑾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人性化。在她准备好应对质疑、审问甚至敌意的时候,这个递手帕的动作,让她坚固的防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接过手帕,低声道谢。
秦砚之站起身,继续向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
“李小姐,”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推测,有多少是……真的‘闻’出来的?”
“全部。”李怀瑾用白手帕裹住流血的脚掌,声音很轻,“气味不会说谎。它们只是沉默的证人。”
秦砚之再次停下。
这次,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你知道吗?在文物鉴定领域,我们有一句话:‘眼学为基,科学为证’。所有的判断都要基于可观测、可验证的证据。而你所说的‘气味’,既不可观测,也不可验证。”
“那就验证它。”李怀瑾迎上他的目光,“给我更多文物,我会告诉你它们所有的秘密。”
秦砚之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还有学生隐约的欢笑。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赤脚的女人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在进行一场将改变他们一生的对话。
“你为什么来找我?”秦砚之终于问。
“因为我闻到那些文物的气味。”李怀瑾说,“还因为,我需要一个不会立刻把我送回精神病院的人。”
“精神病院?”
“过去三年,我被关在江州第三精神病院。”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诊断是严重妄想症。因为我总说我能闻到历史的气味,总说我来自南唐。”
秦砚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么,”他缓缓开口,“你现在仍然这么认为吗?你来自南唐?”
李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手帕的、沾满尘土的赤脚。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朱红宫墙,琉璃瓦,沉香木案,还有那枚被母亲戴在她颈间的玉佩——不是王姐那种改制件,而是真正的、带着体温和祝福的古玉。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我知道,我能闻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妄想。”
秦砚之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来。”他说,“我的实验室有全套的文物样本库。如果你真的能‘闻’出它们的秘密,那么——”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芒闪过:
“——那么,你可能是这个世纪文物鉴定领域最大的发现,也可能是最大的骗局。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必须弄清楚。”
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整面墙的文物柜,恒温恒湿的环境控制系统,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光谱分析仪、X射线荧光仪、三维扫描设备,还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样本盒。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各种材质的文物、化学试剂、纸张、灰尘,还有时间本身的味道。
李怀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千年的低语。
有陶器的土腥,青铜的锈涩,玉器的温润,丝织品的腐朽,竹简的霉变,还有无数双手抚摸过、无数双眼睛注视过、无数个故事沉淀在其中的……
历史的气息。
她抬起脚,迈过门槛。
赤脚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在她身后,那扇防盗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她过去三年苍白的人生。
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