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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精神病院 ...


  •   铁窗的影子在苍白墙壁上切割出锐利的菱形。

      李怀瑾睁开眼的瞬间,第一个涌入意识的不是视觉,而是气味。

      消毒水的刺鼻、陈旧棉絮的微霉、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香精味——这些三年来早已渗入她骨髓的气味,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分门别类,如同摊开的药材在嗅觉中一一陈列。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柠檬香精中添加的是人工合成的柠檬烯,而非真正的柑橘精油。

      这不对劲。

      三年来,她的意识一直处于某种粘稠的混沌之中。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妄想症,总说自己来自南唐,是什么“守史人”。他们说她的嗅觉异常敏感只是精神分裂的躯体化症状。那些现代仪器、白色药片、还有每次注射后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将她的记忆撕成了无法拼合的碎片。

      但今天不同。

      今天,每一种气味都棱角分明。今天,她甚至能闻到窗外三十米处那棵桂花树散发的初秋甜香,能闻到走廊尽头厨房正在熬煮的小米粥的焦糊边缘,能闻到——

      她猛地坐起身。

      铁床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手腕上的束缚带早已解开,这是白天“表现良好”的奖励。她抬起左手,在透过铁窗栅栏的晨光中注视自己的手指。纤细,苍白,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送来时已有的旧伤,她已记不起它们的来历。

      但此刻,指腹上细微的纹路仿佛在呼吸。

      她按住太阳穴,那里有沉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深处缓慢苏醒。碎片,全是碎片:朱红宫墙,琉璃瓦上的晨露,沉香木案几上摊开的卷轴,还有一双将玉佩戴在她颈间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柔软,指甲修剪得十分圆润,小指上有一点淡褐色的痣。

      母亲。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温热的刺痛。

      “0713,吃药了。”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钥匙转动锁芯,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刺耳。李怀瑾迅速躺回原位,闭上眼,维持着过去三年里最熟悉的姿态——温顺,呆滞,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

      护士王姐推着小车进来,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醒了就起来吧,别装睡。”王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疲惫,“今天状态怎么样?头还疼吗?”

      李怀瑾缓缓睁眼,像以往一样迟钝地点头。她慢慢坐起,看着王姐从小车上取出白色药片,倒进塑料小杯。药片的成分她能闻出来:奥氮平、苯海索,还有用于掩盖苦味的淀粉和乳糖。这些化学物质的气味曾经模糊成一团,如今却在她的嗅觉图谱中清晰定位。

      “伸手。”

      她伸出手。王姐将药片倒在她掌心,又递过一杯温水。李怀瑾顺从地将药片放入口中,喝了一大口水,做出吞咽动作。实际上,药片被压在舌下——这是她在第三个月学会的技巧。

      王姐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她的口腔,点点头:“很好。今天陈医生会来查房,你——”

      护士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俯身调整输液架时,颈间的红绳从护士服领口滑出,末端系着一枚青白色的玉佩。

      李怀瑾的呼吸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退去。窗外鸟鸣、远处人声、医疗器械的嗡鸣,全部消失在背景里。唯一清晰的,是那枚玉佩散发出的气味。

      玉料本身的气息:和田青白玉,密度高,油性好,带着昆仑山矿脉特有的微凉土腥——这是清代中期的料子,至少有两百年历史。

      但雕工的气息是新的。

      非常新。

      现代电动工具高速打磨产生的微焦味,化学抛光剂的残留,还有机器雕刻特有的、过于规整线条导致的“生硬感”——这些气味叠加在古玉料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分裂感:古老的载体,崭新的伤痕。

      “这是……”李怀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改制件。”

      王姐愣住了:“什么?”

      “清代的玉料,现代改的形。”李怀瑾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视线仿佛要将玉石穿透,“原来的纹饰被磨掉了,重新雕了现在的如意云纹。切割面……工具转速在每分钟一万两千转左右,用的是金刚砂磨头。”

      王姐的手下意识地捂住玉佩,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李怀瑾抬起头,直视护士的眼睛。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那些被药物压抑了三年的神经元如同被春雨唤醒的枯草,疯狂生长出新的连接,“这块玉原本是清代中期的子冈牌残件,纹饰应该是‘松下问童子’的一部分。残破后被人收购,磨去旧工,改成了现在的挂坠形制。改制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她每说一句,王姐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怎么……”护士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玉佩,“这是我家祖传的……”

      “祖传的玉料,但不是祖传的工。”李怀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种混沌的呆滞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本质,“现代机器雕刻的线条没有手工的‘气’,转角太利,弧线太规整。而且,抛光时用了含硅的化学剂,味道还没散尽。”

      她深吸一口气,更多的细节涌入鼻腔:“你还戴着它去过海边?玉料的孔隙里有海盐的结晶残留。另外……你上周吃火锅时溅到油点了吧?牛油凝固在云纹凹陷处,虽然擦过,但气味还在。”

      王姐彻底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小推车上的药瓶反射着晨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走廊外传来其他病房的喧哗,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而不真实。

      “不可能。”王姐喃喃道,“陈医生说你的嗅觉异常是妄想症状,是大脑颞叶功能紊乱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李怀瑾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一步一步走向护士,脚步平稳得不像一个被禁锢了三年的病人,“让我再闻闻。”

      王姐本能地后退,脊背撞在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李怀瑾出手了。

      不是攻击——她只是迅速而轻柔地用手指拂过玉佩表面,然后收回手,在鼻尖轻嗅。更多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玉料开采时的炸药残留(微量),清代玉匠手上的烟草味(渗入玉质深层),现代工匠的汗液酸碱度(偏酸性),甚至还有王姐常用的护手霜里的甘油和香精成分。

      “改制的地点在……南方。”她闭着眼,声音如同梦呓,“广东揭阳?不对,工更粗一些。广西梧州?接近了,但不是。是云南瑞丽——中缅边境的玉器加工区。那里的水质偏硬,雕刻时冷却水会留下特殊的矿物沉淀气味。”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某种被禁锢太久的光芒在燃烧:“这块玉的改制者是个左撇子,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有慢性咽炎,工作时习惯喝罗汉果茶。他工作室的通风不好,空气中有大量玉粉尘,还有……蟑螂药的味道。”

      王姐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

      “你认识的那个玉商,”李怀瑾轻声说,“他在瑞丽姐告口岸附近有店铺,店门口种着两棵三角梅,对吧?店铺二楼是加工间,窗户朝西,下午阳光会直射工作台,所以他装了深色窗帘。”

      “你怎么……”王姐的声音在颤抖,“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你三年来根本没离开过这间病房……”

      “但我闻得到。”李怀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有的历史都留在气味里。玉料记得昆仑山的风雪,雕工记得工匠手上的汗水,改制记得电磨的转速,佩戴者记得每一次接触的痕迹。它们只是不会说话,但气味……气味一直在诉说。”

      她向前一步,距离王姐只有半臂之遥:“现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声称我所有感知都是妄想的精神病院,会派一个佩戴着清代改制玉件的护士来看护我?而且这件玉器改制的时间,恰好是我被送进来的三个月后?”

      王姐的嘴唇开始哆嗦。她的手伸向腰间的呼叫器。

      但李怀瑾的动作更快。

      三年的囚禁没有让她迟钝——相反,日复一日的观察让她熟悉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细节。她知道王姐每次进门后会把钥匙串放在推车第二层,知道呼叫器的电池已经老化,按下后需要三秒才能接通总台,知道走廊里下一个巡逻的保安会在七分钟后经过这扇门。

      她左手虚晃,右手已探入推车第二层,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钥匙串。同时,她的膝盖轻轻顶在王姐的腿弯——不是攻击,只是恰到好处的压力点,让护士失去平衡,跌坐在椅子上。

      “抱歉。”李怀瑾低声说,手指已从钥匙串中挑出这间病房的钥匙,“但我必须离开这里。”

      “你不能——”王姐试图起身,但李怀瑾用床单的一角迅速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不是束缚,只是拖延。

      “三年来,你们给我注射的氯丙嗪总剂量超过五千克。”李怀瑾一边说一边脱下病号服,露出底下自己三年前被送来时穿的那件素白衬衫——洗得发黄,但保存完好,“我的肝肾功能应该已经受损,记忆力减退,体重增加了十五公斤,还有持续的手颤。这些都是药物的副作用,但你们告诉我这是‘病情的一部分’。”

      她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可是今天,我的思维异常清晰。为什么?因为昨晚的晚餐——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不够熟,含有天然龙葵碱。微量,不足以中毒,但正好与我体内积累的氯丙嗪发生拮抗反应,暂时中和了部分药效。”

      王姐睁大眼睛:“那不可能……食物都是严格检查……”

      “所以要么是巧合,”李怀瑾走到门边,将钥匙插入锁孔,“要么是有人故意为之。”

      转动钥匙,咔嚓一声。

      铁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李怀瑾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三年来,她只在被押送去治疗室时见过这条走廊,每次都有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她。而现在,她独自站在门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感受着从尽头窗户吹来的、带着桂花香的风。

      自由的气息。

      “0713!站住!”王姐终于挣脱了活结,按下呼叫器。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条走廊。

      李怀瑾没有跑。

      她转身,看着护士,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陈医生让你戴这块玉佩的,对吗?”

      王姐的动作僵住了。

      “他告诉你,如果我对玉佩有特殊反应,要立即报告。”李怀瑾继续说,“他甚至教了你几种引导我说出‘妄想内容’的话术。但刚才,当我准确说出玉佩的所有细节时,你害怕了——因为你开始怀疑,也许我不是妄想,也许我真的能闻到那些不该被闻到的东西。”

      警报声在持续。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告诉他,”李怀瑾最后说,“他的试探成功了。但游戏的规则,从现在起,由我来定。”

      然后她转身,赤脚踏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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